《清平乐事》兰幼哉

4、谢雍 我叫谢雍

　　等过了几天，门前积雪全部化干净时，林平又遇到了住在对门的男人。
　　说来也怪，他总是能在看见对方的第一眼就认出来。这时候他刚卖完饼，推着板车准备回家，在巷口看见对方从城外的方向走来，先一步进了巷子。对方手里又捡了一捆粗细不一的木柴，林平一眼就想起上次雪地里看到他时，他身下也有木柴。
　　用来烧火少了点。林平默默想着，跟在那人身后。板车轧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是唯一的伴奏。走了一段路之后，突然有一道声音响起：“我之前听见你家里的声音，你会做木工？”他下意识停下望去，那个一直走在前面的人已经回身望过来，黑得鲜明的眼睛正看着自己。林平咽了口唾沫，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无措，“会......会的。”
　　他垂下眼，像是想了想，才说：“我叫谢雍。‘和鸾雍雍，万福攸同’的雍。你能帮我修修屋子吗？我给你钱。”林平顿时更加无措，因为谢雍的话前半部分太过陌生，他理解不了，所以他只好对能听懂的后半句做回答：“好。”
　　回答完他又想起什么，想说“我不用钱”，谢雍却已经自顾自拎着木材走远了。这时候林平才反应过来——这柴难道是用来补屋子的？
　　想想那粗细不一而且材质堪忧只能做柴的木头，林平不知该说什么。他又回想了一下谢雍那句“和鸾雍雍，万福攸同”，秦先生没教过他这句，也不知道是哪个雍。他其实对谢雍有些好奇，前几天听到的话这几天来在他心口滚来滚去，他不由对这唯一的参照物产生兴趣。但他不敢接近他，总觉得太远了，谢雍离他远得很，这类事也离他远得很。他还觉得迈过去之后一切就完全不同了，跟现在的日子不一样。
　　现在他只需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卖饼做饭找零工，养活自己给娘买药。照着这二十年来过往的每一天重复，这显然比应付新的一切要来得简单。但他还是好奇的，所以他回答了谢雍。
　　他把方才的情绪波澜压下，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沉默着继续推起车，在滚轮声里往家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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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近家门时，却见到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在拍旁边的门。
　　女人腮上抹了怕是能有半盒的胭脂，唇也涂得鲜红。她裹着厚夹袄，满头钗环随着她拍门的动作前后晃荡，“秦秀才你开开门啊！今儿个不见你一面我是绝不走的！”
　　林平认出这是镇上的媒婆陈氏，不由皱起了眉。陈媒婆隔几天就要上门一趟，搞得秦秀才烦不胜烦，街坊邻里也颇看不上她。
　　见秦秀才死不开门，她骂了几句，又伸脚踹了踹。转头看见林平，嫌弃地又转去另一个方向，嘴里还低声嘟囔了几句，林平只听到“穷鬼”“没人嫁”之类的。他也不和她说话，推着车回了家。依然是重复那些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收拾家里，做饭，熬药，端给林母。
　　林母今天精神又好了些，喝粥的时候还问林平：“刚才旁边的门拍得震天响，是陈媒婆又来了？”林平“嗯”了一声，往林母碗里又夹了一块用猪油炒过的碎饼，林母叹了口气：“秦家小子也是的，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没个正经营生。”
　　“他在学堂教书。”林平说了一句。
　　“镇里有点钱的人家谁去他那个学堂？一个个都往东山学堂去了。他那里也就几个付不起钱的庄稼汉送孩子去读两年，识几个字就算了，能正经交得起什么东西？”林母又叹了口气，“不过也总比我们好，好歹还落个好名声，谁见了他不喊一声先生？赵家的闺女巴巴地请媒婆上门都请了几年了。哪怕闺女差点，赵财主有钱呐！不像咱们......”
　　林平不喜欢听这些，他把碗撂下，说了一声：“我出门看看。”“哎，你去哪儿？”林母连忙问，林平却不说话，去自己住的屋子里翻出来做木活的工具，用布包了，揣着就去了对面。
　　陈媒婆已经不在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林平站在谢雍门外时反而忐忑了起来。谢雍只说了要自己上门补，没说什么时候，自己现在就上门会不会不合适。他难得犹豫了起来，甚至想回家等谢雍来叫自己。
　　不过谢雍及时开了门，没让林平回去的想法变成实践。他怀里抱了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棍，像是准备出门。迎头撞上林平时他愣了愣，然后浅浅笑了笑：“这么早就来了？”像雪里绽开一朵小花一般，那笑容让林平愣了愣。
　　谢雍说完就让开身，示意林平进去。林平又摸了摸手里装满工具的布包，局促地应了声，几乎有些同手同脚地走进去。
　　谢雍家要比林平家大，两进的屋子，外面是一个小庭院，只是没什么花草，只有院角一棵老榕树低调地立着，看起来光秃秃的，没什么人气。不像林平家里，林母爱花，所以林平在城外寻了好久，寻来几株腊梅树种着，还有瓜棚菜地之类的。谢雍在前面往屋子里走，声音很淡：“刚回来，还什么都没有。”他掏钥匙开了门，引着林平到了需要补屋顶的屋里。
　　屋里比外面有人气得多，虽然东西也少，但可以看出是住人的，还散放着不少书。谢雍指了指上方，显然是被雪压塌了，又被人用木条凌乱地钉了一通，可以从横七竖八的木料缝隙间看见天光。
　　林平握着布包的手不由僵了僵，“有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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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林平东找西凑弄完材料又弄完屋顶之后，暮色已经开始降临。林平用袖子擦擦汗，从扶梯上下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雍已经把手伸到他身前摊开，掌心里是几十文钱。
　　林平摇摇头：“帮忙而已，我不收钱。”“我说了给你钱。”“不用。”林平理了理自己的工具，揣上就想走。谢雍却灵巧地探过手来，林平只觉得衣兜一重，几十文钱已经滑入兜中。
　　谢雍表情认真地说：“你不收我就不敢再找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