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尘瑕间》玖玖哉

2、巧舌如簧 “美人

　　“美人？”后生狐疑地看着他，先抬手指了指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衫，又指了指矮道士打满补丁的道袍，“道长，什么样的美人能看得上我俩这样的？”

　　“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刚刚从树妖口下逃生，这突然就出现一辆香车，我俩穿着不过乞丐模样，一看便知目不识丁，竟然还有貌美丫鬟停车问路，可疑！”

　　“……”

　　后生刚说完，便觉得道士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变了。

　　“你竟然说得有几分道理……”

　　“那必须的！出门在外，处处都是危险，不小心谨慎一些，如何保得住这条小命……唉……我这倒霉的，要不是前些天起夜撞到倒霉事，也不会此时此刻，跑到这妖怪窝里。”

　　瞧着后生满脸懊恼的模样，矮道士那颗大脑袋下竟发出一声闷笑。

　　“道长！你不同情我就罢了！竟然还取笑在下！”

　　“哈哈……抱歉抱歉，但是居士是真的……”矮道士连连道歉，又笑了几声，才摇摇头道，“居士说得有理，荒郊野岭，确实有些古怪。”

　　“啊？真有古怪？道长，此话怎讲？我就随便说说，这也能奶中吗？”后生刚才还侃侃而谈，可此时听道士这么一说，脸色立即一变。

　　“奶中……是何意？”矮道士疑惑。

　　他觉得得眼前这年轻人颇为奇怪，来历成迷，身份有疑。

　　方才他就看出这人绝不是村野山夫，但现在这做派，也不像山下那些思想古板或行为孟浪的士子公子，虽然有趣，但又总是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词话……

　　罢了，反正到底是个人，不管是什么身份也好，贫道还是少和山下人有瓜葛为妙。矮道士心中一嘀咕，很快就不再对后生的身份多做深究。

　　而且他现在有其他事要做，暂且先将这后生安顿好……然后便一拍两散。

　　后生不知矮道士心中所想，正盯着自己的手掌决定要不要给自己一耳刮子时，忽然眼前一黑，一顿天旋地转之后，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落在了半空。

　　“道长————！！”后生吓得赶紧抱住矮道士的腰。

　　不过薄春三月，山上仍然凛寒，那道士身上竟然暖烘烘的，像是盖了一张毛褥子一般，后生一抱，竟觉通体发暖。

　　耳边烈烈风声掠过，后生鼓起勇气睁开一只眼缝，发现自己正被矮道士夹在臂下，道士也不知施了什么法术，脚步生风，健步如飞，在半空中好似如履平地，每跃一步便如常人十步。

　　“道、道长……有话好好说，赶路我们可以走啊，为什么非要用飞呢？万一掉下去怎么办……哇靠！”

　　迎面撞来一簇枝桠横生的树冠，后生闭眼发出一声哀嚎。

　　道士夹着他，仿若无物，灵活绕过了树冠。

　　“莫要惊慌，此乃贫道的‘御风之法’，你好好待着就是，若是乱动，贫道和你都要掉下去。”

　　“御风？道长，这……这是道术么？”

　　矮道士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后生才从不断往后退去的风声中捡到一道闷闷的声音:“……算不得。”

　　矮道士身形不高，满打满算只到后生的胸口。若不是穿着一件道袍，诀难让人想到他是个道士。

　　特别是那破斗笠下包得严严实实的脸，后生初初见面时，就觉得可疑非常。

　　不露脸？

　　不是相貌有问题，就是身世有问题！

　　但是道士确确实实是在妖怪口下救了他一命。

　　既然是救命之恩，没什么好说了，大不了再还一条命就是。反正他手无寸铁，又没有过人的智慧，除了任人鱼肉……

　　再说这地方奇奇怪怪，又有妖又有怪的，碰上个能除妖的道士还是先赶紧抱住人家粗壮的大腿为妙。

　　耳边簌簌声不断，后生已经分不清除了风声还有什么声音，只感知自己一直在移动中。

　　很快，耳边的风止歇，后生只觉一阵摇晃，双脚又重新回到了地上。

　　他赶忙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二人来到了一处流河浅滩边。

　　“前方有人，你且自行进去，好自为之。”

　　矮道士伸手一指河边，果见前方隐约露出几处茅屋，正值傍晚，还有些许炊烟于屋顶袅袅而起。

　　交代完毕，矮道士本欲离开，却发现那后生还未撒手。

　　“道长，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只是在下并非此地人士，又身无分文，这里乡民贫困，又哪里能多匀一口饭，雇得起在下？即便入得进去，只怕也早晚饿死。”

　　“所以在下只能唐突道长了。望道长好人做到底，就将在下带到那云春县去。县城商贾繁华，在下应当能混口饭吃，不至饿死街头。”

　　“……道长放心，在下绝对不是知恩不报之人。此去云春县路上，道长起居，一切交由在下。日后到了县城若真能活下去，也定会多多行善，再给道长您立一道牌坊，颂道长功德。”

　　后生半蹲在地上，双手抱着矮道士的腰，嘴里滔滔不绝。

　　“……”

　　矮道士哑口无言。

　　他有心想要拒绝，可发现自己不知从何开口，内心挣扎良久，矮道士终于长叹口气。

　　“你这后生，真是巧舌如簧，贫道说不过你……罢了，左右贫道也要去一趟云春县，带你上路也无妨。不过，此去到云春县后，你就好好在县里谋生，你我二人，也就此江湖别过。”

　　“谢谢道长！谢谢道长！”后生喜笑颜开，可又不敢放手，只得拢着道士的腰草草抱了个拳。

　　“好了，放手放手，贫道既已答应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会再将你扔在此地。”

　　“噢！”后生听话地松开手，低眉顺眼地站到了一边。

　　见他不再纠缠自己，矮道士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这气还没得及喘回来，又听那后生问:“道长，还不知道长如何称呼呢？”

　　“……”矮道士看他一眼，见他微微躬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且不说聒不聒噪，态度倒还算礼貌。

　　只是道士到底不想和普通人牵扯太多，沉吟一番，只道:

　　“……萍水相逢，贫道不过无名小卒，名号不值一提。”

　　“道长，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听他这么一回，后生到来劲了，一脸诚恳地走上前:“对道长来说，你我二人相遇只是萍水相逢，可对在下来说，您却是我的救命恩人！”

　　“都说这世上的人生来只有一命，乃生父生母所授，此后一生，便自如浮萍，半点也由不得自己……我本要命丧妖口，是道长您将我这浮萍拽住的，您说，您和再生父母何区别？您的名号，他人可以不知，但在我这里，怎能是不值一提呢？”

　　“这……”

　　矮道士一时语塞，他抓抓脑袋，满脸纠结，最终一叹:“贫道姓胡，道号白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