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柔风赋》天怜长昼

34、呓语 “我为众生

　　人类躯体能承受的最大压力有限，没过多久顾衍就觉得喉咙一阵腥甜，耳朵里轰鸣不断。他似乎坠落在一片云层，冲击力不大，但后坐力很强，在一阵眼冒金星之后，顾衍突然感到禁制被打开，他猛地一下睁开眼睛，剧烈的喘息起来，所有的知觉很快也恢复起来，黑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顾衍这在看清楚自己飘在空中，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领域，说不出是云还是白雾的东西模糊的浮动在视野的尽头，脚下也是不见底的白。
　　顾衍想起在书上看到过神域有一处地境，是五帝时代之前胡琼大帝创造的领域，传闻是因为六域喜欢胡琼的神仙妖鬼怪众多，男女不限。那时候胡琼尚未封帝，不过是身份尊贵一点，六域矛盾不在，许多族类还处在未开化的进化阶段，所以大有胆子的爱慕者追来。
　　胡琼生得一张俊脸，偏偏眉眼冷若寒霜，往水天一色那一站，如雪松一般，不知道迷了多少人的心。他不喜热闹，但身上的佛息让所有神族都能感应到他的存在，于是他就开创了这个境遇，取名叫远东幻境，隔绝外物的一切干扰打搅，感知不到里面的任何气息。胡琼时不时的就会躲在里面十年百年，叫六域终生好找。
　　顾衍觉得自己现在多半就在远东幻境之中，他尝试着走了几步，一切都很缥缈，没有神息的波动。
　　这又是搞什么鬼？！顾衍皱着眉头，这不像是神阁的路数，看来是有想取他性命的人坐不住了。
　　就在顾衍思考对策的时候，身后冷不防一声“顾先生”差点把他吓死。他捂着心口转身，果然看到了面无表情的银砂。
　　“你怎么在这？？”
　　“我的任务是保护先生。”银砂答非所问。
　　“我是问你怎么来的？？”
　　“先生身上有追踪符。”
　　“哦...你敢往贵客身上下符？”顾衍故意调侃他。
　　“是为了保护先生。”银砂不卑不亢。
　　顾衍在他说话的时候留神看了看周围，眼睛犀利的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好笑的转回身去，确定了自己心里所想。
　　“你可知道怎么出去？”
　　银砂摇头。
　　顾衍若有所思的四处走起来，银砂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你是神阁的人？”
　　“嗯。”
　　“你跟着哪位长老？”
　　“瑶华长老。”
　　“你结...有夫人了吗？”
　　“......”
　　“不是说了听我的安排服从我的命令，怎么，问你个问题也不行啊。”
　　依然没有回应，顾衍按捺不住的转过身去，“我说你怎么....”
　　戛然而止，银砂停在离他五米远处的地方，眼睛半睁着，像是静止在了那里。
　　“秦...银砂？”顾衍狐疑的向他走去，突然也被定在了原地，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周围有神息突然开始波动，藏青色长袍的男人出现在顾衍面前。
　　顾衍的手脚虽然动不了，但神志仍然清醒。眼前的男人怎么看都有点眼熟，顾衍反倒是先开口了：“怎么，不用先自报家门么？”
　　男人淡淡的点头，竟然微微躬身行礼，“我是青龙全宿的宿主，角宿金辉。”
　　“你认识我？”
　　“您和沂川陛下很像。”
　　“......”
　　顾衍不耐烦的眯起眼睛，心道还挺有礼貌的啊你，像个屁老子就是。
　　金辉接着道：“如今事态不由我，归顺泽北境亦不是我初心，但事到如今，我也只有等大局定后，以死向陛下谢罪。”
　　顾衍懒得听他这么虚头巴脑的东西，冷冷的反问：“昨天的神使是你？”
　　顾衍在昨天神使给纳兰和他们递钥匙的时候就注意到他右手手腕上有个青龙的印记，而金辉的手腕上有个一样的。
　　“是亢宿。”金辉摇头，又补充道，“我见到陛下定会露馅。”
　　顾衍被气笑了，敢情这位还挺会自导自演的，倒戈了还要立牌坊。金辉当断不断，手腕上的青龙印记突然闪过一簇淡蓝色的电流，他轻呼一声拧起眉头。
　　“冒犯了陛下，我要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
　　金辉手一挥，顾衍身上的金纹树叶被抽走，盘旋在金辉手中。
　　“你身上果然有...”
　　“你到底想做什么？”
　　金辉收起树叶，沉声道：“陛下放心，这神域之上没有人敢伤你，只是...将你暂时困在这里，等到神册...”
　　金辉的话顿住，脸色僵硬，他躬身又一行礼，挥袖离开。

　　顾衍身上的禁制一下松了，银砂的眼皮也动了一下。
　　“青龙宿主来过？”银砂的音色冰冷。
　　顾衍一愣，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你怎么知道？”
　　银砂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淡然道：“空间凝结是青龙宿的能力。”
　　顾衍咳了一声，终于还是没压住嘴角的抽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银砂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咳咳，银砂我给你讲讲我夫人吧。”
　　“......”
　　“他脾气坏得很，做饭不好吃，也不体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吗？”
　　“......”银砂冰霜一样的脸色也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因为...”顾衍的眼神一下深情起来，一对桃花眼直直的盯住银砂，银砂很不合时宜但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
　　“因为他长得特别漂亮哈哈哈!...”
　　“......”银砂的脸色一下从有点不好意思变成阴云密布。
　　顾衍见好就收，笑完了自然的一把勾住银砂的肩，把人带到身边，低声道：“行了，别和我装了。”
　　银砂，不，秦漪的脸色很僵硬，显然不愿面对自己的伪装就这么被识破了。
　　顾衍哄到：“你要是不高兴，我当不知道继续叫你银砂就是了。”
　　秦漪用力拍掉了顾衍的手，问道：“你怎么发现的？”
　　“你就换了张脸，其他的什么都没变，这还不好认吗？”顾衍挑眉，“你要是见到我就凑过来要抱要亲的，我肯定认不出来了。”
　　“......”
　　秦漪脸上有点挂不住，干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金辉来做什么？”
　　“你认识他？”
　　“不算太熟。”
　　“哦。”顾衍若有所思，“他拿走了杳歌的树叶还说什么神册...”
　　秦漪的猜想验证了大半，“金缕树是祁山君以本体孕化的，只受他控制。”
　　如果金辉现在站在泽北境那边，这应该就是缇焉下的令，囚禁顾衍，拿走金缕叶，是要一网打尽。
　　“你是说，他们要除掉杳歌？”
　　“是你和杳歌。”
　　顾衍明白过来秦漪的意思，只要顾衍还顶着定安战神沂川王的名号，泽北王就不能动顾他，这是神道认可的事。
　　而破坏上古正神与神道联系的唯一途径，就是神册除名。
　　所以，他们要暂时扣住顾衍，至于顾衍去哪了，干了什么都由他们来定。而祁山君，众所周知，一直以来就是沂川王的人。
　　“缇焉要施计将你从神册除名。”
　　顾衍嘶了一声，摸着下巴问秦漪：“这个神册...是什么机制工作的？”
　　“神册上记录了每个神族的身份，和惊云星宫的每颗所属星相连。是每个神族居住在神族的前提。”
　　“没有身份登记在册的，一般是非纯种或偷渡入境的异族。神册除名之后，神道便不再承认身份，原本袭击杀害上古神族必遭神劫的礼数也不再生效。”
　　顾衍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心道杳歌这个二愣子是大概率无法看出这是一场骗局的。
　　他突然想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盯住秦漪：“你是怎么来的？”
　　“......”秦漪以不变应万变的背过了身子。

　　两个人在远东幻境里转悠了一会，脚下的空间一直在变幻，从云层变换成青瓷再变成琉璃。像走在光滑的碎玻璃上，顾衍边走边系衣服上的那两根长带子，没错，他还穿着那一身，虽然和普通的神族服饰看起来差别不大，可穿着浴袍在外面走来走去多少有点诡异。
　　顾衍正想着，一脚踩下去，琉璃突然碎裂开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他下意识的立刻转头看秦漪，可云层旋转着迅速把他包围。
　　“...秦漪！”
　　云层把他围了个彻底，但没有攻击的趋势，他大声喊了几下，没有任何回应。顾衍平静下来，试探的又往前走了一步，云层竟随着他动了起来，顾衍加快了步子。
　　不知道这样没方向的走了几步，云层渐渐散开，眼前是一片开阔，云雾缭绕，莲花灯在两侧的路边，尽头是一尊佛像。
　　顾衍被从未感受过的强大的佛息神念侵袭，像一阵电流蹿向他的大脑，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池金莲含苞待放的景象。

　　世人只知远东幻境，却不知道远东幻境里到底有什么。
　　“汀兰金莲。”充满威慑力的庄重低沉的声音错不及防响在顾衍耳边，佛祖威压一下袭来，顾衍不受控制的单膝跪在了地上。
　　佛像金光晕开，一个巨大的影子升起。佛像的右侧还有一个人影现出，黑发白衣，眉目冷峻。
　　“你可还记得本座。”佛祖的声音厚重。
　　顾衍的瞳孔一缩，他单手撑在地上，声音沙哑：“见过佛祖，见过...父神。”
　　纵然他不记得，可感应不会骗他，那个黑发白衣的男人，就是他的孕化者，他承袭了对方半数多的神力，他不会不知道，那是胡琼。
　　“你可知罪？”佛祖的语气平静。
　　“黎寒...不知。”
　　“你承袭了胡琼半数神力和本座佛息，听经渡化千年孕育而生，镇河教诲你万余载，你可知，你的使命。”
　　“你自降身份与厄命鬼怪结合，甚至不惜取出...”
　　顾衍不知道秦漪现身在何处，立刻打断了佛祖的话，不卑不亢的应道：“师尊教诲，万物之命皆是命，不分贵贱。”
　　“你可知他是如何而来？你又怎会沦落到今天的田地？”
　　“他未足千岁，血脉异常，有如此通天的修为，你可知为何？”
　　佛祖的每字每句都戳在顾衍心上，他知道秦漪身上难解的恶咒，但关于他的起源，却是顾衍或者说黎寒都不知道的事。
　　“世人只知混种血脉存在，可不知那仅为一面，本座且问你，你可还见过其他神鬼族的后代？”
　　顾衍的心狠狠的抽搐了一下，佛祖的言下之意，神鬼二族根本不可能孕育后代。
　　顾衍僵在原地，佛祖手一挥，一朵金莲浮现，飘到顾衍面前。金莲的大多花瓣低迷的垂着，茎秆上的叶子也全数凋零，病态的美艳。
　　“这便是你如今的本源。”
　　顾衍颤抖的想要伸手触碰，金莲却一触即散。
　　佛祖的虚影盯着顾衍，一直不言的胡琼一步步从佛像边走下来，走到顾衍面前，他的声音冷酷：“鬼怪的本源，是无穷尽的吞噬。”
　　“你与他结合，就是以消耗自己为代价。”
　　顾衍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他不知道身为黎寒的自己是不是知情。
　　胡琼弯下腰把顾衍从地上扶起来，接着道：“神鬼二族生而如此，誓死相杀，这是宿仇，也是我的...罪孽。”
　　胡琼的眼底闪过亏欠，他不像是高高在上的胡琼大帝，更像佛祖前赎罪的信徒。
　　“黎寒，这众生，原本都是本座的责任，但是众生的发展却远远不在本座意料中。本座赋予他们生命，却不知他们会反目相争。所以，这便是你存在的意义。”
　　“当你无法护住众生，至少也要守住神域，守住这六域的法度。”
　　“惩奸除恶，是为上古尊神。”
　　佛祖的言语平淡却不容置喙。
　　“你可明白，要如何做。”
　　顾衍脊背挺得笔直，他平静道：“我为众生而战，可若众生逼我将长.枪指向爱人，我定不会纵容和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