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微城记》千月暮雪

2、白望津渡 六年之

　　六年之前，中土大陆第九次逐鹿纪元两百五十年，十二月冬，南武帝国北境，
　　横跨清河全境自西向东注入大海的清河北岸，白望坡下，一群乞丐难民模样的残兵败将正慌不择路地向着白望坡上奔逃，翻过这座小山坡，白望津渡口就近在咫尺了，只要渡过清河，就能摆脱身后的追兵。
　　就在半个月前，由南武帝国秉政枢机大臣烈信发起的南国第十一次北伐战争以南武帝国的全面失败告终。

　　两百多年前，统治中土八百年之久，国力仍旧春秋鼎盛的大周皇朝突然间覆亡：
　　各地诸侯纷纷起兵，互相攻伐，中土大陆陷入战火的摧残之中。
　　为了躲避灾祸，当时大周皇朝的旁系在南迁士族的支持下在东南江京继位，建立南周政权以保存大周传承。
　　而以北方六部族为首的部族势力和北方地方诸侯割据势力则瓜分了三叠山--清河以北的土地和人口。
　　就在各方纷争不休时，位于原大周帝都长安城之南六百里的雍阳城云华山上的朝天阁阁主--自称受天人敕封的云华仙拿出了自大周灭亡后就消失了的传国玉玺，宣布天下进入第九次逐鹿纪元，
　　最终的胜出者将会被仙人授予传国玉玺，接受天人敕封，代牧中土，而只有得到仙人认可的势力，才有资格参与对中土最终统治权的争夺。
　　而与此同时，天人显灵，敕封五位仙人，赐下灵宝，这五位与后世接受天人敕封的四位仙人被世人合称为镇世九仙。
　　在仙人之论后，中土之地，战乱更甚，权斗激烈，狼烟四起，人民流离失所，尸横遍野，野心家层出不穷。
　　最终、南方由军功武将集团北武军领袖宋预篡夺南周政权，建立南武政权；
　　北方由岚族为统治主体建立了北岚政权；
　　双方都想争夺最终的胜利，因而两百多年来纷争不断，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行一次国战。
　　而此次北伐战争，就是在上一次国战结束之后十八年发动的，在上一次国战中，南武帝国略占上风，收复了清河以北四郡，控制了中微关；但这次，结果却让人无法接受：
　　北伐统帅--南武秉政枢机大臣长水公爵烈信的儿子、南武帝国护军府最年轻的上将军烈纪云，在轻敌冒进导致后方屯粮大营被北岚东大行台前线总管高齐武率领骑兵偷袭并焚毁后，竟抛弃五十万北伐大军于不顾，以六万前线部队作为诱饵，吸引敌军，自己则率嫡系部队星夜南逃。
　　由于烈纪云被称为与北岚帝国齐武上将军高齐武齐名的青年才俊，他的这个神仙级别的操作直接将一代名将高齐武整懵了，当然几十万北伐将士也感觉到头皮发凉，北岚帝国东大行台前线统帅高齐武甚至一度怀疑这小子是不是留有后手，故意吸引北岚大军轻进，然后一网打尽。
　　等到北伐大军的另外两名副帅--护军府的大将军：护军大将军宋言、镇军大将军谢故之在万念俱灰下无比悲情地组织了十三万人准备在白望坡以北三百里的中微山山口与北岚大军决战时，
　　已经大体搞清状况的高齐武笑的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若不是他的未婚妻--割据北方燕州的燕王之女长离木兰给了他一脚，帮他垫了一下，没准这位号称北岚第一帅兼北岚第一青年才俊的东大行台尚书令之子就残废了。
　　粮草被毁、主帅临阵而逃的南武帝国军队的下场并没有什么意外，一个字形容那就是惨，两个字那就是很惨，三个字那就是非常惨。
　　总之，在这寒冬腊月的日子里，身穿白甲的高齐武麾下精锐骑兵像赶猪一样驱赶着十几万选择逃跑的南武帝国溃兵，很多士兵不但将武器盔甲都抛弃了，甚至连屁股都光着，也许这样受凉后能跑的更快些？
　　南武帝国北武军副尉都长卫白衣感觉自己很不幸，身为一名拥有满腔抱负的有志青年，他的梦想是征战沙场，权倾天下，接受乡间少女们的热情崇拜，怎么能落到这步田地？
　　但是，很可惜，命运总是喜欢捉弄所谓的有志青年，因为此时此刻，他，自信未来注定会成为一代强者的卫白衣，就在这帮赶着逃命的溃兵中，北岚帝国追击的骑兵头盔上的白羽已经隐约可见，而他们却只能靠着两条腿跑路。
　　周围的同伴混的一个比一个惨，好一点的还有件完整衣服穿着，差一点的就要裸露部分□□给老天爷看了。
　　但是卫白衣又是幸运的，因为他周围还有十几名下属跟着他一起跑，在北伐大军士子营里面，卫白衣多少也混到了一个副尉都长，手下管着百十号人，虽然此时此刻还跟在他身边的只有这十几号人了，但是他毕竟不是一个人，这很重要。

　　他们本不该至此。
　　五天前，镇守汉阴的上将军桓节率领的增援部队抵达清河以北的萧城附近，组织清河以北尚保有一定建制的部队协同作战救援还被困在萧城之中的清河都督萧英儒。
　　卫白衣所属的士子营原本被安排在后方，当时正准备渡河南下，回归家乡，这下子正好被征召了。
　　本来萧英儒在清河九郡的威望就很高，大家伙都很敬重，再加上清河军以往出了名的仗义，自信这次增援肯定会得到后方的支持；
　　清河军参军将军刘隆之甚至拍着胸脯保证；兄弟们先顶上去，大军肯定随后就到！
　　于是乎，萧英儒的副将、北伐军后军参军将军任泽自信地率领五万大军北上与桓节汇合，准备与北岚大军会战。
　　然后就是一泻千里的大溃败。
　　桓节辛苦拼凑的十余万大军在萧城以北十里处与三万北岚精锐骑兵会战，几乎是一触即溃。
　　纵使他常年戍守北境北疆，带来的一万五千名汉阴将士也骁勇善战，也难以挽回溃败的局面，只能在本部精锐的保护下缓缓后退。
　　任泽死于乱军之中，投降阵亡者不计其数，卫白衣等人不甘心投降被送去北岚西北荒漠修城墙，再加上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只能趁着战场的混乱和北岚军队忙于合围萧城、打扫战场的时机，选择南逃。
　　只是，北岚前线总管高齐武麾下的骑兵却不想放过这些人：
　　本来前阵子就有大批南武军队投降，导致大家伙捞到的军功不够，这时候再不抓紧，哪里还有机会捞一笔啊！
　　汉阴过来的桓氏精锐不好打，但是清河拼凑的杂牌军可是送到嘴边的肉，不吃会遭天谴的！
　　于是乎，这帮装备精良的骑兵跟没打过赢仗似的不停追击这群逃兵，原来的三万多人到了白望坡这里也只剩下了几千人，而这里距离萧城也不过一百二十里。
　　往日里觉得渺小无比而又平淡无奇的白望坡，此时此刻在这群逃亡人的眼里变得无比高大。
　　事实上，整个白望坡东西不过二里，南北更是只有不到五百米，高度也只有三四十米，不然也不会称之为坡，
　　盖因南武帝国某位杰出人士曾经在寒冬腊月携美在此欣赏坡北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平原而得名。
　　但是在此时，对于数千名经由白望坡逃亡的南武将士来说，这座白望坡实在是太高太宽了啊！几天几夜没正经吃过饭了，压根跑不动啊！
　　即便是当今人族祖先血脉遗传下来的能力很强，能够极大程度提升人的潜能和实力，但是在没吃饭喝水的情况下，这帮普遍在五境之下的凡人又哪里能凭借自身实力去克服眼前的困难。
　　若是以往，留驻清河以南的南武帝国军队肯定早已经占据白望坡制高点，接应自己的袍泽兄弟，只需要数千人列阵坡上，北岚帝国军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这些逃亡的士兵绝大多数都能够平安返回清河以南。
　　但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特么纯属奢望了。
　　烈氏父子权倾朝野，中枢决策就是割地赔款议和，而不是救援，而镇守清河的清河军估计也变了天，否则不至于五天了一兵一卒都派不过来。
　　北伐的失败已经无可避免，现在权贵们要做的是怎样将损失最小化、利益最大化同时又不会再度激发平民百姓的不满。
　　至于一些倒霉蛋，谁会去在意呢？

　　卫白衣年轻，才十八岁，从小老娘就使劲给他整好吃的，没钱也想着法搞点，再穷不能饿着孩子不是，再加上卫家血脉遗传下来的强大力量，
　　使得卫白衣从小就发育的很好，身体素质非常强大，尤其是弹跳力和耐力，这一点在追人和逃跑的时候就显现出来了，全速奔跑的卫白衣就像一头荒漠狼，如果有普通人不小心撞到卫白衣，那十有八九是没命了。
　　就在飞速往前跑时，卫白衣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一群人反方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心里就窝火，这要命的时候，还有人挡路？
　　于是便带头撞了上去，然后身边的弟兄们有样学样都纷纷撞了上去，直接将那帮人撞得人仰马翻，还没等那帮人站起来骂架，卫白衣等人就消失在他们眼前了。
　　而周围的人也被卫白衣等人强大的逃跑能力“感染”了，人群骚动得更厉害了，大家伙更加玩命地往前跑了，直接将刚才那帮人淹没在人潮中。
　　在逃命的时候，往往并不需要你跑到最前，但是至少不能落后。
　　仗着身体素质好，卫白衣愣是带着十几名同样年轻的下属冲到了逃兵最前方，抢占到了白望津渡口的最佳位置：延伸到清河里的木板码头上，然后他们就停止前进了。
　　北风呼啸着吹过，雪花在天空中随风飘扬，卫白衣等人站在空无一船的码头上，怔怔地看着南方，那片故土，一河相隔，难道就要阴阳两别？
　　直到一名相貌方正略带粗狂，颇有气势的中年男人狠狠踹了卫白衣一下，他才从这极致的悲伤中清醒过来。
　　一回头就看到那看起来一身正气的中年男人在指着卫白衣等人破口大骂：“你们是一群猪吗？跑这么快过来还有心情看雪景？不知道拆板子过河吗？还愣着干嘛，赶紧动手啊！”
　　也不知道是被冻得，还是被骂的，总之卫白衣感觉自己脑袋懵懵的，一群人在中年男人的指挥下三两下就将码头上架的承重木板拆了下来，扔到水里当筏子，一人捡一根散落的木头条子划着。
　　后面赶到的人有样学样，疯狂地抢木板，抢不到的就争着跳上去。
　　可惜的是这种木头板子既不够宽，也不够长，根本载不了太多人，卫白衣跟中年男子两伙人加起来有三十来号人，抢了块看起来最大最长的木板就这样下河了。
　　然后，然后木板就翻了，人太多，而且这玩意也不是正儿八经的木筏，翻是必然的，大部分人只能泡在水里攀着木板向对岸划去。
　　后面赶到的北岚骑兵也觉得惊奇，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玩笑般地看着南武残兵们为了争一两个木板互相攻杀，那阵势比战争上杀敌都要有劲。
　　后面赶到的高齐武不悦地看了看自己的下属，北岚铁骑们收拢了玩笑的心，抬起手中的刀，催动身下的战马，向着南武败兵冲杀而去。
　　南武败兵则像被赶进油锅的蚂蚁一样，四处蹦跶，溅起油花无数，然后倒下。
　　高齐武的未婚妻--北燕国王的女儿，雪羽公主长离木兰对这种单方面的屠杀一点兴趣都没有，留下一句：“早点结束吧！”就催马走了。
　　高齐武一挥手，北岚骑兵开始对着南武败兵无差别射箭攻击，一时间南武败兵像割麦子般倒下。
　　卫白衣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消逝，冬天泡在冰冷的河水中短时间并不会让人死亡，但是如果长时间处于失温且脱力状态下人就很危险了。
　　他很想翻身爬上木筏，但是又怕风的冷，与吹风相比，此时泡在水里竟然还有些舒适？只是不该穿衣服下水的，草率了！
　　刚刚那名中年男子坐在木板上，他的下属们不愿意让他下水，他们说：“将军千金之躯，如今大难得脱，需留有用身待将来救更多的人，兄弟们皮糙肉厚，又会浮水，正好推着木筏走，还能比划的快！”
　　中年男子跌坐木筏上，神情无比颓伤，脸上有水的结晶，分不清是河水还是雪水还是泪水。
　　他从怀里取出一囊酒，递给正在浮水的下属说道：“我苏北海戎马一生，想不到危急关头也是靠着我这帮弟兄们逃过一劫，这酒还是我从萧都督那里搞来的，哥几个喝两口，暖暖身子，得劲！”
　　正在浮水推动木筏的下属们更起劲了，纷纷喊道：“那感情好！必须整两口，兄弟们喝了再搞快点，就这么点距离太磨叽了！”
　　卫白衣有点羡慕这群军中劲卒的豪迈，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名中年男子端坐木筏上，视漫天飘落的箭雨于无物；水下推动的汉子们一直在全力浮水推动木筏，力竭了或者要害部位中箭了，就不声不响地松手，任凭身体在水中失去意识。
　　卫白衣的下属们也劝他上木筏，但是他觉得自己跟这名将军比不够资格，依然选择跟大家一起泡在水中攀着木筏推动前行。
　　苏北海哪里不知道自己的下属在拿命换自己的生存，但是往日里战场上从不畏怯、身先士卒的自己，竟然没有办法来挽回自己部下的生命，一种浓浓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只能拿着那囊转了一圈还剩一半的酒，一边滴着泪珠，一边将囊中的酒撒向清河：“兄弟们好走，来生咱们还做兄弟！”
　　在冰封刺骨的河水中向对岸游去，卫白衣等人还不知道，岸上等待着他们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月亮不知何时出来的，冰冷的光照着冰冷的白望坡。
　　白雪纷飞，数不尽的尸体散布在白望坡和清河中，与这白皑皑的大地格格不入，仿若人间炼狱。
　　看着月光照雪飞的美景，高齐武心想：这么美的景象，应该与木兰妹妹同赏，可惜身处此地，看到眼前这煞风景的一片狼藉，任谁都没这份心思了，可惜了这么好的美景啊。
　　想到长离木兰的倩影，高齐武心里一热，催动身下的白马追寻长离木兰而去，北岚大军也纷纷撤回营地，只留下满地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