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星河》方寸星河

10、怕

　　那天，他终于害怕
　　害怕活着，甚于害怕死去

　　一
　　“我爷爷出殡那天，家里买了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跟过节一样！”
　　这是小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后上课铃声就响了，再之后就放学了。听说那天晚上爸爸又骂小虎了，让小虎去死，然后小虎就去死了，他喝农药自杀了。
　　小虎是他最好的朋友，因为他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说，家里都很穷，都有一个暴躁的父亲；还比如说，学习都不开窍，每次考试都一起挨骂、罚站。
　　在小虎死之前——不对，大人们不让他说“死”这个字——在小虎“走”之前，他从没有感觉在家、在学校很没意思、很痛苦，就算是挨骂也并不感觉难受。可是当小虎“走”了，他突然就感觉，啊，挨骂的感觉好难受啊。

　　二
　　因为村子很小，有红白事的时候，用大喇叭放的音乐全村都能听见。所以，一旦村子里有红白事，村里的学校就只能放假一天。小虎出殡那天，他一个人走到了村边的野湖，想：要不，我也“走”吧，去找小虎？
　　他在野湖边坐了一下午，呆呆的望着湖面，听着循环的哀乐。小虎是他最好的朋友，现在小虎死了，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点什么，只是感觉很难过。
　　那天，他在野湖边坐了一下午，太阳落山后回了家，因为偷偷出去玩被爸爸骂了一顿。
　　他想，以后，挨骂就只能说给自己听了。

　　三
　　小虎“走”后，没有人陪他一起上课团纸球下棋、下课一起疯着跑了，他也开始艰难的试着努力学习。
　　可是，学习好难，上课的时间好漫长啊。
　　那天，他因为没有完成数学老师罚他抄的500抄“解方程要写解”，被老师请到了教室外罚站——反正也听不懂。
　　他在教室外站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没有想为什么自己总是忘记那一个“解”字，也没有想一直陪自己罚站的小虎，他只是站着，脑子里空空的。
　　突然，他想，罚站好无聊啊，我不要罚站了。可是，怎么才能不罚站呢？要不……我死吧。
　　想到这里，他默默地就走出了学校，又走到了村边的那个野湖。他在野湖边坐了一下午，期间路过了一个背书包的高年级同学、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和好几个干农活的男人，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男孩。
　　晚上，他因为衣服脏了被爸爸骂了一顿，第二天因为逃课被老师又骂了一顿。
　　他想，早知道就不回来了，就不会挨骂了。

　　四
　　升入新的年级，他们有了一门新的课程：心理课，每周一节。心理老师，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每次心理课都精心准备有趣的小游戏，带他们玩。
　　虽然他因为学习不好、穿的破、脑子慢，在班里一直没什么朋友，所以在做游戏时，有时会感到很尴尬、手脚无处安放。但是，偶尔游戏的瞬间，他也能感受到发自心里的欢愉，那感觉美妙极了。
　　学期即将结束，心理老师也结束了她的实习。因为有一个女同学说过她想吃棒棒糖，但是爸爸妈妈舍不得买，于是在最后一节心理课上，她自己掏钱给班里的同学一人买了一根棒棒糖。
　　她说，对不起同学们，在来之前我不知道学校的设施这样艰苦，很多之前准备的心理课程PPT、视频、电影，都没有办法看，所以又临时备课准备了很多集体游戏，尽量让大家放松、并告诉大家一些简单的心理知识。这是我第一次当老师，你们都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你们都很棒。
　　那节课，她没有再带学生们做游戏，而是敞开心扉的跟学生们聊天，聊了一节课。同学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的和老师接话、互动，都很珍惜这最后的时光。而他，一直安静的聆听。
　　下课后，突然他跑出去拦住了老师。他想对老师说——“老师，告诉你一个秘密，曾经我有两次打算自杀，但是因为你，我以后再也不会动自杀的念头了。”
　　可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老师，我也是您最喜欢的学生吗？”
　　老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当然了，在老师心里，你也是最棒的！”
　　他愣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很想说，谢谢老师，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我太开心了。
　　但他也想，不是的，老师您不了解我，我其实是一个废物，什么也做不好，谁也不喜欢我。
　　最后，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跑了。他又一次，来到了村边的那个野湖。那天，他在野湖边坐了一下午，在太阳快落时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