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头不见柳又青》怜山沐花

2、她们（二） 后半段

　　客房里盛二爷正斜躺在酸枝木的绣花大床上，嘴里叼着烟杆子，屋里一应陈设皆与盛二爷自家宅院无异。婉珍进屋只见一个粗壮的蛮横男人躺在那里，眼微眯着，见到婉珍进来似是笑了笑，因他那满脸的胡子微微颤动。婉珍心里感到不适，身子也略微缩了缩。只见盛二爷拿烟杆子的手朝窗边案几上指了指，口中说到：“放那去吧，给我端杯茶喝”，婉珍只好把果子放下，倒了茶走到床边。
　　盛二爷这才爬起身子，接了茶，砸了一口，两只浑浊小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妙龄少女。婉珍被盯得十分不自在，见盛二爷喝毕了茶，便忙低着头接过来送到窗前的茶几上。
　　“听胡妈说你不愿意？嗯？”
　　“原先确实不愿的”
　　“现在愿意了？”
　　婉珍不想回答，收拾了杯碟转头就要出去，盛二看她要走，蹭一下跳起身，一把捏住婉珍的肩拉她回来。婉珍被这一下子拉得生疼，手一松，竹编的茶盘便掉落在地，连带杯碟全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这叫我如何交代？”
　　“碎个杯碟，本不值什么钱”
　　婉珍抬头看这个男人，心中的抵触在现在显得如同蝉翼，她没法子做出有效的抵抗，只能在心底挣扎。盛二爷捏她的手稍一松力，她便如蒙大赦，忙抽出自己的膀臂。她有些恼怒地盯着盛二爷，盛二爷倒乐笑两声，背着手转身到窗边的鸡翅木椅子上坐下，抬手摆玩着案几上青花瓷盆里的文竹，浅浅微笑着，嘴里喃喃道：“别活得那么倔，你要是顺着我的意思来，大家和和气气，谁不比谁舒坦？你要再不知好歹，呵，可别怪我叫你尝尝命不值钱的滋味”他面子上照旧是带着笑的，婉珍感觉瘆人的狠。
　　盛二爷果如青萍所言，吃了餐食歇了会子便走去办事了。婉珍收拾了拽到形变的衣裳便去找青萍。
　　青萍在房里等着婉珍，她不知该不该跟婉珍一同犯罪，她不忍婉珍如她一般在这个院子里消磨岁月，但又觉得帮婉珍自己实在大逆不道，且若是婉珍逃了出去，婉珍能如何过活，她自己在这小春楼又该如何自处？
　　青萍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错了，她之前一直以为婉珍与自己相像，可她现在才发现婉珍要比她倔的多。她是也曾尝试抵抗过小春楼的一切，也尝试逃出去。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婉珍并没有，她知道婉珍是抱着必死的心去反抗这一切的，她不愿婉珍小小年纪命丧于此，更何况婉珍竟识得字，这是她瞧到婉珍悄声念宾客遗留下的报纸时发现的，她由此深觉到了他们的不同。
　　李交元是青萍的熟客，为政府工作，青萍近日从李交元口中得知政府办了一批女校，有些是西洋教会出的资，可以把女孩子送进去免费读书，但由于是洋人办的，不知哪里传来洋人专吃小孩的说法，这倒致使教会办的学校学生招的零零几个，现下正缺生源。听到这些，青萍第一想到了婉珍，那是个果敢的好苗子，骨头硬气，且还识得字，不甘于成为他人附庸，最适合去当女学生的了。她便暗自下了决心，计算着送婉珍出去。
　　婉珍推了门进来，青萍拉了婉珍的手到里屋坐下，只同她讲今日半晌茶歇的时候，院子东北角有个柴房，那柴房里有面窗是没有锁上的，趁茶歇人少，出去罢了。婉珍瞪大了眼睛，她不知青萍为何帮她出逃，这一切太突然，她从来一心想着逃出去，可青萍真的让她往外逃时，她却才开始担心她与青萍往后的日子。青萍看出她的惊讶与迟疑，交代了她去苇香楼后门口找一个叫李交元的男人，说李交元会帮她安排往后去处。
　　婉珍与青萍来到柴房里，轻推沿街一扇窗，那窗便开了。婉珍拉着青萍的手紧了紧，青萍感受到这轻微的力度变化，扭头看了看已经发红的双眼，轻轻笑了笑，用手轻拂婉珍额上的碎发，看着那一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杏眼，从今往后，这双眼会代她看到这世间的繁华色彩。青萍鼻头稍有些酸，忙抬头看向别处。
　　婉珍纵身一跃跳下窗户，她出来了。她扭头看那窗内的女人，她要把这张干净漂亮的脸印在心里。
　　“萍姐，我”
　　“你快去罢，交元是大忙人，别过了时辰”
　　“那我这就走了”
　　“走吧，快走吧”
　　婉珍转身离去，她扭头看了那半合的窗子一眼。里面青萍的容颜，她却已看不见。
　　青萍塞了李交元两只翠玉镯子，他自然想着安顿好了婉珍，婉珍由此继续读书了。

　　多年后……

　　婉念青站在一条陌生的街，这是她回国后的第一站，最近风声很急，怕是要打仗了，她便赶回来见一个人。她身边站了两个年轻的青年，是她的学生。她心底十分想念那个陪伴自己不过个把月的女人，于是改了名字，至少在消逝的岁月里提醒她不要忘了那个她爱也爱她的人。
　　十年匆匆，这条街竟还是老样子，不曾繁华一分，也没有显出荒乱的样子。方才他们过来时，路过了那个沿街的柴房，只是窗户早已钉死。婉珍带着两个学生走进了唤春楼，看十年时间还是有它的痕迹，小春楼改名成了唤春楼，不知是不是青萍在唤她回来。
　　一个丰腴的女人拦了他们
　　“几位不像是来消费的，我们生意人只做生意，勿要过多牵扯的好”
　　“打搅了，我们是来找个人，青萍，该是三十岁了”
　　红樱打量了来人，她看眼前这二十多岁的女子，便明白了。转身朝院里走去，摆了摆手中的帕子说：“她死了，送你出去后，当晚就被盛二打死了”
　　婉念青愣在厅里，她心心念念的青萍，已再不能与她再见了......

　　风雨十载常思忆，满池飘萍终回还。
　　青春芳华土掩去，痛悔欲哭追魂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