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头不见柳又青》怜山沐花

1、她们（一） 前半部分

　　小春楼在洛华城少有的冷清的街，可这街人少却不荒杂。也得益于这清静，各个行当稍有头脸的男人们都乐于来此取乐，想显得自己多有成就，更想显得自己不同于常人那般恋慕繁华。虽然叫“小春楼”，却是个顶大的院子，院中多古树，树上多鸟雀，鸟语间，这院子清清凉凉，小亭阁里听鸟语闻花香，别有韵味。
　　青萍是个二十岁的老姑娘，相貌并不出众，可为人温柔不做作，与人相处往往如同一阵春风，于是平日招揽的来客多是在小春楼混迹五六年的熟人，倒也不至于门前冷落。
　　春分这天将入夜的时候，青萍听到院中阵阵来的吵闹，出了屋门看楼下，只见院中提水井口站了个不曾相识的白净姑娘，离井口不远处站了个骂骂咧咧的老男人。她太熟悉这场景，一年少计也得有三四个姑娘先后在井边假意往下跳。老把戏无新意，青萍轻打了个哈欠，转身要进屋去，想着绣些什么玩意儿。咚的一声，这声沉闷的从井底传出的声响，让青萍半合的双目猛的精神，忙扭头扶栏往下看。院中也还是闹腾，只是比方才要更乱上几分。也没过多久，那昏着的姑娘终是躺在院中的石板路上，命想来是丢不了。
　　她后来知道这姑娘叫婉珍，便向妈妈要了她来亲自调教，她觉得她们很像。因为她记得，那井不止一个姑娘跳下去过，方才跳下去的叫婉珍，多年前那一个，叫青萍。

　　……月余……

　　“我要回去”
　　婉珍直盯着青萍，她那双平日柔和甚至怯懦的杏眼也是头一回如此坚毅刚强。可青萍不能放她走，在这小春楼，青萍也不过是那偷生的众人中的一个。
　　“快熄灯睡了吧，盛二爷说了明儿还来”
　　青萍转了身子背对婉珍，不再看婉珍那双眼睛，她总觉得那双眼睛中有吃人的魔力，她不敢看那双含泪的眼，总觉似曾相识，但盯久了反倒让她胸闷恶心，不知所措。
　　婉珍眼角流下一行久含的泪水，她才十四岁，再想想年过五十的盛二爷，从心底漫出的反感与无力让她再不能承受，便轻声呜咽。青萍扭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轻轻叹了口气，转了身把婉珍拥进自己怀里，她深知进了这院子的门，女子的一生便不能由己，可笑，这世道难道不进这院子女子便能由己吗？她劝自己多思无益，边紧了紧抱着婉珍的双臂，感受到少女骨肉的瘦弱。青萍低声对婉珍说：“你老爹既把你送来了这里，这便是你的命，呆在这有什么不好，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娃子出去能怎么活，在这虽是卖自己的身子，可到底也是个活命的行当，想通了，日子也就舒坦多了。”话毕，便再无人吭声。
　　过了半夜，婉珍终于睡下，看她眉头还蹙着呢。
　　小春楼的夜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阳光透过雕花木门上的月白色窗纸撒射进来，可屋里仍旧是暗的。
　　“赶快上来”
　　青萍在二楼客房门边招呼楼下的婉珍。婉珍端着果盘子来到楼上，她稚嫩的脸庞现下显得青黑，十分不愿。看到青萍脸色稍缓了缓，渐有了些暖意。青萍拉她离客房远了一些，对她说：“你也别显得太委屈，谁也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刚来这儿也是十四岁，窑子里原也没什么不光彩，你也别老想着逃出去，出去就是个死，倒不如在这赖活着”，婉珍不想听青萍的这些重复多次的言语，但心底明白青萍待她的好，抬笑眼对青萍说：“萍姐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你与妈妈一直说好好伺候好爷们，这样日子会好过。可我不明白这样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能想到最好的结果，怕不就是被哪位爷看上买进府里做个妾，往后年岁，或孤身老死，或再被发卖出去，谁又能料得到？我现在进去伺候盛二爷，可不代表我往后就困死在男人身上，迟早有一天我还是要出去，离开这地方”。
　　婉珍讲完了话，挪了步子就往客房里走，青萍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想到些什么，来自心底一阵绞痛，青萍下定了决心，她拉了婉珍道：“现下正晌午，盛二爷用了饭必要回去办事的，你伺候完来找我，有话跟你好好说说”婉珍明亮的大眼愣了愣，对青萍轻轻一笑，便又换了副死板的神态进了客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