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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露露 丹松朗街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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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松朗街149号楼上的琴声从下午一点半开始就没有停止过,住户一遍遍弹着已经很熟练的练习曲,周围的邻居这些年来早就习以为常了。
有些练习曲在露露的指尖几乎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所以她可以一边想别的一边继续弹。直到弹到手指僵硬发热,她才把手浸到一盆凉水中放松。
她很久没有出门了。有八九个月?或者接近一年。在这个地方要保全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锁上大门,告诉那些嫖客这里不是做生意的地方。
现在是亚特兰特帝国历137年。她所在的丹松朗街,是帝国首都哥特顿赫赫有名的红灯街。而说到丹松朗街最出名的妓女,那毫无疑问是她的母亲——爱勒贝拉·卡玛。
露露对她名义上的母亲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她从小被托付给阿米莉亚姨妈抚养,爱勒贝拉只是偶尔才来看她。印象里,她是位金色长发,皮肤雪白的美人,她的身上有股诱人的香气,简直比阿米莉亚姨妈做的草莓蛋糕都要香。
她最近一次见到她还是去年冬天,她带着一个情人来送生活费,露露还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句话,他们两个人就被阿米莉亚姨妈赶出去了。爱勒贝拉在外有另一所大宅子,那是她另一个贵族情人为她置办的,丹松朗街149号不过是她出道前的居所。
与她的妹妹相反,阿米莉亚姨妈是个古板端庄的夫人。她丈夫早逝,恪守礼节。向来盘起那一头灰褐色的长发,穿着灰扑扑的修女裙,时常用那双严厉的褐色眼睛注视露露。她与她浪荡的妹妹毫无共同之处。她从来看不惯爱勒贝拉风流的个性,如果不是因为意外丧夫,她根本不可能会为她带孩子。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立志要教导露露成为一个守礼节的女人。阿米莉亚坚信露露骨子里遗传了她母亲的放纵。所以她让有钱的爱勒贝拉为露露聘请文学、绘画、音乐、舞蹈和礼仪老师。从五岁开始,阿米莉亚姨妈就一直在监督露露的成长,以免她走上母亲的“老路”。
露露的琴声一停下,楼梯上就传来姨妈的脚步声,但她没有在意。她不用回头就知道,阿米莉亚一定靠在门边用那双严厉、冷淡的褐色眼睛注视她,叱责在嘴边已经呼之欲出了。
姨妈是个称职的好老师,但她从来没想过要做一个好母亲。对于露露的错误,她没有一次选择宽容,她很严厉,也很冷漠。
所幸她的叱责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断了,露露听到阿米莉亚小指上的戒指划过木质房门的声音,那声音随着木扶手一路向下去了,为那个不速之客开门。
露露没有理会姨妈的警告,她听到楼下马嘶鸣的声音。她从二楼的窗户看到,那是一架豪华马车,拉车的两匹纯白骏马戴着金穗的额饰。辔头上装饰的流苏还没停止晃动,驾车的男人就已经握着马鞭跑到门前敲门。
她快一年没有出过门了,也从来没有人会来这里拜访她们,阿米莉亚姨妈没有朋友,她也没有。直觉告诉她今天有些不同寻常,她在椅子上也坐不住了。
露露悄悄提着裙子到楼梯上向下看。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手上握着马鞭,帽子还在头上歪着。显然是个冒失的传信官,只是不知是哪家的,这是副陌生面孔。
阿米莉亚姨妈紧蹙着眉,但还没等她开口,这个小伙子就扔出了一个爆炸消息。
“爱勒贝拉!”他大叫一声,手上的马鞭随着他激动的动作打到门框上,“爱勒贝拉死了!”
他的声音像一桶火药炸响了整个公寓,楼梯上的露露不由自主地走下来,想要听他讲讲细节。说实话,她没什么感觉,母亲这个词对她来说不比教她钢琴的老师来的更亲密。尽管她十分明白她有这样不算差的生活全靠爱勒贝拉提供钱。
但她的想法落空了,因为阿米莉亚姨妈显然没有听他说细节的欲望,她和她妹妹的关系甚至称不上朋友。
“死了?”阿米莉亚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两颊绷紧的肉也松弛下来,嘴角的皱纹显露了。她只比爱勒贝拉大三岁,但看起来却大了十岁不止。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哭也不像笑,她好像如梦初醒,好像早有预料。
她面色平静,只是叹了一口气,好像死的是个不相干的人。
“露露,上楼弹你的钢琴去!”她歪歪头,已经看到了楼梯上的露露,随即就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传信官用不可思议地眼神打量了她一眼,以为她没有听清,“我是说爱勒贝拉·卡玛!你的妹妹……”
“我听到了。”阿米莉亚姨妈冷淡地打断了他,“你是哪家的传信官?”
“我……我是……”这个男子立刻支支吾吾起来,但想起主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又挺直了腰杆,“我是皇宫的传信官。”
正直壮年的爱勒贝拉在皇宫中离奇地死去了,官方穿出的消息是爱勒贝拉在宫中与其他贵妇人骑马,在砖石路上从马上摔下来,扭断了脖子。首都市民对这样的解释半信半疑,不置可否。
在此之际,有人却想起了爱勒贝拉唯一的女儿,想起原先那个看似荒诞的传闻。
爱勒贝拉是个潇洒的女人,但成为母亲却不好说是一次意外,因为她不止一次地在公开场合向大家透露:露露是皇帝的女儿!
最开始大家只当是一个玩笑,哪怕皇室从来没对此做出回应,可是这样荒唐的事根本就不会有人当真。
——直到露露被接回皇宫。
好事者津津乐道,知情者讳莫如深。
一场表面由阿米莉亚·彭斯举办,实则由皇室主持的风光大葬,全首都有钱有势的男人几乎都出席了这场葬礼,来祭奠这个香消玉殒的绝代美人。
在这场葬礼上,许多人头一次见识了爱勒贝拉唯一的女儿——露露·卡玛。她像一颗明珠,轻而易举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脱颖而出。如果不是她稚嫩的面容,许多人都以为爱勒贝拉死而复生了。
那些初长成的少年人为没有生在爱勒贝拉的时代惋惜。爱勒贝拉风华正茂的那几年,他们甚至还没开始发育第二性征。但是现在他们知道她的女儿是一朵新的娇花,正是刚刚长成的年龄,娇艳欲滴,正等着第一个将她摘下的男人。
北风夹着薄雨的一天傍晚,墓地里站着很多黑衣的男人。露露穿着母亲年轻时的旧黑裙子,戴着白手套,和她一年四季都灰蒙蒙的姨妈站在一起。她们的脸上好像罩了一层雾,冷漠且淡然。这两个与本该与爱勒贝拉最亲密的人,却没有一滴泪要送给她。
露露的曲子依旧没弹完。葬礼的当天晚上,她就被送到年轻的皇储阿诺顿·克莱门德的府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