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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这混蛋怎么总是这样 清早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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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出发,在客车上摇摇晃晃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龙凤镇。
这是随处可见的那种小镇,横竖只有四条街道,一眼能望到头,楼房并不高,只有矮矮五层左右,分布着能满足整个镇上基本所需物资的商铺。
春雨淅淅沥沥在下,阴冷潮湿,雾霭蒙蒙。陈阳跟随谢兰芳往殡仪馆走。
到了地方,门口屋檐下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色衣服,在有说有笑的议论着什么,与殡仪馆肃穆的氛围不相宜。
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谢兰芳母子,都打量了很久,反应过来,一人忙去里面叫人。须臾出来一对中年夫妇,以及一个颤颤巍巍年迈的老太太,看着谢兰芳,都不敢上前,似乎想要仔细辨认是不是她。
谢兰芳顿了顿,走上前去,对老太太叫了声“妈”,又对那夫妇称呼了一声“大哥大嫂”。
那老妇人一下子差点晕厥过去,眼泪直流,上前抱住谢兰芳,哭诉道:“芳啊,你可回来了。”谢兰芳到底不是铁石心肠,一下子也眼眶湿润,低下头来。
陈阳冷眼旁观着,感情这件事就是这么奇怪,仿佛是与生俱来就连在了两个人心里的引线,哪怕相隔再久,只要一头火星子,那来自血液里的情绪就会被点燃。
等他们哭诉完,才看向陈阳,老太太期待地望着他:“他是?”
“他就是陈阳。”谢兰芳介绍,又对陈阳说:“叫外婆和舅舅舅妈。”
“外婆。”陈阳冲老太太点头,又对那对夫妇:“舅舅,舅妈。”
几人也是连连点头,又和围着看热闹的亲戚一一相认,才拉着进去。
还没有火化,谢兰芳带陈阳去磕了头,又去棺椁边上哭了一回,被周围的亲戚劝住了。
棺材被推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有些崩溃,毕竟是相伴一辈子的人,现在撒手去了,她一时肯定是接受不了的。
看他们哭的哭,劝的劝,乱成一团,陈阳自己对着遗像再磕了头,走出去了。
外面雨未停,他出来透口气,莫名烦闷,去旁边小卖部买了包烟,正要打开抽一根,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他,他转身,就看到巷子角落人影闪过。
他追过去,前面果然有一个男人,坐着轮椅,双人在拼命地滑轮子,看起来有些狼狈急切,想要快点逃离。可他身体不便,到底还是快不过陈阳,几步就被追上了。
可陈阳并没有上前,他站在身后,试探着喊:“陈晋生?”
那男人身形一颤,双手停止滑动轮椅,僵在了原地,却不敢转身。
陈阳忽然也不敢上前,他脑子里没有任何他爸的相貌,家里也没有一张照片。眼前这个人就是吗?
他以前受欺负,被别人骂野种的时候,特别希望他爸能回来,希望他能来帮他证明他不是,希望他也能像其他父亲一样保护他。
可是没有,他从两岁等到十岁,他爸都杳无音讯,他决定死心了,再也不等了。
可没想到,陈晋生现在又这样毫无准备的出现在他面前。他想象过无数次他爸长什么样,现在忽然要揭晓答案,他发现他竟然有点害怕。
但陈阳不是个懦弱的人,他只踟蹰了一会,还是先走了上去,走到他面前。
从谢兰芳无意泄露的只言片语中,陈阳得知他读过大学,长相俊俏,是个风流斯文的书生,可眼前这人却大相径庭,他穿着破旧的黑色大衣,满身酒气,胡子拉碴,已经发福,满脸横肉,哪还有半点斯文的样子。
他坐着一动不动,微微扭头,任雨淋在乱蓬蓬的头发上,又顺着发根滑到脸上,沿着仿若沟渠的纹路跌进脖子里。
陈阳直视他:“你是陈晋生?”
他还是纹丝不动,也不答话。
陈阳笑了一声,做这个样子是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欺负他呢。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陈晋生这才慢慢抬起头,试探着看向陈阳,他哑着嗓子喊:“陈阳。”
“还认识我呢。”陈阳轻哂,“那你跑什么,怕我找你追债啊?不至于,咱俩虽然是父子关系,可归根究底也没啥关系,这么些年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拍拍屁股就走,我还是长这么大了。”
陈晋生嘴唇嗫嚅着,最后只结结巴巴地憋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这么多年就换来一句对不起,这世上可不是所有事都能一句对不起了事的。
“我妈也回来了。你还认识我妈吧?就是谢兰芳,她要是看到你,你觉得她会怎样?”
“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陈晋生羞愧地低下头,他本来是打算来送陈阳外公最后一程的,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陈阳母子。谢兰芳变了,印象中她还是个温婉娇羞的小姑娘,如今却被生活折磨成了一个略见老态的沧桑妇人,更听说她因为怨恨,与家里断绝往来十来年。
当初是他想娶谢兰芳的,她是村里出名的美人。可后来真的跟她结婚了,带她去城里,每天都是财米油盐的日子,人就开始犯贱了。他生活得到了满足,又开始觉得与她没有共同语言。他一时冲动,抛妻弃子,与所谓有共同话题的朱玉凤私奔了,却没想到把养家糊口的重担全扔给了谢兰芳,连累她至此。
还有陈阳,他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大了,当时走的时候他才两岁,说话还说不明白,走路也走不稳,他离开那天,陈阳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对着他乐呵呵地笑,露出小小的一排牙齿。但他还是一咬牙,关上了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想要去拉陈阳的手,想仔细看看他,可是他不敢,他也不配。
陈阳冷眼看着陈晋生痛苦的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他抬头看向殡仪馆的方向,那里有滚滚烟雾升起。
所谓人生,不过如此。
他这些年一直想找到陈晋生,然后大骂他一顿,希望看到他惭悔痛苦的样子,可真的看到了,又感觉不对,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觉得空荡荡的,心里什么念头也没有了。
“算了。我跟你没什么账可算,你如果还有点男人的样子,最好还是去见一见我妈,你跟她需要有一个交代。”
陈阳转身走了。陈晋生望着他的背影,浑身发抖,终于在雨中痛哭起来。
…
雨虽然不大,但一直淅淅沥沥的下,衣服还是湿了。
陈阳找到一处无人的屋檐避雨,心里异常烦闷,早知道就不该跟谢兰芳回来。
他把刚才买的烟掏出来,连带着却掏出了手机,他按亮屏幕,想看看几点了,看到贺云松给他发了几条消息,还有两个未接电话。
贺云松问。
“在干嘛?还顺利吗?”
“我想跟你说说话。”
“怎么不接电话?在忙?”
贺云松忽然这样说话,陈阳还有点不习惯,但他并没有立刻回拨过去。
他只是在想,他这些年所遭的一切,皆是因为有小三破坏了他们的家庭。他如果真的跟贺云松在一起,又跟陈晋生朱玉凤当年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他一边是受害者,又要一边做加害者吗?
他脑子里很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息,到底还是没有回拨,关掉屏幕,揣兜里,起身回去。
…
下了葬,又招呼亲戚吃完饭,到家已经天黑了。
陈阳还是第一次来他外公外婆家,在小镇的尾巴上,有两层,大概是自己修的房,有五间卧室,很宽敞。
送走街坊邻居,谢兰芳家人关起门来,自然还有事商量。
第一件就是,老太太现在谁管。
谢兰芳的哥哥嫂嫂也并不住在镇上,在牡丹市做生意,只偶尔回来看望老两口。老头子还在的时候,老两口好歹互相有个照应,如今老头子去了,留一个老婆子在家,身体也不好,而且她一个人在家恐怕悲伤过度,是怎么也不放心的。
但陈阳的舅舅还有一个女儿在市里读小学,所以舅母肯定是不能留下来照顾老太太的,但如果舅舅留下来,市里门市部还开着,家里也需要他挣钱养家。
想把老太太接去市里,但老太太刚没了老伴,也不愿意突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下子左右为难起来。
讨论了大半夜也没讨论出个结果,陈阳听得犯困,自己去楼上睡了。
期间贺云松又给他打了电话,他一时心绪复杂,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只看着手机屏幕自己暗下去。
他好不容易睡着,谢兰芳又来敲门,递给他一把钥匙,对他说:“你先回去,我暂时不能回去了。”
看来是谢兰芳妥协了。陈阳问:“你要留在这里照顾外婆?”
谢兰芳长叹一口气,“不管怎样,她是我妈,是她把我养大。这些年我没回来,都是你舅舅他们在照顾,我好歹也该尽点力。”
陈阳了然,“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可能过几个月吧,等你外婆情绪稳定点了,我再看能不能带她回城里。我跟刘阿姨张阿姨说了,让她们再帮我招两个人,店里生意让她们先看着,你得空就过去看看,能搭把手就帮一下,要没时间就算了。反正这些年,我也有些累了。”谢兰芳说这话的时候,竟有些释然,她忍不住说:“你也别担心,读大学的钱,我已经给你攒够了,就算一两年不做生意,也饿不着你,再说你也长大了。”
陈阳愣了愣,没想到他妈还打算管他到大学,他还以为等他高中毕业谢兰芳就撒开手了呢。
但陈阳生性不爱表达,谢兰芳也没有跟他互诉衷肠的习惯,母子也没什么话可说。
“早点歇着,你要多待两天也好,要回去也行,你自己安排。”谢兰芳出去了。
陈阳关上门,倒在床上,忽然觉得谢兰芳有了点人情味。
陈阳多少也明白,自己这性格多少遗传自他妈,虽然外表冷冷的,心里多少有点刀子嘴豆腐心。
他打算明天再待一天,后天回去,这毕竟是他的老家,他的所有亲人都在这里,他多少该去熟识熟识。
奔波了一天,他也有些累了,头沾枕头有了倦意。
朦朦胧胧的,他听到手机在响,也没细看,顺手拿起接了。
“喂?”
“终于舍得接我电话了。”是贺云松的声音。
陈阳清醒了一点,看上面显示确实是贺云松,别扭道:“我今天有点忙,怎么了?”
“我到这个什么牡丹了,刚出机场,也不知你家在哪,你要再不接我电话,我今晚就在这广场上过夜了。”贺云松凉飕飕地说。
“啊?你到这里来了?”陈阳猛地坐起来,睡意全无,这混蛋玩意儿怎么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是啊,有人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信息,我只得自己来了。”
陈阳一时无言,心脏微微发热,他没想到就因为没接电话,贺云松竟然大半夜赶来。
他赶紧起床换衣服,这又才想起,小镇比不上市里,晚上找不到车了。
他打开窗户感受一下风,昼夜温差大,外面温度果然很低,还有浓雾微雨,他问贺云松:“你冷不冷啊,赶紧找个避风的地方。”
“冷,心里已经凉透了。”贺云松故意硬声说,“别废话了,你家地址在哪,我打出租过来。”
“别,山路不好走,起了雾,司机没走过,不安全。”陈阳急忙说,而且贺云松一看就是外地人,这山路上万一被坑了怎么办。
“没那么严重,你告诉我地址。”贺云松坚持道。
“贺云松。”陈阳不过脑子道:“真的,你走夜路,我不放心。”
“担心我啊。”贺云松语气里带了点戏谑,又认真道:“但是我想见你,迫不及待。”
陈阳心跳加快,这王八蛋怎么总是这样,他只得压低声音说:“我明天一早来找你,机场对面有旅店,你去那歇一晚。”
贺云松思忖一阵,只得勉为其难同意了:“行吧。”
陈阳“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却没挂电话。
贺云松那头也沉默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仿佛近在咫尺。
“陈阳。”贺云松忽然说,“我好想你。”
陈阳绝望地倒在床上,他感觉自己今晚大概是不用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