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微城记》千月暮雪

9、无归河难渡 南大江通天

　　南大江通天，无归河难渡。
　　当萧一然一行五人顶风冒雨、艰难向着汉阴西部边界的无归河前行时，江南迎来了温暖的夏天。
　　五月底的梅雨将至，到时将是连日的阴雨，趁着这梅雨将来前难得的太阳高照的吉日，晋陵城外的萧氏庄园内忙着张灯结彩、披红挂喜。
　　五月初九，大吉，宜嫁娶、祭祀、沐浴、扫舍；忌行丧、安葬。
　　今天是晋陵萧氏族长、当朝枢机大臣烈信、大审议官陆伏虎面前的红人、新晋江东宣政使萧英明三儿子萧楚默大喜之日。
　　晋陵萧氏将与京口郗氏联姻，郗氏最受老族长宠爱的六小姐将嫁入萧氏。
　　萧楚默虽不像兄长位列江东营田使那样的高位，掌握大权，毕竟他才十八岁，但是也已经是江京羽林近卫军中的校尉军官，
　　这个职位多是世家豪门子弟升迁的跳板，再干几年或是调入京中各部院担任事少权重利多离家近的要职，或是晋升都尉进入三军府飞黄腾达，即便外放地方也是去些平安祥和富庶民安的地方担任一方主官。
　　可以说，在父兄均位居要职的情况下，萧楚默的前途是一片光明。
　　而郗家六小姐是郗家老族长二儿子的嫡女，自幼备受宠爱，父母均出身名门，且父亲在执政院文部担任学士，经常要去枢机省充任枢机学士，可谓清要之职，
　　如此家庭教出来的女儿自然是美丽淑雅、温婉贤惠、端平大方，是南武帝国各大家族争相迎娶的香饽饽。
　　萧楚默生得颇为清秀，眉宇间透露出一丝愁肠百结的柔弱，惹人生怜。
　　早在三天前，他已经自京口城迎回了自己的新娘，安置在郗氏姻亲陆氏的庄园内，只等吉时一到，就可以前往迎亲、成亲，然后一切都瓜熟蒂落。
　　热闹的气氛早已经感染了整个晋陵城，散发的粮食瓜果甜点更是让晋陵城的百姓们交口称赞，举城同庆。
　　等到吉时一到，萧楚默在哥哥和好友的陪伴下一同前往陆氏庄园，迎新娘，跟随队伍前行的仆人沿街派发点心糖果，引发众人围观祝福，一度万人空巷、交通堵塞。
　　等到回来拜完堂后，天色已晚，萧氏独家赞助的烟火表演更是博得全城百姓的称赞，每年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看到大户人家放烟火，而今又看到了，带来的欢乐自不用说，人生在世，本来就难得快活几回啊！
　　朝中大佬、江东豪门基本都前来祝贺。
　　烈纪云赠：“百年好合”
　　陆伏虎赠：“宜室宜家”
　　张彦赠：“相敬如宾”
　　顾载赠：“早生贵子”
　　朱文超赠：“白头偕老”
　　......
　　萧英明今天笑得合不拢嘴，晚上就一直在会客厅招待贵客们，确保大家能满意萧氏今天准备的宴席；
　　萧楚默则在敬完酒后就被哥哥赶回了洞房，外面有他撑着，趁早回去洞房，莫让佳人空等。
　　看着眼前璧玉一般的人儿，萧楚默心中无限惆怅：萧一然啊萧一然，想不到最终，还是我赢了，得到了怜儿；而你，现在该如同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吧？
　　只希望郁流殇不要太废物，不过也没关系，仙人已经派出仙使补刀，陆少白也被杜子明派了过去，想必你想留个全尸都很难吧，二哥哥？
　　揭开红盖后的郗怜儿更显娇美，让人忍不住就想扑上去用手紧紧握住，甚至还在嘴里也无不可。
　　萧楚默放下所有心神，朝着郗怜儿轻轻一笑，吹灭了蜡烛。

　　若非身处无归河畔，萧一然觉不相信现在还处在五月。
　　在江北大营苏百川的帮助下，他们一行人躲藏了半个月之久，等风头稍过，就匆匆上路了。
　　一路上跋山涉水，不敢走大陆，风餐露宿，食不果腹；萧一然这辈子哪怕是在军中任职时都没吃过这么大的苦，更重要的是，在军中历练吃了苦，回去还有母亲疼，现在吃的苦，只能自己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想想在江南时的美好，萧一然只能苦笑着摇摇头，往事不可追，只能这样前行，梦里的故乡桃花灿烂，梦里的少女美丽动人，可惜梦终究是梦，怜儿也终究是被那个看起无比柔弱、惹人疼爱、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自己二哥哥的“好弟弟”夺走了。
　　从老方等人的叙述中，他已经清楚地知道萧英明父子在这场事变中所扮演的角色，心中所有的，不仅是愤怒，更有悲凉，父亲啊，这样的世家，你竟然守护了十几年，哪里值得呢？
　　一行黑衣骑士自远处缓缓而来，身上的初月印记散发着死亡的金色光芒，为首的骑士吹着横笛，曲子婉转惆怅，几多离愁，郁流殇带着追兵赶到了。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郁流殇骑在一批黑棕色的骏马背上，优雅地对萧一然一行人弯腰致敬：
　　“少城主此次西行天高路远，不若饮一杯故乡酒，郁某不才，愿送少城主一程！”
　　萧七和萧十七二人挡在最强，老方守在萧一然身边，还有一名带着斗笠的蒙面女剑客持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似乎在看着无归河发呆，
　　萧七看着郁流殇冷冷道：“就凭你们这几个歪瓜破枣，恐怕还没资格来送我们！”
　　郁流殇不以为意，温和地笑道：“有没有资格，那要试过才知道，我们开始吧？”
　　说着手一挥，身后的几十名月影卫精锐杀手朝萧一然几人奔来，或骑马，或纵跃，
　　有用长钩飞镰试图从远距离造成杀伤并限制目标活动范围的，有用弯弓暗箭精准射击偷袭的，有用长刀尖矛缓缓逼近从外部包围的，有用近战弯刀短剑不断换位尝试一击致命的。
　　但有句话说得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花里胡哨的动作，都是无用功。
　　萧七和萧十七都是萧氏一族培养出来的顶尖护卫，实力具在第八境聚源三境中的融境界，而郁流殇所带杀手，大多都是第六境聚境的高手，完全不是萧七二人的对手，
　　二人手持萧氏专门打造的燕纹刀，手臂互相挽住，运用源心储存的源力快速旋转，一时间剑光四射，源力爆发，最前面的十几名负责近身搏斗的杀手无法抵挡这样的攻势，纷纷倒在了地上，而负责包围的杀手兵器则大多断裂了。
　　郁流殇觉得脸上有些无光，不是因为自己的下属没能完成独自灭杀叛逆余孽的任务，而是因为这帮废物这么轻易就被击败了。
　　简直太羞耻了啊！
　　各方高手都在隐蔽处看着咱们呢，自己好不容易整了一个特有意境的出场方式，结果整这么一出不是给咱月影卫丢人吗？
　　而一名白衣剑客的出现更增加了郁流殇的羞耻感，
　　因为他的第一句就是：“演这么久，难为你们了！”
　　郁流殇真想拔出自己的长刀砍出去，要不是自己打不过他的话。
　　我演你‘叉叉欧欧’啊！

　　见到白衣剑客的那一刻，萧七二人脸色大变，因为来人他们挡不住。
　　江左六剑，平湖为最。
　　江东地区有六位最为有名的青年剑客，均为同代人，年龄在二十上下，修为至少是第八境巅峰，名震南武乃至中土天下，其中，以平湖陆氏的陆少白为最强。
　　来者，正是奉其师杜子明之命前来的陆少白。
　　陆少白，父道法宗师千机先生，师从落微城长史、剑部庶务大剑师、映月剑宗杜子明，自幼修行陆氏所藏的平湖剑法六式、杜子明的映月九剑，
　　现映月九剑大成，为第九境神凝境的高手，以弱冠之年，达到常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说是剑道奇才并不为过。
　　萧七二人目露凝重之色，即便以他二人的实力，很难挡住陆少白，但身后就是湍急汹涌的无归河，已无退路，为了保护少主，即便是豁出这条命，也值得。
　　毕竟，按照萧氏一族对死侍的要求，死侍必须跟自己的主人共生死，他们二人早就该在萧英儒陨故时赴死殉葬，而今能够苟活这些时日，再守护少主一段时间，也算满足了。
　　陆少白无愧于南武青年剑客第一人的盛名，还未拔出剑，气势就已经显露无疑。
　　神凝境的高手对身体和源力的掌握与使用已经到了一个极点，在往上，就是合道了，就需要集中力量向超脱进发。
　　毕竟，到了第十境，你再强大，寿元也跟常人无异，甚至因为暗伤而有所减短，只是因为自身实力强大，能够将个人身心的最佳状态保持很久。
　　白衣拂若雪，长发展似蛟。
　　陆少白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挡在最前方的萧七二人，杀气也随着步伐逐渐增长，看起来并未进行攻击，但事实上却在不断对萧七二人神魂施加打击。
　　神凝境的高手，才能掌握神魂攻击之力。
　　萧七二人脸色痛苦而又难受，就是那种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不舒服、很痛苦，但是却说不出、找不到哪里有问题的感觉。
　　眼见二人脸色苍白、额头出汗，萧一然愤怒而又无能为力，深感自己的弱小，对眼前这位不算陌生的陆师兄的怨恨更深几分。
　　手上青筋直爆，握住剑柄的手略微颤抖，似乎随时会拔剑而出，斩向陆少白。
　　尤其是当陆少白冷淡地看向他的时候，眼中的冷漠仿佛是在嘲弄：你不行，废物！
　　就在萧一然陷入天人交战中时，一双白素纤细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是那名坐在河边的女剑客。
　　身穿灰色劲服，头戴斗笠，灰纱蒙面。
　　女剑客的出现让萧一然神奇地安静下来，她对着萧一然点点头，然后面对逐渐靠近的陆少白，拔剑。
　　陆少白是南武帝国青年剑客第一人，这不仅是天下源修公认，更是得到位于中州洛京的天行阁认可的。
　　天行阁，替天行走中土者，唯中土各道最强的那几人才有资格登榜。
　　天行阁的闻人先生们散布中土各地，东达东海三仙岛，西至大漠玉门关，南抵南海七星礁，北至北海极地雪原。
　　只要你有足够的资本，就可以人在天行阁，坐知天下事。
　　当然，在陆少白自己心里，他也早已经认为自己就是南武青年剑客第一人，与北岚东大行台尚书令之子高齐武齐名的武道奇才。
　　虽然从内心讲，他很不愿意来这一趟，对先城主萧英儒先生唯一的儿子下手，但是师命不可违；
　　若是萧英儒早知今日，或许当年收徒的时候就该提前半刻回到落微，而不是拿个皇帝相邀导致迟归半刻的理由来搪塞！在你萧英儒的眼中，我陆少白就这么没资格当你的弟子吗？
　　所以当看到灰衣女剑客拔剑的时候，陆少白毫不犹豫地拔剑而出，准备一击致命，结束一切。
　　呼吸之间，两道剑光闪过，一切都结束了，众人瞪大了双眼，试图看出异样；
　　只不过，让很多人失望的是，被结束的，是陆少白。
　　持剑的右手血流不止，源力在喷薄泄出，他，陆少白，南武帝国青年剑客第一人，未来注定成就不灭的剑道奇才，右手源脉被斩断！
　　陆少白右手被废掉了，几乎丧失了战斗力！
　　灰衣女剑客背对着陆少白，剑尖沾染了一丝鲜血，慢慢滴落。
　　那是陆少白右手源力脉络汇聚处的鲜血。
　　“咳咳，是你！”陆少白左手捂着右手，源力外泄导致他气息不调，变得很虚弱，但他还是从刚才的快剑式中认出了灰衣女子。
　　但灰衣女子却并未理睬他，任由惊慌失措的郁流殇带走了受伤的陆少白，走到无归河畔，遥望南方，喃喃道：“你以为你是最终的杀器，其实你只是一颗试探的石子，真正的杀器早就埋伏在最好的位置，看着你们耍猴戏！”
　　天色突然变得很昏暗，而无归河的水在这样的天色下似乎变得更加汹涌，河水拍打在岸边的石头上，溅起冰凉的水花，仿若阴间。
　　从河边布满尘泥的山石间，一群身穿精致赤色袍服的人施施然地走出，当先一人身穿红袍金边、装饰华丽的袍服，手拿象征身份的权剑，慢慢走到萧一然一行人身前。
　　原本躲藏在暗处的、撤退到远处的中土各大势力高手均现身，右手横在胸前，对着此人弯腰鞠躬致敬：“见过仙使！”
　　仙使陈洛阳微微一笑，英俊的面容融化了在场无数女源师的心，就连男人都颇为心动，温柔地说道：“各位源师有礼了！”
　　然后对着萧一然等人点点头，温和地说道：“萧公子，在下奉仙人令，送您上路！”
　　语气如三月之春光，内容若数九之寒冬。
　　萧一然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今天这无归河，恐怕真的是无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