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星河》方寸星河

11、我的世界

　　“我放在桌子上的笔不见了。”少年收回看向收音机的目光，低下头，“他们又想……了。”

　　一片寂静中传来收音机有些不真实的声音:“……今早于柏林公园发现了一个浑身流血男子，初步断定为自杀，目前已送去医院……”

　　1

　　嗨，你好，我叫唐乐，今年十七岁。

　　听说你想了解我这十几年里发生的事情，嗯……那我就讲给你听听吧。

　　我父母一辈都是农村人，他们在我妈妈生下我之后决定进城打工，赚钱养家糊口。

　　于是，我从生下来就被丢给了老家里的奶奶抚养，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我从记事起，就和奶奶一起生活在乡下，和奶奶的关系自然非常亲近。

　　我奶奶嘴里常爱念叨——“事不争，饭不抢，天天都念阿弥陀；起个贱名好养活，保佑我家傻乐乐！”

　　乡下的空气很好，人们也很淳朴，我也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我本以为，这样普通但美好舒适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是有一天放学后，我在家门口看到了一辆华丽丽的跑车——它锃亮流畅的车身让我驻足着迷。

　　然后，我看到了对我来说相当陌生的父母。

　　他们说，要把我接去他们工作的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我爸爸见我一直瞟向车的目光，哈哈一笑，说只要我好好学习，日后出人头地了这样的车想要多少有多少。然后我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他们上了车，告别了奶奶，离开了安逸的生活，来到了喧嚣漂亮的城市之中。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我的爸爸妈妈对我很好，毫不吝啬给我花钱，给我买了好几套新衣服、新玩具。可是在这里，却也让我胆小，有不怕撞死人的汽车和我不敢弄脏的地板。

　　当初来乍到的新鲜好奇慢慢消散，迟来的不安和惶恐让我滋生了悔意：我为什么要离开奶奶，来到这里？这里的生活，真的会接受我吗？

　　我想奶奶了，但是爸爸妈妈却一直没有时间带我回去看奶奶。我尝试着自己回老家，可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我被黑心的司机骗了几百块钱，最后还闹进了派出所。

　　之后我安安稳稳过了一段日子，想努力的去适应城市的生活，等我学会了坐车就可以去找奶奶了。

　　在某一天的傍晚，一天不见踪影的父母语气沉痛地告诉我：奶奶去世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天都塌了，暗无天日。

　　2

　　我最亲近的人离我而去。

　　这时候，我已经学会了去超市买东西，学会了简单的使用电脑。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无意识地化悲伤为食欲，开始疯狂地暴饮暴食、没日没夜的打游戏。慢慢的，我感觉自己眼睛出现的血丝，又酸又痛；体型，也不受控制地横向发展。

　　父母实在受不了我这个样子，他们给我办理了转学手续。因为农村的教育进度和城里的不一样，我的基础又太差，所以我在十四岁的年纪转到了市第一小学的六年级一班，这是一所军事化管理的寄宿学校。

　　在这个依旧陌生的地方，我不得不学着咽下我的不安和悲伤，尝试着新的生活。

　　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小学里的这群小孩子都不喜欢我。开始几天，他们对我还比较客气，也都很热情，可是后来我才发现那种热情其实根本不是出于好意，而是一种看怪物的心态——瞧，他这么大了竟然和咱们一起上课，多有意思！

　　他们喜欢在背后拿我开玩笑，说我是个土包子，说我智商低，甚至胖的像一头老母猪。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去反驳他们。是啊，这不就是我吗？

　　跟他们相比，我家里也算是富裕的。我想要去亲近他们，开学时候我特意买很多零食大方的和他们分享。可是他们并不领情，甚至有几个人还总找我借钱——我知道他们借的时候就没有打算还，所有我也从来没有让他们还过。他们还都很喜欢捉弄我——比如藏起我的笔，在老师要求我们写作业的时候，只有我手足无措，然后被老师发现并训斥一顿，狼狈不堪。

　　就当我最孤独最痛苦的时候，生活终于给我开了一扇窗，我遇到了岳棠——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他长得高高瘦瘦，眼角斜挑，是小女生都很喜欢的模样。他在我被一个男生扔的书砸中的时候挺身而出，解救了不堪的我。

　　然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他跟我真的很像，但是又一点也不像。像，是因为他也是中途转来的学生，家里也很有钱；不像，是因为他善良帅气，简直就是完美的存在。但不知为什么，他人缘似乎也不好，没有什么朋友。

　　岳棠对我很好，而且很有正义感。之前其他同学欺负我，我都只是默不作声，不想惹麻烦。但是他看不下去了，为我打抱不平。甚至有几次，为了我打架，让自己也受了伤。可能因为岳棠真的很优秀吧，也可能是因为欺负我的同学真的有错。每次岳棠替我打抱不平，老师都是只骂我不骂他。我虽然听到老师的教训挺难受的，但是想到老师骂了我就不去骂岳棠了——我就开心了。

　　有了岳棠，我的生活一点一滴的发生了改变。虽然时常还是有讨厌的同学欺负我，虽然除了他以外我还是没有其他朋友，但，我每天越来越开心了，也越来越适应了学校的生活。

　　后来升入了初中，班里的同学大都去了不同的学校。让我开心的是，岳棠竟然还是和我是同学，真的是太棒了！

　　到了初中，似乎学校的气氛和小学就有些不一样了。躁动不安的青春的种子，在冲动和懵懂中悄悄发芽，好多同学在这时候喜欢上了抽烟、打架、谈恋爱，说，这叫长大。

　　而我，又一次沦为了被针对、受欺负的对象，岳棠极力的保护我，却也有些有心无力。我对岳棠说，“没关系，其实偶尔被欺负也无所谓，他们也不敢真的对我干什么，没事的。”

　　岳棠很同情我，叹了口气，告诉我我不能这么懦弱，懦弱只会让别人更加的欺负你。

　　是啊，我太懦弱了，岳棠，在我的世界只有你这一个朋友，谢谢你。

　　就在这时候，我认识了汤悦，一个善良美丽的小女生——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可是却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她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女生，只要稍稍靠近，就能被她的魅力所吸引、所打动。

　　日日夜夜，我脑子里控制不了的想她，我觉得我已经疯狂的喜欢上她了。于是，我告诉了岳棠，想问问他我应该怎样做。

　　岳棠的表情有些奇怪，但他最后还是像往常一样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喜欢就去追啊。”

　　我忽略了心底的怪异感，开始兴致勃勃地想着怎样才能一步步更接近汤悦。

　　大概过了两个月吧，我觉得我和汤悦的关系可以尝试着进一步发展了，于是我鼓起勇气向她告了白。

　　她很惊讶，然后面带歉意，她说，她一直都觉得我们都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更何况，她不想这么早谈恋爱。

　　我不知道我那时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肯定不会好看到哪里去。我笑着点点头，我说，我是开玩笑呢。

　　汤悦瞬间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让我落荒而逃。

　　3

　　我看到汤悦和岳棠走在一起，打打闹闹，举止亲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发现我放在桌子上的笔又不见了。

　　他们又在欺负我了。

　　就因为我是个胖子吗？

　　过了无趣的一上午，我吃完三人份的饭菜后回到宿舍，舍友们嘻嘻哈哈一派热闹。

　　“怎么才回来？”宿舍里长得最高身材最壮的张责趾高气昂地指挥我，“去给我到小卖店买根冰激凌。”

　　我不想理他，然后他大概是觉得自己的面子上挂不住，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见我还是做自己的事情依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顿时口不择言，发狠地骂我是头肥猪，耳朵就是个摆设什么用也没有，猪耳朵还能吃，我的就什么也干不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停止了，等我回过神来时就看到其他舍友满脸惊恐的表情，地上躺着晕过去的李责，他缺了一边的耳朵，耳边汩汩地流着血。我下意识抹了一把脸，一手的鲜红。

　　他们都说是我吃掉了张责的耳朵。

　　嗯……但是说实话，他的耳朵什么味道我都不太记得，好像有脆骨，很劲道，和我小时候吃过的猪耳朵肉差不多？

　　然后我就被送到了一所奇怪的学校，里面的人举止都有点奇特——比如一个叫汉斯的，他喜欢晚上趴在窗边学狼叫，月圆的时候他就浑身瘙痒还总是想咬什么东西；还有一个叫茉莉的小姑娘，她总是抱着她的洋娃娃，和她说话，给她洗澡喂饭化妆穿衣什么的，总之神神叨叨的。

　　哦对了，岳棠偶尔还会来看我，眼神里总是带着点悲悯。我不太懂他为什么要是这种表情？

　　然后前几天他又来看我，他告诉我，他和汤悦在一起了。

　　4

　　沐黎开口打断了唐乐的侃侃而谈，双手交叠撑在颌下：“这就是你自杀的理由？”

　　唐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沐黎：“你说什么呢？”

　　沐黎一笑：“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5

　　我和一个叫唐峻的人是好友。

　　唐峻是一个从农村出来的老实人，他和妻子卞敏生下儿子小乐后就来到了城里打拼。

　　繁华的城市迷乱人眼，这对农村出来的夫妻在开始并不适应这里的生活，但是当他们想要退缩的时候，一想到家里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孩子就又有了努力下去的动力。

　　他们省吃俭用，甚至一次家也没有回过，就是为了能够攒更多的钱。

　　一直这样过了七年，他们终于开了属于自己的公司，事业小有所成。他们买了车，回到了家，想要把自己的孩子和母亲接到城里生活。可是母亲不愿意离开待了一辈子的地方，夫妻俩只好把小乐带回了扎根的城市。

　　可是小乐却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地方，甚至还有些排斥。他尝试过自己逃跑，他说他想要回到老家，去找从小抚养他长大的奶奶。

　　卞敏有些难过，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问小乐：“我是你的妈妈，妈妈这些年也在想你啊，你就不能好好地陪着妈妈吗？”

　　小乐冷眼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冷漠地让人心惊，他说：“我是奶奶养大的，在这之前你一次都没有管过我，现在我长大了，你倒是想起来我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就从唐峻的皮夹里拿了五百块钱，又一次横冲直撞地想要回到自己的舒适圈。

　　可是他遇到的司机是个黑心的，司机兜兜转转，绕够了五百块钱的路费，趁着小乐在后座睡着，又把车开回了小乐上车的地方。

　　小乐从车上醒来，发现自己还是在这个城市，又听见司机说自己绕了好大一圈都没有找到他说的那个地方，所以又把他送回来了，车费打个对折就收五百块好了。

　　他很生气、不知所措，内心的羞愧、敏感与格格不入的感觉到了极点。看着司机此时洋洋得意的笑容，小乐一下子愤怒了动手打了司机。

　　唐峻和卞敏从派出所接出了小乐，把他锁在了家里，可是不消停的小乐砸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夫妻俩没有办法，骗他说奶奶去世了。

　　然后小乐安静了。

　　他开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沉迷游戏、暴饮暴食。

　　等两个月后，给儿子办好转学手续的卞敏走进儿子房间时都愣住了。

　　因为现在的小乐太胖了，就像是一坨摊在地上的肥肉。

　　6

　　小乐进了市第一小学。

　　他是中途插班进去的，所有的孩子都和他不熟悉。

　　刚开始他们只是会小声地议论他，后来不小心被小乐撞到过一次，尴尬过后见小乐并没有什么反应，这反而让他们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他们开始高谈阔论地嘲笑小乐的身材，嘲讽他又吃了多少多少饭……在他们的口中，小乐就像是天怒人怨的一头肥猪。

　　后来他们以欺负他为乐。他们藏起他的笔，把他关在厕所里，向他泼冷水，偶尔还会有拳打脚踢。

　　最初的时候，他只是逆来顺受，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了反抗。虽然每次落得遍体鳞伤，但也让那些欺负他的同学有所收敛。后来离期末考试越来越近，学校的生活，也渐渐安稳。

　　小乐不想理会整天忙于工作的父母，他的心里始终惦念着“去世”的奶奶。他还是想回去。但是他知道，那里没有人会再等着他了。

　　就这样过了六年级，小乐升入了初中。

　　虽然又是一个新环境，但是那些以欺他为乐的同学还是没有消失，并且人数越来越多。

　　7

　　小乐在床上醒来，他感觉自己身上有种奇异的镂空感。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蓬蓬裙。

　　房门被打开，穿着一身西装的唐峻一脸严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小乐心里很疑惑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并不愿意在这个男人面前表现出来：“我没事。”

　　唐峻表情却一变，扭头冲着外面说了几句话。

　　然后我就出现在了小乐的面前——哦对了，我是个心理医生。

　　小乐是个有多重人格的患者，他最主要的两个次人格里有一个叫岳棠，还有一个叫汤悦——是一个女孩子。

　　在我出现之前的事情都是小乐告诉我的。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生活，一直在逃避，小时候和奶奶一起生活，因为村里的人说过“男孩子将来娶媳妇要花钱哩，女孩子就好了”这样的话，所以小小的小乐也曾天真地幻想过自己会是个女孩子；奶奶从小教导他要听话、要老实，不要惹事，让他进城被同学们欺负后从来不敢反抗，所以懦弱的背后，小乐一直想变得勇敢甚至强横。

　　他的次人格只在小时候出现过几次，年幼的小乐也只是懵懵懂懂没有在意，直到奶奶的去世和同学的欺负，彻底唤醒了“他们”。

　　有一次，在被同学欺负后他回到宿舍，想自己缩在角落里静静呆一会。可是张责他们却一直不休不止地辱骂他，小乐忍无可忍，冲上去咬掉了张责的一只耳朵，又拿起桌子上的小刀……

　　在小乐要被判定为杀人锒铛入狱之前，他爸爸找到了我，我火速出具了他患有精神病的证明，然后把他带去了一个有名的精神病院治疗——“你觉得举止奇特的汉斯和茉莉其实都是精神病患者——小乐，别再欺骗自己了。”

　　9

　　“你是说，我就是你故事里的那个小乐？”

　　“对。你在十六岁时失手伤害了你的同学，但是由于你的精神问题，你被送进了这里。”

　　唐乐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沐黎继续说道：“岳棠和汤悦，是你的同学们从你平时一些自言自语的话中听到的，可能一些细节并不准确，但足够了。岳棠在你孤独的时候陪伴你、保护你；汤悦在你渴望爱情的时候出现，填补你内心的空虚与寂寞。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些是假的，他们并不能真正的给予你什么帮助。要不然，你也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唐乐低着头，一语不发的盯着洋灰地面。

　　“其实有多重人格也可以正常生活下去，至少比躁狂症、抑郁症相比，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我们都知道，现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乐看着我的眼睛，岳棠和汤悦出问题了，对吗？”沐黎一只手轻轻扶着唐乐的肩膀，问道。

　　唐乐看着沐黎，眼神很茫然、很慌乱：“他们……他们……没事，他们……很…好。他们………他们在一起了……”

　　说着，唐乐眼中慢慢浸出了眼泪。

　　沐黎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唐乐，两人如出一辙的狭长眼睛里都是黑沉沉的。

　　“所以呢，你做了什么？”沐黎心里有些颤抖，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所以、所以、所以我只能把他杀了，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所有背叛我的人！”唐乐突然变得非常亢奋，眼中只剩下了眼白，疯狂的叫喊着。

　　这时候，一直在外面的护工破门而入，一起控制住唐乐把药让他吞了下去。

　　沐黎没说话，看着唐乐痛苦的把药吃了下去，身子一点一点软了下去：“小乐，我先走了，有时间再来看你。我们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10

　　“你是说，为了保护自己，他创造了一个世界？”

　　“对，她不敢去反抗欺负他的同学，于是分裂出了岳棠的人格，替他去反抗；他不敢去追求漂亮的女生，于是幻想出了汤悦的人格当做自己追求的对象。他的本意是好的，是想保护自己，想用分裂人格的方式去创造一个属于自己世界，在幻想的世界中释放现实生活中的压力，缓解痛苦，释放攻击性，满足需求。”

　　“但是他没有想到，他的世界，越来越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对，他的世界越来越保护不了他了，甚至为了保护他让他在现实世界里变得更加封闭。而封闭，只能换取一时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的。”

　　“还记得那句话吗，上学的时候你非常喜欢的那一句？”

　　“让我想想。”

　　“孤独不是生命的初衷。”

　　“是啊。”

　　“可是那是他的世界，我们帮不了他什么。”

　　“是啊，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他的世界里开辟一处花园。或许很美，可是也仅此而已吧。”

　　“对了，之前那个叫安儿的小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听说后来有人要收养他，你同意了？”

　　“嗯，她现在生活的还不错，我有时间就会去看她。嗯……你不会是想……”

　　“对，小乐就交给你了，加油！”

　　“唉，这个有点难办啊。”

　　“所以……”

　　“所以……我决定尝试一下！”

　　11

　　“院长，他明明没有学过人格分裂、心理、精神这些东西，你怎么敢把小乐交给他啊？真的可以吗？”

　　“哈哈放心吧，别忘了，他毕业于河北师范大学汇华学院学前教育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