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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通幽 沈节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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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节正要思考这表明什么问题,就忽然看到庙外好像有一道红影闪过。
他寒毛一竖,不自觉握紧了怀中那把短刀。
但是看身前的白灵子,仍然端坐不动,他又微微松了口气。
借着这半分胆气,沈节又仔细看了一眼破庙外面。暗淡的月色之下,光亮照不远多长的距离,但至少在火光的范围内,似乎一切如常。
沈节也不知道白灵子为什么选择在这里休息而不是进村。在他看来,就算村子里的村民再怎么排斥外乡人,也总好过在这阴森森的郊外住上一晚。
两个陌生的旅人,借宿在小村外的破庙,这画面看起来是那么地寥落和弱小……沈节低头,伸手拿起一根木棍,拨了拨地上的碳火,让火势更大一些。
夜深露重。
也不知拨了多少次碳火,添了多少次干柴,沈节半困半醒之间,又再一次被木炭烧裂的声音惊醒。
他翻身摸过几截薪柴,就要投入火去,却猛然发现身边的白灵子不见了。
“道长?”
沈节猛地清醒,他环顾四周,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又颤又轻,很快就湮灭在破庙的空气中。
呼——呼——
寒风不断哭嚎,沈节才发现整座破庙此时静得吓人,就连之前还活跃闹腾的怪虫奇豸们也突然全无踪影。
仿佛方圆百里只剩下他一个活物。
“不不……冷静……”
沈节深吸一口气,摸了一下胸膛,那里明明没有了心脏,可他现在还是觉得心跳如雷。
“胆小可没药治……”
沈节又检查了一下短刀,刀还在,再看了一眼方才白灵子坐过的地方,确认了那里确实曾有人坐过。
风越来越大了。
忽然,有几张泛黄的纸从外面飘落进来。
沈节低头一看,脸色顿时一白,提刀就将地上的火灰往火坑里刨,接着匆匆找了个勉强可以躲藏的角落,钻了进去。
几乎在同时,周围的气温毫无征兆地骤降。
破庙就像是被一只不知名的手捏住,一把投入了雪山的冰窟之中。
天上的纸张越飘越多,几如大雪。
看着絮絮落在地上的白色纸钱,沈节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破庙旁就是进村的那条大路。村落的入口向来会建些庙宇或祠碑,一说是为了帮村子挡住厄难,也有说在村头祈愿,福气才会从‘头’进入村庄。
但是现在这里的庙宇已经残破,再没有可以挡住厄难的倚仗。
“鬼女嫁人——生人回避——”
一队摇摇晃晃的身影缓缓从路的尽头走来。
接着,笑声,唢呐声,锣鼓声,像约好了一般,骤然响彻整个郊野。
“今儿是好日子诶~~家里的姑娘出嫁嘞~~若是不见新郎官呀~~拿一对心肝儿绣一个诶~~”
脸上涂着诡异油彩的媒婆走在队伍里,一边扭着腰肢,一边唱着渗人的小曲儿。
纸扎人做的唢呐和锣鼓手,手里拿着人骨做的乐器胡乱敲打吹奏。
整支队伍就像一条蛰伏在黄泉道路上的黑色毒蛇,悠闲而阴冷地从路上缓缓游过。
“姥姥,姥姥,我想吃人肉。”一个穿着纸扎衣服的小胖子,突然跑到了媒婆跟前。
“臭小子,给我忍一忍,等到了姑爷家,人肉吃到你管饱。”
“不嘛不嘛,我饿!我现在就要吃!”
“瘪犊子……这上哪儿给你找人肉……”媒婆骂道。
不过很快,她像只闻到血腥气味的鬣狗,晃动着那满是首饰的沉重脑袋,冲着破庙的地方耸了耸鼻子,露出疑惑的神色:“咦?这是……活人的味道?”
“活人好!活人好!”小胖子立即高兴拍起手来,“活人生吃最好吃了!开膛破肚,那掏出来的心肝还是热的……”
“哎呀我的乖孙,果然是有福气!这半夜三更的,还有活人……”媒婆哈哈一笑,摸了一把小胖子的脸,一甩手里的锦帕,“走,跟姥姥吃肉去!”
只是她刚走了几步,那破庙里忽然就走出个穿着红衣的童子。
也是纸扎的模样,但脸上没有奇怪的油彩,手里举着个长幡,幡上挂着一件红色的嫁衣。
“这……”媒婆脚步一顿,看着那红衣童子,脸上露出些许的忌惮之色。
“姥姥姥姥,快走,快去吃肉!”那小胖子暴躁道,嘴里的涎水流了一地。
叫了几声,见媒婆还是不动,小胖子的脑袋突然爆涨起来,仿若被人吹开,顷刻便如冬瓜大小,脸上的五官早被拉扯得变了形,紧接着‘嘭’地一声,薄薄的人皮被撑爆,露出了一颗硕大的猪头。
这猪头肥头大耳,却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泛着血丝的眼窝,嘴里没有獠牙,而是一排又细又密的血红软管,那些软管还渗着血,时不时像是活的一样,随着它脑袋的晃动,跳跃蠕动。
“瘪犊子!只知道吃!”媒婆看它现形,气得打了它一巴掌,眼睛瞥了一眼那红衣童子,略带不甘地道:“还不快给我收回去,没看到有多管闲事的来了吗?”
那红衣童子举着红色嫁衣,僵硬地走到了送婚队伍的前方。
一开始,队伍还停了一下,但看到那件红色的嫁衣后,便马上跟上了红衣童子。
“姥姥——”猪头看着破庙的方向,大吼大叫道,“我要吃肉!”
媒婆也不愿就此离去,但此时,队伍最中间,隐藏在最深处一直看不见模样的那顶花轿——上的红纱突然动了一动。
媒婆脸色立即剧变,她大叫一声‘小的知错’,嘴里忽然吐出十数条长着骨刺的长舌,朝那猪头卷去,瞬间扯下那颗猪脑袋!
一股黑血喷涌至半空,那猪头一句话还来不及说,便尸首分离,当场死去。
媒婆虽然心疼自己的孙子,但她还有一百零八个孙子,所以只是怨毒地看了破庙的方向一眼,便挥着锦帕,重新又笑眯眯地回到了送亲的队伍之中。
她摇着腰肢,依旧欢天喜地地唱着那首让人不寒而栗的歌谣。
红衣的童子越走越远,将这支队伍,领入了茫茫荒野之中……
……
目睹了一切的沈节,只觉得脑袋发疼,惊魂未定。
方才那媒婆发现他的时候,他的心就要跳出嗓子眼了,可谓绝望又绝望,手里拿着短刀,已经想好先一步自裁了。
不过没想到峰回路转。
看到那红衣童子出现,再到它领走这支阴婚队伍,沈节心中立即定了一定。
他又蹲在角落里等了半个时辰,确定再没什么动静后,才扶着发麻的腿从里面爬了出来。
白灵子正站在那被碳灰扑灭的火坑前,见他爬出来,点了点头:“你运气不错。”
“道长您方才去哪了?可把在下的魂都要吓飞了,这刀,您看,再晚来一步,我就捅自己身上。”
似乎听到一声轻笑声从头顶传来,但等沈节抬头,看到的却是白灵子扬手让他坐下的严肃身影。
地上的火堆重新被生起,明亮的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
白灵子还是那副方巾包着头的模样,不过裹着它的面巾终于落下一块,闪过一种奇异的冰蓝色。
沈节的眼睛眨了一眨,也不知是看到还是没看到。
白灵子抱着手臂,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才用一种略带审视的目光看过来:“方才的事,你全都看到了?”
“看到了。”撒谎毫无意义,沈节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为了节省对话时间,他还补充道:“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
“道长要杀要剐……”
“谁说要杀你了。”白灵子哼了一声,那双奇特眼睛翻起白眼来还是颇为稀奇,他道:“这种事贫道向来不愿多管。不过于你而言,这大抵也是个麻烦事。”
“啊?什么麻烦事啊道长?”
“方才那路过的东西,寻常人是看不到的,你既然能看到,便是一种天赋,称为‘通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