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柔风赋》天怜长昼

33、潮落 顾衍眨了眨

　　神域不同人域，这里幅员辽阔，人口却很少。神域的无主，战乱，谋逆，已经让很多神族寒了心，携家带口的去人域或者妖域定居。而今神族这点繁荣的假象，也全靠佛祖和镇河胡琼二帝的佛息神力在支撑。
　　泽北王缇焉主战，要不是他当年被鬼族血脉初醒的秦漪打了个半死，现在六域的情况可能会更糟，牵连到人域这块净土也未可知。
　　神域星海变化千万，建筑的风格恢弘壮丽，流云丝丝缕缕的游荡，雪白羽毛的鸟类乱飞。
　　神使蒙着面纱，一直显得谦卑有礼，他带着顾衍他们走了一段，到了一座看起来像是新修的楼房前，弯下腰行礼。
　　“神阁境今日修整，暂时关闭了入口，先生们可以先住下等待明日召见。”
　　佛祖死后，神域划为九十二道七十三城二十四境，佛祖的能量化成二十四境内每一寸草木生命，甚至由此孕化了精灵族。十君两帝有各自的封境，行宫也建在里面。神阁境原是乾坤天，镇河大帝和胡琼大帝居于此，后来成立了神阁，一批上古神族的老神仙都住在此处，才被改名叫神阁境。
　　每个封境都会听命于封主，封主则与境遇内每一寸草木土地生命共享能量，所以正君级以上的神族的神力本源都来自于他们各自的封境，后神族里虽有历天劫而上晋为正神的，但其本源没有固定的神力奉养，所以无法之于永恒。
　　现在的神域十君，全是上古神族一脉，即降生于五帝时代或之前，年纪最小近百年才封的祁山君杳歌，也已经九千岁有余。
　　所以说，神族和人类的生存方式不同，他们的生命漫长，随便写首诗的时间，已经是一个人类的一生了。
　　神使给纳兰和他们发了各自的门牌钥匙，然后恭敬的对他们一行礼，转身对顾衍说：“顾先生请跟我到别处。”
　　“为什么？”
　　“长老吩咐，顾先生是贵客，要以周全礼数相待。”
　　顾衍朝还要发问的傅含轻轻摇了摇头，傅含泄气的闭上了嘴。
　　“那有劳神使带路。”顾衍温雅的笑了笑。
　　顾衍给傅含比了个“别惹事”的口型，大摇大摆的跟着神使走了。
　　“敢情对我们就不用周全的礼数啊。”纳兰和切了一声。
　　“纳兰组长，你说顾队会不会有事啊？”傅含面露忧虑。
　　纳兰和好歹是组长，来之前林江也提醒过他随机应变，纳兰和是妖，对神力的感知比人类要强很多，顾衍的身份，他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一直没提是因为，他感性的不相信顾衍比他强，区区人类竟然比他强？！
　　“放心吧，你以为顾衍是什么省油的灯吗？”纳兰和拍拍傅含的肩，转头勾住一直不发声的乔奈。
　　“你怎么了？”纳兰和问乔奈。
　　乔奈的脸色不是很好，原本红润的脸颊看起来苍白，嘴唇也无端干涩，他摇摇头，“可能是水土不服。”
　　“那我为什么没事？”傅含疑惑。
　　“因为你皮糙肉厚。”纳兰和替乔奈答了，然后拉着乔奈的手走了。
　　傅含：“......”

　　顾衍被使者带进了一座行宫，地上铺的是黑曜石砖，反射出的光暗沉，灯光很暗，楼梯蜿蜒盘旋而上，又大又冷清。
　　“顾先生，这里归您所有，请自便。”神使说完，挥袖而去。
　　顾衍走了几步，观察这座行宫的构造，冷不防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顾衍吓了一跳，踉跄了一步，转身，发现一个着神族服饰面目清秀没有表情的人站在门边。
　　“我是先生的神侍。”
　　顾衍拍了拍自己胸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都在这里。”
　　“......”
　　顾衍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心想这莫不是神阁派来监视的人，斟酌片刻，他稳重道：“你先下去吧。”
　　“我除了负责照顾先生，还负责先生的安全，必须寸步不离。”
　　“...我睡觉上厕所你也要跟着吗？”
　　“我会守在外面。”
　　“......”
　　顾衍头疼的扶住额头，神阁培养出来的人都这么死板吗？
　　“你叫什么名字？”顾衍干脆坐到了大堂的漆石椅上，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神侍向前走了几步，一个杯子落在顾衍面前的桌子，茶水顺着漩涡涌现。
　　“银砂。”
　　银砂的音色很冷淡，像是没有感情的傀儡，他始终垂着眼睫，单手别在背后，和顾衍保持着一定距离。
　　“银砂。”顾衍靠在椅背上，玩味的重复了一遍，“那你帮我放个洗澡水吧。”
　　银砂面色没有一点浮动，他点头，“请先生移步。”
　　顾衍懒散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的走到了银砂前面。
　　浴室是半现代化半复古的装修，看来是从人域引进的技术，银砂调试了水温，将浴缸蓄满水，然后便自觉要退下。
　　顾衍始终双手抱胸看着他，适时的打趣了一句：“你不是要寸步不离吗？”
　　银砂的脚步一顿，会意的走到顾衍身后，双手伸到顾衍肩上，要帮他脱外套。顾衍一愣，连忙往前走了一步，收紧了自己的衣服，“我开玩笑的。”
　　银砂似乎不明白“开玩笑”是什么意思，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睛盯着顾衍，也没有走开。
　　“......”
　　顾衍嘴角抽了抽，耐心的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来。”
　　银砂缓慢的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回过神来，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顾衍长呼了一口气。

　　泽北境泽北王行宫。
　　缇焉一条腿屈起踩在王座上，整个人斜斜的倚靠在上面，瞌着眸子，右手无名指上戴着刻有复杂纹路的金属光泽戒指。
　　这么多年，他终于又一次感应到了黎寒的气息，离他那么近，那么浓烈，他的心脏兴奋的跳动起来。黎寒曾是他敬仰的兄长，后来成为了他以为不能战胜的宿敌。
　　现在，变成了可以用手捏死，用脚踩烂的人类，他很想提着兄长的领子，问他后不后悔。可他知道，黎寒会用失望的眼神看他，那是他终生不可跨越的心魔。
　　冰凉的触感爬上他的四肢，熟悉的感觉涌来，诛神链锁住他的手脚，还有一条死死的缠在他的颈间。
　　他头发散乱，衣裳上血迹斑斑，早已破烂不堪，身上脸上伤口无数，都在滋滋的冒着血，他跪在地上嘶吼：“是他们该死！他们该死！！”
　　佛光神息尊贵的神袛从天而降，站到他面前，地上无数的鲜血没有弄脏他不可一世的白衣。
　　“缇焉，你可知错？”
　　黎寒的声音冷酷，缇焉感觉脖子上的铁链被狠狠收紧，他脸上青筋暴起，体内的神印早已燃起，护住他的心魂。
　　“我没有错！！你和他们一样！是你们愚昧！！”
　　黎寒摇头，缇焉的眼前早已一片模糊，可他永远记得那个眼神，那是失望透顶，是不可救药。
　　黎寒的眼珠一下从黑色变成冰蓝色，金色的琉璃珠耳坠在他耳上出现，神相顷刻达到全盛，上古正神威压一下让缇焉体内血液倒流，痛苦的发出惨叫。
　　黎寒一跃而起，身后风暴涌起，他毫不留情毫不怜惜的喝道：“诛神！”

　　缇焉猛地睁开眼，从王座上起来，额头上渗出汗珠，昔日的记忆让他如芒在背，喘息加剧。
　　“本座该送你一份怎样的见面礼呢，黎寒。”

　　顾衍倒是真悠闲的泡了个澡，神域的天气除非神为的干涉，不然基本可以维持在不定的水平。神族人属性不同，有的喜热有的爱冷，他们会根据自己的需求在七十三城里择地而居。顾衍现在正在屏城，这里居住的大多幼龄是神族，气候很适宜，有助于修炼，顾衍十分受用。
　　顾衍从架子上拿下衣服，是一件仿神族服饰的黑色浴袍，样式有些复杂，顾衍费力的把它穿到了身上。
　　镜子是古调的铜镜，照的并不清楚，顾衍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凑近了镜子，作为一个在意形象的人，顾少爷当然也很欣赏自己的这张脸。
　　顾衍眨了眨眼睛，突然注意到自己的瞳孔有点泛着蓝色，很浅而且不太确定的变化，顾衍好笑的心想，看来是回了神域，沂川陛下坐不住了。
　　顾衍眯起眼睛，镜中人一下子变成了长发，顾衍抬眉，觉得似乎这样在神族更合时宜，他翻了翻洗手台上的两个抽屉，拿出一根皮筋，利落的将头发扎成了一束。
　　开门，银砂果然守在外面，看到顾衍的形态变化，也没有出现任何表情。
　　浴袍上有两根长带子，应当是神族特有的一种系法，顾衍不会，就那么脱在了地上，他刻意傲慢的吩咐：“我要吃饭。”
　　银砂点点头，应道：“十分钟以后会送到。”
　　“你不会做吗？”
　　“......”
　　“要等十分钟我会饿死的。”
　　“......”
　　银砂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自动略过了顾衍这些话。顾衍看逗不了他，只能摇着头要走，谁知道一抬脚就踩住了一条带子，差点绊了一跤，幸好扶住了墙才不至于给小傀儡拜了个早年。
　　顾衍操了一声，甩开那根长带子，银砂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工作是服务先生，蹲下去捡起了两根带子，在顾衍身后饶了一圈转到顾衍身前，低着头系了个结。
　　银砂的动作很快，一下又退到了顾衍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顾衍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顺利的抬脚走了。

　　顾衍趴在餐桌上百无聊赖的吹头发玩，看了看不在服务区内的手机，环视四周，没有电视，没有电脑。
　　他遗憾的摇摇头，问银砂：“神域引进了浴缸，为什么不引进互联网技术呢？”
　　银砂冷着脸，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顾衍继续问银砂：“什么时候吃饭？”
　　“还有三分钟。”
　　顾衍哦了一声，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们这还送外卖？！”
　　银砂显然不理解“送外卖”是什么意思，只是冷静的答道：“顾先生是贵客。”
　　“......”神族人都这么无聊吗？

　　饭肯定是送来了，由另一个神使。银砂把碗筷在顾衍面前摆好，顾衍其实并不是真饿，这几道菜虽然品相都不差，但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幽幽的说道：“好想吃一碗面啊。”
　　银砂仍然不理他。
　　顾衍终于无可奈何的闭上了嘴，这臭脸倒是和秦漪很像。

　　顾衍想找机会和杳歌联系，但神域似乎是将他隔离了起来。顾衍躺在床上，转着自己手上的戒指玩，他拿出杳歌临走前给他的一片金色树叶，杳歌说只要施以神力，他就能找到顾衍的位置。
　　可这么久了，杳歌也没有消息。
　　神域的夜晚很安静，顾衍躺在陌生的床上，外面站着银砂，了无睡意，只能闭着眼睛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衍突然感觉到一阵失重感，他费力的想睁开眼睛但是不行，他像是一直在下坠，手脚也动不了。
　　顾衍的神志却很清醒，他心道：操这该不会是鬼压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