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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我离去,便后会无期 18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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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浩把敏静安放在床上,自己跪坐在床边,他们就这样对视着,敏静用手轻轻触碰着允浩的脸,指尖沿着允浩脸庞的轮廓游走,比女孩子还要光滑的皮肤,比女孩子还要秀气的五官,这样的温馨,让敏静陶醉其中,飘飘然起来,“这是一个怎样的男子啊?我和你是何时走散又何时团聚的?这个画面在梦中重复过多少年?”允浩的眼睛弯弯地,总是带着笑意,目光中亦充满温情,没有语言,也不需要语言,时间就在此刻静止。
(一)
长时间乘飞机让我感到腰酸背痛,还有两个小时就要着陆了,我终于可以再呼吸到祖国的空气,久违的思乡情绪紧紧包围着我。虽然这些年我也会给自己放假回来看望父母,但是这次我想我不会再离开他们了。一个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女人,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安定的事业,我的家始终是在这里的。为了结束漂泊的生活,我像拖着房子的蜗牛,行李大多是这些年珍爱的书和教学心得,当然也有我的日记。
从首尔机场到水原只有44公里,松树和杜鹃花轻轻掠过我的眼睛,离家越来越近了,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路旁广告牌上三星新款手机和允浩自信的微笑,允浩,这十八年你是怎样度过的?那眼神真好,已经没有了忧伤……
“女士,是这里吗?”司机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啊!我已经被称为女士了,我付了钱,请司机帮我把行李搬进新购置的公寓,这里离父母家只有两个街口,照顾她们应该很方便了。父母依然保留了我的房间,但这些年已经习惯了独自生活,许多时候,一个人反而是幸福的。白色印花的壁纸,朝阳的落地窗,麻质的布艺沙发,这里宛若我的新生。帮我布置这些,辛苦你了姐姐!整理行李是愉悦的享受,仿佛整理我的人生,每年为自己安排一次自助旅行,几年之间,足迹几乎遍布了全世界,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认真写下游记,当年华渐渐老去,种种过往便成了抵御因青春不在而产生的自卑感的武器。在亲友们知道我回韩国之前,还想留给自己一些时间重新适应这个国家,如同当年只身前往美国。
(二)
回到水原的第二天,趁阳光还不刺眼,驾驶红色双龙轿车,我漫无目的地穿梭于繁华依旧的京畿道。然而,初到洛杉矶求学的我却没有心情享受那里的惬意。申请洛杉矶加州州立大学研究生并不难,语言没有障碍,原始学历过关,但那里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从校外合租宿舍到教室的柏油路如此漫长,我依然经常摔倒,然后自己爬起来,自己擦掉衣服上的灰尘,自己贴上伤口。我期盼着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伤痛,但仍有多少个无人安慰的夜晚。我只能用夜以继日地学习充实每一分,每一秒。成绩不断上升,和老师、同学越来越熟络,孤单在慢慢远离我,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并要求自己喜欢她。随着雨中那个高大的打伞男人的身影依稀模糊,时间变得充裕起来,我参加各色的社会活动,并开始规划将来的工作,为留在美国长期生活做准备。
京畿道的教育事业如今更加发达,不知不觉中,我停在了梧亭区一所中学的校门口,午休的铃声响了,学生三三两两的走出学校,在迈过校门槛的一瞬间便活蹦乱跳起来,这个学校会不会也有风波高那样的教导主任?也有我曾经那样的学生?我被自己奇怪的想法逗笑了,我爱教师这个职业,无论我的初衷是什么,我爱她。
洛杉矶加州州立大学毕业前夕,学院的教授希望我做她的助教,这样便可以在这相对熟悉的学校里谋个职业,那是个慈祥的老太太,我欣然接受了。对付京畿道午后炙热的阳光,最好的方法就是返回水原的公寓,躲在屋子里翻看资料,近几年,我一直在研究韩国学生的英语学习情况,希望能为那些想得到出国深造机会但苦于英语不能通过的学生做些什么。
(三)
洛杉矶两年的助教生活中充斥着更多的激情与平淡。在这座充满欲望的天使之城,我自甘堕落地融入其中,好莱坞的璀璨星光一度让我头晕目眩,我迷上了10cm的高跟鞋。一年四季的明媚阳光,温和少雨的气候,让人迫不及待地挥霍这些好心情尽情享受圣莫尼卡一望无际的沙滩,但是我更愿意一个人练习穿着10cm的高跟鞋去迪士尼游乐中心,与那些游艺项目为伴,我不知道为什么旋转,从紧闭双眼到睁开眼睛;我不知道为什么飘荡,从惊声尖叫到默不作声;摔倒的次数逐渐少起来,我心里清楚,不再会从某个角落突然冲出一个身影接住我,只有冲上云霄的片刻,我觉得自己是清醒的。除了充当翻译,我渐渐发现以前在韩国从事教学工作中没有察觉到的老师和学生之间那些不可调和的小矛盾,我更愿意把自己比作她们之间的联系,每天为解决这些问题而乐此不疲,它不仅仅再是我赖以谋生的一份毫无意义的工作了。在学生与老师的角色不停变换中,时间一天天蔓延。
一早醒来,水原的天灰蒙蒙的,也许一会儿会下雨吧?这里真是多雨啊!如果真的下雨,我想回首尔看看,回黑石洞看看。
助教不可能是一生的职业,教授建议我进修博士,我选修了心理学,由于这个慈祥的老太太的关系,我得以保留助教的职位,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得到这样的关心,让我感到莫大的欣慰。
我把车停在了朴海美汉方医院的对面,这里能清楚的看到医院的门口,大概因为下雨,今天进出医院病人不多,车里很安静,能听到雨点敲打玻璃和雨刷来回滑动的声音。时间过得很慢,医院的门又一次被打开,一个高大的男孩子搀扶着文姬奶奶和顺才爷爷上了黑色双龙轿车,那个男孩子应该是俊熙吧?我该回水原了。
洛杉矶偶尔的雨天,我会去艺术博物馆,陈列自己的心情和记忆。水原却经常下雨,不时地唤起那些曾经……
毕业前夕,我回来过一次水原,因为很想念家人,另一个原因是,希望全家人到洛杉矶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姐姐得知我取得了心理学博士很开心,因为这是她当年未完成的夙愿,便送给我一张未拆封的心理题材电影影碟《The World of Silence》,但是直到现在这张影碟依然安睡在我的书架上,可能因为九年来我与好莱坞的近距离接触,这些商业化包装的电影在我心中已经不能称其为艺术。拍毕业纪念照时,父母几乎询问了所有和我合影的单身男性的履历。
(四)
雨间断地下了三天,今天终于开始见晴,我要去久违的济州岛汉拿山。去济州岛的路上绕路民俗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是想这样绕路走,可能同样是久违了的民俗村吧?在距民俗村2公里处堵车了,我并没有什么急事只是讨厌堵车,不喜欢因为别人的错误浪费自己的时间。
“大叔,前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这里很少堵车啊?”我摇下车窗,向从对面方向来的大叔询问。
“有个剧组在拍戏,很多人围着看,您还是绕路走吧!”
“谢谢您!”我和大叔互相行了礼。
有些时候跟着自己的心走,或许并不能到达目的地。我调转车头,继续前往济州岛的旅程。
由于助教期间表现良好并取得了博士学位,我决定留校任教,继续教授心理学,洛杉矶就这样成为了我的第二个家。留校任教的第二年,韩尚勋君走进了我的生活。韩尚勋君和我同岁,在当地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韩裔医师,在朋友的聚会上认识,并产生了好感,我们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开始了交往。
远远地就望见汉拿山山顶云雾缭绕,就要到济州岛了。我没有直接去预定的酒店,而是沿着济州岛的公路前行,这样便可以看到汉拿山的不同山势,这里的山色随着季节变化而变化,不知道明天的白鹿潭会是什么颜色。
尚勋君家境殷实,独自来美国深造是为了完成治病救人的理想,相较之下,我是一个多么卑微的人。尚勋君成熟稳重、温柔体贴、彬彬有礼,真诚并且尊重女性,当然也包括我。我们有共同的朋友,不同的事业,相似的情趣爱好,约会或者电话都有说不完的“共同语言”,我沉醉在自己营造的爱情氛围里,时常恍惚地问自己,他是不是我命定的人生伴侣?只是我们从来不对对方说“我爱你”。
即便是如此贪婪的我也不能看清汉拿山的全貌,天色渐黑,我的车驶向新罗酒店。从得知申智在俄罗斯出车祸的一刻开始,我便如此深刻地感到生命的脆弱和短暂,所以,无论工作、休闲,无论到什么地方,身边总会带着几本书和笔记本电脑,新罗酒店的套房设施很齐全,我可以继续有关韩英语系区别的研究。
第二天早上,趁着清晨的阳光还不恶毒,我开始向汉拿山山顶进发,白鹿潭就在那里。相传汉拿山神在偷看仙女们沐浴的时候,被玉皇大帝发现,于是被贬为白鹿,守护此地,白鹿潭因此得名。极近中午,我到达了山顶,初夏时分这里的雪还没有融化,爬到火山口,沿口岸一圈,济州全岛尽收眼底。忽然想起“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站在至高点,可以看清山,看清水,看清岛,却看不清自己的心。我默默想着,开始下山的路。
像普通情侣约会一样,和尚勋君吃饭,聊天,逛街……尚勋君在美国学习、工作、生活多年,却并没有因此被这里的喧嚣同化,这些让我对这段关系倍感轻松,但同时我也质疑他是不是真的爱我。正式交往的第二年,我们决定一同去被誉为“节日之州”的南澳大利亚旅行,旅行是他提议的,我隐约觉得会有什么发生。科修斯古国家公园是雪山山脉的冬季天然运动场。在韩尚勋君一再向我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我同意在他的保护下从一个高坡滑下来,我闭着眼睛,任凭耳边急风吹过,享受着从高处坠落的感觉,恐惧和兴奋在心中溢满。我就这样闭着眼睛在坡下停留了很久,才意识到尚勋君在喊我,我害怕又陶醉的表情一定很丢人。我睁开眼睛看到尚勋君左手握着红色精巧的心型首饰盒,右手拿着娇艳的红玫瑰,尚勋君打开首饰盒,取出戒指,向我求婚。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还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思考要怎样答复他,他将我搂向自己怀中,吻我。这一瞬间,我头脑中闪过一个人,下意识地推开了他,像是一种习惯,孤独的习惯。尚勋君没有追问我原因。回美国后,他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联系我,但我只能故意疏远他,这样一个男人,我不该伤了他。
孤独在身边迂回地侵袭着我,孤独不是因为失去了爱情,孤独是因为我不想为他以外的任何人放弃孤独。重复地读亚里士多德、尼采、笛卡尔的著作,和与我同样孤单的灵魂产生共鸣,在不断地自我肯定和否定中艰难生存,我渐渐走入了心理学的怪圈。朋友见我日夜憔悴,建议我看一部叫做《无法阻挡的HighKick》的迷你情景喜剧,并调僚剧中的女主角和我长得很像。经不住朋友的威逼,我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集,惊讶地发现允浩竟然成为了演员,他的演技很好,只是眼神中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我没有再看后面的情节。此时,我和尚勋君已经中断了所有联系,但是朋友们曾向我提起,他非常惦念我。一直关心我的教授也察觉到我的异样,她和我深谈后,建议我继续我的特长——语言教学,放弃现在这个摧残我身心的工作。我结束了洛杉矶加州州立大学四年的教师生涯。之后的两个月,我几乎闭门不出,滑雪场出现过的那个人影不停在眼前晃动,鼓励我开始新的生活。我为那个身影默默祈祷:谢谢你灿烂的微笑!看到你的微笑,我忍不住和你一起微笑。你应该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你一定会得到幸福!
从济州岛回来后的几天,我一直被感冒困扰,大概是因为在山顶的时候穿得太少。即便是这样,我还是要去雪岳山,与那张红色滑雪包的相片告别。
(五)
半年之前,凌晨接到家里的电话,姐姐说妈妈摔伤了,要我立刻回国。我向同事简单交代了手头的工作,回国看望母亲,母亲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但精神状态已不是很好,她一直期盼我能回国定居。父母年事渐高,姐姐要同时照顾娘家和公婆家两个家庭,早已力不从心。我决定放弃美国的高薪厚职,回韩国重新开始。回来还有另一个原因,但自己也说不清楚。
雪岳山的滑道在这个季节是不对游客开放的,这于我来说是没所谓的,滑雪不是我自己可以完成的事情。这个季节也看不到红枫,那炽烈的红色也从来都不适合我。似乎这个时节来雪岳山是非常不合时宜的,这次我选择了雪岳公园酒店 (Hotel Seorak Park),在这山之中,只想安静的住几天。
雪岳山的夜晚很安静,襄阳国际机场飞机起落的声音将我的思绪又带回了民勇离开的那个晚上。当看到飞往莫斯科的航班起飞,我知道我的爱情结束了,尽管已经没有了家庭的阻力,尽管我们才刚刚开始计划未来,尽管我对您还有那么多的恋恋不舍,尽管我们还相爱,但是一切都结束了,我要快些逃开与您有关的一切。离开风波高,我是那么的自私,我漠视那些期盼的眼睛,那其中也有允浩的眼睛,偷偷的逃走,我只能一走了之,新的环境或许能让我不至于经常想起。
那个雨天,看到民勇站在窗外,是来和我告别吗?我收到您的问候,你们也一定要幸福。又是雨天,新班级的孩子们也想到给我过生日,我在心里微笑,看来我可以算得上好老师了。没有带伞,等待雨停,安静的教室里刚好可以回味李文世的歌。雨后天空出现彩虹,我见到了允浩,他仿佛一夜间老去了十年。我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水,强忍住自己的泪水。我们吃饭、散步、聊天,就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他向我讲述着一年来的趣闻,一切都是那么和谐。我没有勇气问他关于民勇和申智的情况,也没有勇气问他为什么没有上学,他也不刻意提起。允浩离开后,我回到家里,找到那个装发卡的小盒子,轻轻地摩挲着它,但是没有打开。允浩!对不起,老师不能遵守和你的约定了,我不可以再在你面前流泪,我怕你不忍心,怕你留下来陪我。我知道你会心甘情愿做我的救命稻草,但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你曾是那样的无忧无虑,曾是那样的健康快乐,我不要你为我承担这许多的沉重。与民勇的刻骨铭心让我身心疲惫,我又要离开了,不经常想起,假若将它已经忘记。向学校递交辞职报告,整理书桌,趁孩子们还在上课偷偷地逃走,这是我的惯用伎俩,我只能这样逃走,看到孩子们,我怕我会舍不得。在家里收拾行李的时候,不时产生幻觉,好像你就站在门外,流着泪,看着我,想让我留下,却欲言又止。你会不会来留下我?但是我骗了你,你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清晨的阳光伴随着泥土的气息飘进窗子,我就这样被雪岳山唤醒了,不知道昨天晚上是怎样入睡的,枕巾还有些潮湿。从雪岳山主峰白青峰到飞仙台有一条名为千佛洞的溪谷, 因整个山峰上布满了仿佛是千百尊佛像的岩石而得名。岩石最初经过地质运动形成,本身有着各种各样的沟回,但是经过几万年的风沙雨雪侵蚀都被逐渐磨平;岩石形成之初,岩浆融化再凝固,永结这岩石之中,无论它被磨成什么模样,都早已定性。
酒店前面的广场热闹起来,讲着各种语言的导游在招呼自己的团员。我懒懒地打着哈欠,在房间里随便吃了早餐,今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在洛杉矶英语培训机构工作的五年是我在美国这段时间事业上取得成就感最大的五年,成功不是在于有多少学生掌握了英语的技能,而是这些学生在我的意识影响下开启了更好的人生旅程。但是在经过这些之后的今天,我不得不承认,小学是学习第二语言的最佳时间,对于母语为非英语的人来说,在12岁以后开始学习英语,是有一定困难的。在美国的英语培训机构有过相关数字统计,到美国学习的孩子中,8-12岁孩子完成课时的效率是12岁以上孩子的一倍。虽然,目前我国小学英语教学在稳定教学质量的同时不乏突破和创新之举,但是,就这个阶段的语言运用程度而言,是远远没有达到第二语言的教学水平。所以,这次回到韩国,我希望可以创立自己的语言培训机构,将自己多年来从自学及教学中获得的知识和经验传授给更多的人。
不能自律早起观看雪岳山上的日出,我只能突击晚餐,希望能赶上日落的余晖。我还是晚了一步,到广场上的时候,西方还有橘红色的光,暖暖的,夕阳却已经落下山去了,是在惩罚我不知道回家吗?从女子高中回到水原家中,我向全家人宣布决定去美国留学的消息,态度坚决,不容置疑。我看到妈妈眼里含着泪,但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地点头同意。姐姐拜托在洛杉矶的朋友帮我联系住所和学校。起程之前我拜托家人,对所有国内的朋友只说我出国留学,不要说去了哪里,对任何人也不要说。在雪岳山已经逗留了两天,明天下午要回水原见见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