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微城记》千月暮雪

24、北苑兵变 第九次

　　第九次逐鹿纪元二百五十二年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江京城内处处透露着欢庆佳节的气息，四处张灯结彩，繁华热闹。
　　帝国皇帝宋楃在皇太子宋薏、素皇后、东平王宋楃、枢机大臣烈信等人的陪同下登上紫微宫观月楼，欣赏美丽的歌舞，并与游街至此的百姓同乐，烟花漫天，香车遍地，整个江京城陷入欢腾之中。
　　为了保证居住在皇宫中的皇帝和皇后、皇子、皇妃们的安全，也为了确保前来参加中秋宴会的帝国中枢大臣们的安危，羽林近卫军加强了对皇宫尤其是紫微宫及紫微宫前朝阳大街的戒备，不仅北苑屯营、近卫侍从营、东宫屯营的羽林近卫军取消轮休，全员就位；
　　而且还从驻扎城外的江口屯营和上林苑屯营抽调部分精锐协助防守江京城。
　　驻扎江京的羽林近卫军约有一万两千人，兵力最多的是上林苑屯营，约有五千人，由左羽林将军徐晨统帅；
　　位置最重要的是北苑屯营，驻扎在上明宫北苑，大约有三千人，控扼皇宫北门，卫戍帝后居所，由北苑监军素尚心统帅；
　　负责紫微宫和枢机省值守的侍从营多由勋贵子弟担任，大约有八百人，战斗力最弱，由近卫大臣宋桭亲自统帅；
　　东宫屯营卫戍梓阳宫，约有六百人，这里是皇太子的居所，其他皇子未成年时也住在这里，增进兄弟感情，由太子亲信都尉王硕统帅；
　　剩下三千五百余人驻扎在江口，确保皇帝随时可以上船游江，由右羽林将军梁景松统帅；
　　此次由枢机省和领军府下令，抽调了三千人进京拱卫皇宫，不仅为了保护帝后，更是因为最近时局不稳，防备有心人图谋不轨。
　　羽林近卫军历来忠于皇族，且最近烈信跟皇帝宋楃关系处得还可以，前不久烈信还亲自为晋陵公主和朱晟主婚，面子工程做得足足的，此时调羽林近卫军进京也算给皇帝一个面子吧，毕竟烈信手里还有拱卫江京的十万大军呢。
　　无论是帝国皇帝宋楃、枢机大臣烈信还是大审议官陆伏虎等帝国大佬，没有人认为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在这繁花似锦且戒备森严的江京城，会发生什么大的变故，但很可惜，他们失算了。

　　刘安并非江京本地人，原来也不是羽林近卫军的人，他出身西江，家族在老家也算有点小势力，再加上他自身身体条件优越，长相也还可以，直接被西江武卫军负责铨选的军官看中，光荣地成为了西江军的一名基层军官。
　　从军十多年来，一直在西江本地戍守，在家资丰厚且工作很好的情况下，他在西江军中一直很吃得开，跟驻地地方官也处的不错，家里娇妻娶着，别院美妾养着，偶尔还要陪领导好友去烟花柳巷之地应酬应酬，日子过得可谓是逍遥快活，但这一切，都在半年前破灭了。
　　在封仙台盟会上被宋桭和朱晟摆了一道的烈信让他儿子火速返回江京清算时干的诸多大事其中一件，就是清洗屯驻江京的羽林近卫军各部，关注的重点就是北苑屯营和江口屯营。
　　而清洗完羽林近卫军后，就需要从外地调遣信得过的军队来补充，考虑都枢机大臣烈信父子均为西江出身，封地更是在西江长水郡，身后更是有西江本土贵族的鼎力支持；
　　于是乎刘安所在的部队就很荣幸地被选中了，刘安也从一名西江军的校尉摇身一变成为了羽林近卫军的校尉，在当地人看来，简直是前途远大，不可限量啊。
　　可惜，来到江京之后他才发现，这里的生活远远要比想象的差太多。
　　由于刘安等人并非江京本地出身，也不是富庶的江东或卫京等地，而是来自于被称为土包子的西江，是以他以及很多西江籍军官、士兵在羽林近卫军中饱受歧视和排挤。
　　这些歧视他们的人中也包括刘安的主官素尚心。
　　不仅如此，素尚心兄弟二人还向西江籍军官和士兵索贿，并且用年度考评和军饷发放相要挟，甚至一度威胁他们若不乖乖送礼给钱，就要将他们发配北境或西境戍边！
　　原本这对于刘安来说还能应付，毕竟他家资丰厚，而且混久了，为人处世之道还是懂的。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并不是所有西江籍的军官和士兵都是刘安这么富裕的，很多人家中虽不算贫穷，也能拿出一点酒水钱，但是这些根本满足不了上官们的胃口，更入不了平日里早就跟着素伦享福而眼界颇高的素尚心兄弟的眼了；
　　而且刘安的实力也不容许他去为所有人垫付，当然也轮不到他来垫付。
　　这样问题就来了，很多西江籍军官和士兵军饷被拖欠了，且在刚刚过去的年中考评中几乎都得到了中下甚至下下的考评结果。
　　本来江京生活消费水平就高，你还不给钱，还要问我要很多钱，还要让我丢饭碗彻底拿不到钱，那就不能忍了。
　　本来想息事宁人的刘安，就因为平日里人缘好，会来事，被大家伙推举为领头人，带领大家兵谏讨饷！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的行为啊！
　　素氏兄弟压根不怕这帮人会闹起来，毕竟大哥素伦身为执政院宰相，帝国文官第二位，位高权重；
　　姐姐素皇后虽居深宫，但基本控制着整个皇宫，逼得皇帝都不敢住在上明宫，多是去上林苑的行宫休息；
　　枢机大臣烈信更是素伦的老大哥，这一派系的领袖，平日里素尚心兄弟也常去烈府参加酒会，大家都熟得很；
　　更何况，这里是天子脚下，烈信前不久刚搞定了十万大军放在这里，这帮西江乡下来的泥腿子由于经常惹是生非并不得烈信父子喜欢，他们要是敢闹事那真的是找死！
　　但素尚心兄弟没想到的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一开始只是百余人聚集在暂时防守空虚的上明宫北苑，毕竟帝后此时都在紫微宫，这里暂时没有重要人物需要保护；
　　但慢慢地，得到消息的人逐渐赶来，越聚越多，动静越闹越大。
　　主官去参加皇帝陛下举行的盛大晚会了，江京本土人要么被调去卫戍紫微宫，要么在上明宫内卫戍，要么在自己营地内休息待命，他们和西江人的营地是分开的，离得有点远，所以即便听到了这里的动静，也只认为是在做集合准备，不以为意。
　　而刘安这波人，原本想的也只是“和平讨薪”，毕竟枢机大臣烈信可是咱西江人，更是在西江士族们的支持下坐稳现在的位置，兄弟们稍微闹一闹，只要让上面的人知道有这个事就行，到时候自然会有人过来处理，毕竟地方上哪个将军要是欠饷了，大家伙都是这么干的，给你我留点余地，万事好商量嘛。
　　但他们却不明白，这里不是西江、不是地方，而是江京！
　　在这里，任何涉及到军队的事情，只要闹起来了，就绝对不会是小事！
　　所以，当刘安等人决定聚集在一起“讨薪”的时候，他们的悲剧命运就已经注定。
　　一开始大家动作还算平和，只是将把守大门的士兵缴械捆绑，并未有杀戮行为。
　　但随着跟着的人越来越多，遇到的抵抗也越来越激烈，终于，流血战斗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其他，激烈的战斗在皇宫内爆发，兵变的士兵中总有鱼龙混杂的人，而未曾想参与兵变的士兵或被裹挟加入，或想趁机浑水摸鱼捞一笔。
　　而防守的士兵们根本弄不明白情况就遭受攻击或被裹挟加入乱军！
　　一时间三大宫：上明宫、梓阳宫、丽华宫均遭到不同程度的攻击，兵变的士兵数量很快达到千余人，侵入宫殿的士兵烧杀抢掠，甚至发生了凌辱丽华宫内皇妃的事件，而正在紫微宫普天同庆的帝国大佬们竟无一人收到消息作出及时的应对。
　　整场兵变很快由羽林近卫军延伸到武卫军，由北苑烧到整个皇宫乃至江京城其他地方。
　　等到见机不对，拔腿就跑而死里逃生的某位军官本着一点点责任心，来到紫薇宫禀报的时候，帝国皇帝宋楃的脸已经黑的跟锅底一样了。
　　这帮无能的废物为了掩盖自己的过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报信，直到自己的后妃逃到紫薇宫，宋楃才知道，自己的老巢被端了！
　　上至帝国皇帝、枢机大臣、三府三院的长官，下到与会各部门大臣、事务官员、军中将领，没有谁会相信号称帝国“最精锐”、“最强大”、“最忠诚”的羽林近卫军会做出这等天理不容之事！
　　宋楃更是感觉一股热血涌上脑门，整个人立马就要昏倒在地，在倒下去前，他扯着上前搀扶的烈信和宋桭的衣袖，一字一句地吐出来：“全部杀掉！”
　　烈信和宋桭对视一眼，同时点点头，烈纪云和莫青、朱晟三人立刻上前，调动军队，平定叛乱。
　　军队巡城的脚步声、马蹄践踏石板的踢踏声、兵戈交击的打击声、以及四处传来的或是士兵或是平民百姓的呼救、哀嚎、惨叫声，响了整整一夜。
　　等到日出东方，白昼来临，昨晚听到动静很有经验地在家里地窖中搂着老婆孩子抖了一宿的江京百姓们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门。
　　当看到正在大街上巡逻的武卫军和带队挨家挨户敲门查探并安抚大家的坊主时，大家伙吊了一晚上的心总算可以稍微放一下了，天下又太平了。
　　禀承武皇陛下的旨意，忙活了一晚上的武卫军们在天亮人醒，观众就位后，将昨晚抓到的叛乱者们压到各坊门牌楼前，直接斩首示众！
　　而身为叛军之首的刘安等人，则很“荣幸地被押到枢机省护城河对岸，面对着正南方前来观摩的人群，享受着“最受观众瞩目”的腰斩之刑。
　　原本是要判处凌迟或炮烙的，但是考虑到这里毕竟是帝国枢机之要地，而且后方就是皇宫，不宜沾染太多血腥之气，就选择了腰斩，然后扔到城外乱坟岗喂野狗。
　　“卑职冤枉，冤枉啊！都是他们蛊惑我的，都是他们强迫我的，都是他们裹挟卑职啊！”刘安此时全然没有往日义薄云天的老大哥形象，头杵在地上，涕泗横流，屎尿齐下，不停地为自己喊冤。
　　相比之下，那些本就想要起事的人，倒任命似的漠视前方地面，静静等待那一刻的来临，显得要比刘安干脆多了。
　　枢机大臣烈信亲自站在白玉桥上，接受上将军烈纪云等人的汇报：
　　“禀枢相，昨晚事变已经全部查清，系羽林近卫军军都尉章橫、校尉刘安等挑唆麾下军士闹饷而引发；
　　经查，羽林近卫军、武卫军计有三千七百六十五人参与其中，昨晚已当场击杀一千五百四十二人，余众今早六时在各抓获点坊门前就地斩首，情节严重者计一百七十四人，已全部押赴在此，请枢相指示！”
　　“甚好！”烈信点点头，看向公孙敬和陆伏虎，二人上前回禀：
　　“禀枢相，监察院已经查明原委，拟对此一百七十四人处以腰斩弃野之刑，由监察院都御史王希文、王希乐亲自监刑，七日后刑毕，请枢相示下！”
　　“嗯！”烈信看向陆伏虎，
　　陆伏虎连忙回禀：“禀枢相，审议院已经连夜紧急审核，全票通过监察院所提处理方案，请枢相示下！”
　　烈信点点头，再次看向跪在河边的这一百七十四人，都是西江军的中基层军官啊！自己信任他们，委他们以重任，让他们卫戍禁宫，享受万人追捧和敬仰的荣耀！
　　可是他们呢？都做了些什么？为了一点军饷，竟然悍然发动兵变！甚至还有人犯下了侮辱皇妃的丑事！简直把自己的老脸都丢尽了！死不足惜啊！
　　手重重一挥，早已经待命的刽子手割断了吊着刀的绳子，锈钝的铡刀快速落下，重重斩在刘安等人的腰部，现场鲜血横飞，一片哀嚎，很多受刑人疼的直接大叫一声昏了过去，然后又被台下的人用冷水泼醒，继续承受着疼痛；
　　更有不少人，并未在一开始被铡开，只是被铡刀击断了腰骨，需要刽子手吊起铡刀，再次补刀，一次、两次、三次......
　　痛苦，将一直持续到血液流尽，伤重不治而亡，时间是七天，监察御史们会一直呆在城外遗弃之地监视整个过程，刽子手会在这几天里给他们喂一些能够吊命的汤水，以确保他们能够活到第七天而死。

　　那厢江京在围绕北苑兵变明争暗斗；这边，因进攻受挫，损失较大而被迫撤退的云沽洛羽，则正面临自她从军以来最大的考验。
　　苍渊会同当前西境七位将军，二十四位副将军，齐聚乌山防线七星堡垒指挥部所在--定难城，一场严酷的挑战正等待着即将返回定难城的云沽洛羽。
　　云沽洛羽留在定难城内的留守部队指挥官贺兰敬敏察觉到情况不妙后，第一时间偷偷溜出定难城，在乌山城外截住了正带兵返回的云沽洛羽，贺兰敬敏激动地直接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简单灌了几口水，贺兰敬敏连忙来到云沽洛羽身前，急声道：“将军，苍副使纠结乌山军全部将领正守在定难城内，一等您回到，就要发难，还请将军慎重啊！”
　　云沽洛羽不动声色，扶起贺兰敬敏，感动道：“多亏你前来报信，不然我就要掉入他们的陷阱了，此事我自有安排，不必惊慌。”
　　贺兰敬敏点点头，云沽洛羽毕竟是烈信面前的红人，有这层关系在，苍渊等人还奈何不了她。
　　但，云沽洛羽稚嫩的政治斗争水平，暴露了她的天真与年轻。
　　就在她刚刚踏入定难城的那一刻，她留在城外的军队全部被乌山军包围并缴械，然后打散分成几个部分调离定难城；
　　而尤昆则笑眯眯地出现在一无所知的云沽洛羽等人面前：“云沽将军，苍帅多日未见，甚是想念，请您过府一叙。”
　　云沽洛羽笑着答应了，贺兰敬敏带着百余名亲卫紧随其后，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但他们想不到的是，苍渊要更狠一点，尤其是在玩权谋上。
　　刚进入到节度使府，大批士兵就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云沽洛羽这百余人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云沽洛羽看着站在包围军中央的苍渊，面色阴沉道：“渊叔叔这是何意？同室操戈，这可是谋反的行径！”
　　苍渊不为所动，哈哈一笑：“洛羽侄女，叔叔这也是奉命行事，别怪叔叔做的过哈，江京方面已经有旨意到了，即日起撤除云沽洛羽西境一切职务，仍保留龙翎将军，统帅本部六营留守乌山后方，整顿修养，听候差遣！”
　　“那看来渊叔叔要亲自指挥西征事宜了？”云沽洛羽脸上难掩讥讽地嘲问道 。
　　谁知苍渊似乎心情很好，丝毫不在意云沽洛羽的讥讽，笑着说道：“江京方面派来的源修高手已经陆续到位了，接下来的战事就不劳洛羽侄女费心了，安心在后方修养，等着叔叔捉几个六川的俊小伙回来送给你当男宠，哈哈！”
　　“哦？渊叔叔似乎很有信心战争朔望破军，拿下嵺关？”云沽洛羽没有被苍渊的调笑所激怒，接着嘲讽道。
　　毕竟谁都知道苍渊的亲叔叔苍灏可是惨败在朔望破军手里，当时还只是一阶副将军的苍渊落下了望朔望之风而逃的病根，被南武将门所耻笑。
　　苍渊缓缓贴近被自己部下围住的云沽洛羽，轻轻在她耳边说道：“洛羽侄女，有个消息你可能不知道，就在五天前，北岚的神武军袭破剑门关，若非朔望德信亲冒矢石，率领亲卫冲在最前面，拼死血战夺回剑门关，现在剑阁就已经被北岚方面拿下了。
　　朔望破军已经被紧急召回，应华已经于昨日攻下嵺关，叔叔我不日也将亲赴前线，见证这两百多年来我西境诸部最光辉荣耀的时刻，你就安心在后方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云沽洛羽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呆住了，这一瞬间大脑空白，全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去思考，她拼死拼活打了一个多月的嵺关之战，死伤无数都没拿下的坚城嵺关，竟然就这样轻易被应华拿下了？如果自己当初再坚持几日，结果是否会有所不同呢？
　　可惜，时间不会倒转，目前看来，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但苍渊并不准备放过正处于颓丧中的云沽洛羽，就在将云沽洛羽等人押下去的那一刻，安排江京抵达的使者宣读诏书：
　　“武帝至高，宣威于下
　　今晋苍渊为上将军，领乌山节度使，总制西征乌山、龙翎诸军，统管西征六川事宜
　　圣武永存！”
　　正在被押走的云沽洛羽闻言只感到眼前一黑，整个人随即倒下，人事不醒，小果、贺兰敬敏等亲随吓得连忙呼救，但却几乎无人上前给予帮助。
　　潮起潮落、楼立楼塌，有人失意落魄，就有人春风得意，人间常态，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