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微城记》千月暮雪

23、朔望之风 就如同

　　就如同云沽洛羽所料，烈信此时面对的压力非常大：
　　此次西征，不仅征召了数十万丁壮派往西境，承担大军作战、协从辅助、后勤运输与保护、后方守备等任务；
　　而且大量的粮草、辎重、军饷等都在源源不断征收并输送到西境，地方上驻扎的带甲常备军也不断被抽调、集结、培训，然后送往西境。
　　说是倾国之力打这一仗并不为过。
　　但这样做不是没有后果的。
　　江东的士族集团虽然全力支持西征，但丁壮的征召、银粮的收缴等都对地方上造成了巨大损伤，士族的利益受到侵害，这些都需要江京方面付出代价来偿还。
　　西江贵族集团也是如此，哪怕他们作为烈信背后的支柱，理应全力支持支持烈信，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付出的一切都不需要偿还，政治上，没有免费的东西。
　　三军府方面，林枫、桓节已经对烈信过分将资源投入西征一事十分不满，因为此举将会对帝国北境的边防造成巨大压力，刘隆之已经不止一次上书烈信，委婉劝诫烈信不应将宝全部压在西征上。
　　两年前的北伐战争，以南武惨败而告终，受到重创的北武清河军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实力，这下又要抽调兵力去支持西征，那一旦北岚大军压境，指望谁去抵挡？
　　源修方面的压力也不容轻视，天境阁组织了南武各方势力集会，商讨高端战力的出战问题。
　　当前落微城的当家人--落微城监事千机先生却并未出席，而是由长史杜子明代表出席，杜子明是烈派的人不假，但是千机先生却不是。
　　无论是他的出身，还是他的实力、人脉、地位，都使得千机先生有这个资本去不理睬烈信的任何请求，哪怕烈信已经给他写了三封亲笔信了，言辞一再恳切，话语一再卑微，但千机先生始终不为所动。
　　最后，杜子明不得不站出来，提出辞去长史之职，以映月剑宗的身份带领自己麾下的六百剑师加入西征，千机先生欣然答应，直接委任他为落微城代表，率部加入西征。

　　同样是一个烟雨迷蒙的日子，同样在落微城藏剑楼的第六层主静室内，杜子明此时心中百感交陈。
　　去年，他坐在这里，手握大权，为各方势力所追捧，那时候真的是万众瞩目，光彩照人。
　　而今，同样是在这间静室，面对不愿跟自己再多说话的陆伏龟和王鹄，杜子明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人情冷落，什么叫大势已去。
　　千机先生陆伏龟其实基本没有亲自过问过落微城的具体事务，但是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表达出对重要事情的关注却让杜子明如鲠在喉，哪怕是萧英儒还在时，他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无论是忌惮陆伏龟强大的计算能力，还是出于对上官的敬畏，总之这一年，对杜子明来说，过得非常不容易。
　　尤其是在唯一能够拉近他与陆伏龟关系的关键人物、他的嫡传弟子陆少白因奉他的命令前去追杀萧一然却失败而失踪的时候，杜子明在陆伏龟面前更加抬不起头来。
　　而今，在自己日子越来越难过的时候，处境越来越尴尬的时候，适时地带领一支强大的力量离开，在他处建立不是功勋，然后另立山头，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朝着陆伏虎和王鹄二人微微点头致敬，杜子明交出了自己的长史印绶和剑部庶务大剑师的佩剑，拿起自己的映月剑，带领落微城仍然站在自己这边的人，义无反顾地离开这里。
　　陆伏龟站在藏剑楼上，看着在烟雨中离开落微城的杜子明一行人，默不作声。
　　杜子明带走了两名剑宗和一千两百名五境之上的剑师，落微城剑部实力元气大伤，恐怕再无法维持天下剑道第一城的地位了。
　　王鹄走到陆伏龟身后，看着黯然出城的杜子明，心里轻叹一声，杜子明输了，但杜子明也赢了。
　　“三千人被带走一千二百人，对将来要做的事恐怕会产生很不好的影响。”王鹄开口道。
　　陆伏龟从失神中回来，长出一口气，回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些人早晚都是要被别人挖走的，与其被他们临阵反戈，不若先把他们踢出去，留下愿意跟着我们的人，做事成功几率才更高，只希望，他们不要把这份家当败得太快了。”

　　苍渊坐镇弋江城对云沽洛羽的影响是巨大的，这老家伙整天啥事不干，就知道不停催促云沽洛羽出兵进攻嵺关--连接东川东西两部分的关键节点，拿下这里，不仅可以将东川暂时分割成两部分，使镇守东川的东方家首尾不能相顾，而且还可以长驱直入，经北川与西川的交界处，摸到剑山之下。
　　单纯从催人出兵这件事上，苍渊做的就很有艺术性，很值得借鉴：
　　首先，他的信里面没有一句直接威胁的话语，字里行间都是一名叔叔对侄女不思进取、贻误战机的深切忧虑，以及叔叔给侄女的掏心掏肺的指导。
　　其次，每一次的催促出兵的信件，里面都夹杂了烈信写过来的信件，这其中有的是烈信回复西境讨要军需武器的信，有的是烈信询问西境战况的信，有的是烈信答复西境军法处置的信......
　　而这些信，每来一次，云沽洛羽心里的压力就更重几分。
　　在苍渊第七次来信，隐晦暗示烈信已经威胁要拿掉云沽洛羽指挥权的之后，云沽洛羽不得不率领龙翎军本部两万人与协从军四万人向嵺关发起进攻。
　　云沽洛羽打心眼里不想进行这一次前途未卜的进攻，但是在多重压力之下，她不得不这样做。
　　正如她所料，六川方面的反应没有那么迟缓，甚至要更加及时。
　　朔望家族早就针对南川方面可能遭到的进攻作出了布置，早在云沽洛羽进攻南川之前，一支朔望家族的军队就已经抵达嵺关，接手这里的防务。
　　由于镇守东川的东方家族一向与朔望家族不和，所以在这任朔望家主朔望德明上位后，他就任命了身为东川东部大族但实力要远逊于东方家族的邬氏一族家主邬祯担任东川镇守使，使得东川陷入占据西部肥沃之地的东方家与占据东部山区、以邬氏为首的其他家族联盟内斗的局面。
　　当中土传出举世伐川的消息后，朔望家一边逼迫东方家族出兵出钱支持六川地区的联合抵抗军，一边派人接收了嵺关，给东川腹地插入了一颗钉子，使得东方家族不敢在这时候铤而走险，攻击邬氏。
　　而负责镇守嵺关的，正是朔望家族新一代的领军人物--朔望破军。
　　朔望破军，朔望德明第六子，二十五岁，现任六川大统领府左参政、西川统军将军，执掌朔望家族最精锐的八千都亭军，未来的朔望家主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六岁习武，十三岁从军，数次击退西荒诸国的进攻；
　　十六岁时独自领一支轻军大败北岚西大行台右卫大将军慕容逊，斩杀五万人；
　　十八岁时统军大败时任乌山节度使的南武上将军苍灏，阵斩六万人，导致苍灏一直到卸任赴京都不敢出兵进攻南川边城。
　　论出身，他是朔望家族主系嫡子；
　　论战功，连败中土南武、北岚、西平三国名将，斩杀无数；
　　论实力，是第八境聚源三境最后一境融境巅峰，前途无量；
　　论相貌，英武不凡、器宇轩昂，被天行阁评为当世青年才俊榜之第三位，仅次于北岚的高齐武和岚夏，名声传遍天下。
　　此番由他统帅朔望家族军队镇守嵺关，对南武帝国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哪怕他手上只有五千人。
　　云沽洛羽早已算到六川方面肯定已经反应过来了，此时的嵺关肯定有重兵把守，不能强取，要讲究策略。
　　但随着大军的行进，她吃惊地发现，嵺关外的守军虽然把守了一些要地，但战斗力很差，不说是一触即溃，却也对龙翎军造不成太大挑战。
　　即便是在快到嵺关前遇到两支有点战斗力的东川东方家军队，算是打了两场硬仗，但是云沽洛羽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看着周围连绵的群山，和远处那座雄伟的险关以及狭窄的通道，她越发觉得这一路过来赢得实在是太轻松了。
　　出于女人的本能和谨慎，云沽洛羽亲率三千龙翎本部军和一万协从军进入嵺关山道，布置进攻事宜，等大军推进到嵺关城下时，城内响起三声号角声，周围山上出现了大队伏兵，打着朔望家族的旗号摇旗呐喊。
　　看到周围山上出现的伏兵以及朔望家族的旗号，云沽洛羽心里的石头基本落下了，早就怀疑有诈，自己亲自作饵引诱一下，这帮家伙果然就出来了，还真是年轻啊。
　　随着云沽洛羽一声令下，小果掏出信箭对天发射，埋伏在远处的南武军队从四面八方杀出，反而将朔望家族的伏兵反包围了。
　　刚刚还自鸣得意，庆祝自己即将擒获南武第一美人的朔望破锋彻底傻了眼，下意识就要指挥部队突围逃回城内。
　　直到朔望破军亲自领兵出城冲击云沽洛羽本阵，杀溃作诱饵的这支部队的前军，逼迫云沽洛羽不得不选择先主动撤出包围圈后，朔望破锋才意识到自己也是埋伏的一方，连忙指挥部下攻击即将脱离出包围圈的云沽洛羽所部。
　　擒贼先擒王，若是能将云沽洛羽抓住，敌军也就不攻自破了。
　　但为时已晚，云沽洛羽从容不迫地离开包围圈，指挥大军掩杀过来；
　　而六川军在朔望破军的指挥下进退有序、从容不迫地撤回嵺关之中，竟没有给云沽洛羽一丝趁乱袭击的机会。
　　此战双方互有斩获和折损，战局陷入僵持状态，这种局面无论对于急于打开进攻剑阁通道的云沽洛羽，还是赶着解决这里战事返回西川主持剑阁防御战的朔望破军来说，都是极为不利的，远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而坐镇弋江城的苍渊更加不允许云沽洛羽采取任何带有撤退性质的战术，要粮草军械，他全部补足；要补充军队，后方输送了大批征召的丁壮，现在只有这些人可以用了，新兵也是可以用的，打着打着时间长了不就成老兵了嘛。
　　深夜，云沽洛羽巡营时看着远处寂静的嵺关，心中对此次战事前景很不乐观。
　　白天从抓到的俘虏口中得知了朔望家族军队的到来，再结合密探侦知的情报，基本已经确定了朔望破军的到来，这可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啊，跟他对战绝对不能图快，贸然压上后果会难以预料。
　　小果看着自家郡主愁肠百结的模样，心疼道：“殿下，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苍副帅又要派人来催促出战，还是要养足精神才有精力去应对这些烦心事啊！”
　　云沽洛羽叹口气，点点头，带着亲卫们返回营帐。

　　在各方压力之下，七天后云沽洛羽如朔望破军以偿地发动了第二次嵺关之战。
　　此战，南武方面：龙翎军精锐一万五千人，协从军五万人；
　　六川方面：朔望家族精锐五千人，邬氏精锐一万人，东方家族征召的土兵三万人。
　　云沽洛羽采取的战术策略是层层推进，步步为营，从各个方向吃掉嵺关外围的点，然后困死嵺关内的敌人。
　　她知道朔望破军等人是不可能在这里长期坚守的，时间对她来说很宝贵，对朔望破军等人来说更加宝贵，北线面对的神武军压力只会更大，若不能及时返回北线坐镇，西川危矣、剑阁危矣、朔望家族危矣！
　　更重要的是，仅凭自己手上的这点兵力，强攻是拿不下嵺关的，只能先扫清关外各山头的六川军，拿下这些外围要地。
　　虽然自己如朔望破军所需发动了战争，但是绝不会如他所愿那样直接强攻，云沽洛羽相信自己的步步为营战术肯定会让朔望破军头疼不已，等到时机成熟，他的军队撤走，派遣一支轻军潜入，嵺关唾手可得，想到这里云沽洛羽卷起的眉毛舒展不少。
　　当朔望破锋向朔望破军汇报南武军的动向时，朔望破军就洞悉了云沽洛羽的想法，再结合南武军中棋子透露出来的消息，朔望破军已经知道云沽洛羽尴尬的处境了。
　　但问题是，自己现在的处境也很不妙啊！
　　几日前传来的消息，北线方面北岚大军已经发起进攻，虽然只是前期的试探，但是这意味着北岚方面更为强大的攻势即将到来，自己在这里同样耗不起！
　　当然，换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战事在自己可接受的时间范围内被成功拖延下去或对南武方面不利，云沽洛羽就有被拿掉兵权的危险，而届时掌权的苍渊不足为惧，自己也可以从容抽身返回西川全心应对北岚方面的攻势。
　　所以朔望破军利用手上的一万邬氏精锐为主力，在关外两侧山上又布置了坚固营寨，使用东方家的土兵作为辅助军，只负责运输、搬运和看守。
　　云沽洛羽在很轻松地突破其他土兵把手的山头营寨后，就被挡在这两座营寨之下，增补的协从军战斗力较弱，根本无法达到她的要求，进攻显得很乏力。
　　而从西境乌山本部要来的增援部队也不是六川本土大家族精锐部队的对手，本来就态度消极的他们作战表现反而更为不堪。
　　在动用本部龙翎军精锐，付出了三千多人伤亡的代价后，才拿下了一座营寨，但问题也接踵而来：
　　两座营寨兵力合二为一，坚守一座营寨的兵力更多了；
　　而对另一座营寨的进攻在嵺关不断派出的部队骚扰情况下，进展迟缓，损失较大。
　　整场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月，这时北岚联合燕国组建的神武军已经誓师出发，正式发动全面攻势；
　　打得北川、秦川的军队节节败退，由于高齐武已经被东海三仙岛的仙统收为弟子，进入仙山求学去了，此次神武军的上将军是北岚皇帝之第五子，岚夏。
　　在他的指挥下，神武军的前锋已经兵临剑门关，往后，就是剑阁了。
　　而南武军队却被挡在距离剑阁千里之遥的嵺关，苍渊及背后的支持者已经在不断对烈信施压，西境三王部内部也对云沽洛羽女武神之名怀疑不断。
　　若云沽洛羽此战不利而被召回，待率军返回大后方后，她的处境恐怕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