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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他 唯手熟尔 ...

  •   苦竹怨柳,月色无暇。
      最适合杀人越货。
      确实如此。川骤然抬剑挡住刺向自己心口的刃锋。那人似乎没有料到川的反应如此之快,立刻收剑抽身而出,一击不得手便寻机会再战。
      川看着那人消失于竹林中,竹叶抖落,夜风摩擦竹身,发出肃杀的萧声。
      今儿怎么反过来了?
      往常只有她这么耍别人的份。
      若不是实力差距过于悬殊,其实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川挪步走向竹林深处。
      雾气升腾。

      “川。”少年捧了把花生,在川的对面坐下,“这次灵山会,你应该要去吧。”
      “灵山会?……哦一群人在台子上打来打去的那个。”川恍然大悟,伸手从少年手中抓去一大把花生。
      少年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一句“说好不吃的呢”,然后才说:“你要这么理解也行,不过这次灵山会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啊,连他们祁连派的人都知之甚少。”
      川抿一口冷茶,把一粒花生米扔入口中。
      “而且,你知道吗,就昨天你来的那时候,席藤死了。”少年的手轻轻地抚过花生表面的纹路。
      川嗯了一声。
      “你知道?你看见了?”少年兴致高涨,脸凑了过来,“讲讲?”
      “我不知道。我不是走官道过来的。”川说。
      “切。”少年往自己和川的杯子里冲了热茶水,望向将要踏破门槛的人流,“你到底去不去?”
      “去什么。”
      “灵山会。”
      “等我把这里的事先解决了吧,再说。”川拍拍手上的花生屑,提起剑就要出客栈。
      见状,少年放下手中的花生,赶紧跟上。
      川前脚刚出客栈,后脚就有一队人跨入,为首的女子眼眶尚红,浑身上下风尘仆仆,手臂上堪
      堪围了一圈黑纱,腰间挂着半块玉佩。看样子是风沙还未洗去就已遭遇变故。
      “那是席星,席藤的妹妹。”少年注意到了川的目光,顺着看过去,给川补充说。
      少年又唏嘘地说:“世事无常啊。”
      川不置可否。

      “所以,川,我们走了小半个时辰就为了来当铺?”少年砸吧砸吧嘴,舔掉唇边的油渍,“和我们的任务有关系?”
      川回头看了少年一眼,少年打了个寒颤。
      她缓缓地说:“怎么连卤鹅也塞不住你的嘴。”
      少年看着川从衣服的暗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裹,接着川转过身去,双手举起,把她拿出来的东西推进了木制的杆栏里。当铺的柜台修得很高,以现在他们俩的身高都不足以瞥到柜台内的情景。
      他听她问:“掌柜的,您看看值多少?”
      一个秃顶的男人从栏杆开的一个洞里探出身子,拆开布裹,先是大致看了几眼,随后深深地注视着川,又从盒子里拿了个西洋镜慢慢打量。川耐心地等待着。少年这时候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把川拉住,压低声音对她说:“你缺钱吗?缺钱可以找我啊,我有的……我知道咱们宗门不富裕,掌门私自克扣了给弟子的月俸,可你也不至于当东西啊……”边说还边捶胸顿足。
      “姑娘,修道之人?”男人终于探出头。
      川推开一直叽叽喳喳的少年,对着掌柜行了一礼:“正是,在下师从殷山。”
      “原来是殷山的道友,那怪不得……姑娘,你可知此物价值连城?”
      “若不是囊肿羞涩,我为何要站在当铺里,东西当然是越值钱越好。”
      男人笑了:“那倒是。”
      “七千金。”男人说,“我这价格可是非常公道。”
      “成交。”川没有丝毫犹豫。
      “痛快。鄙人祁连李精诚,欢迎道友再次光临。”
      提了银票,少年还是恍惚得很。
      他看着川使劲把银票往她自己的衣袍里塞,他的精神仿佛收到了二次打击,表情更加迷幻了,他喃喃自语:“自从我拜师殷山,我就没见过这么多钱。”说完这句话,他又好像突然惊醒,拉住川的衣袖。
      “师姐,你刚刚当了什么……这么值钱。”
      “当了块没什么用的石头。”
      “玉?”深知川说话风格的少年皱起了眉头,“这么小的玉,可以值七千金?”
      “嗯哼。”
      少年放开川的袖子,抱紧自己的卤鹅,一副要和川划清界限的样子。
      “怎么了?”
      “我爹给我说,不要和比自己有钱的人玩。”少年有些忸怩地说,目光却很亮,“而且,川,你好好与我说,这东西,到底是不是你抢了别个富商的?”
      川郁卒。果断给少年来了个爆栗。
      “师姐两袖清风,没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
      少年不满地抗议:“没抢就是没抢嘛,你为什么要打我啊!……但是,川,既然这么值钱,那东西一定很重要吧……”搞不好是传家宝一类的。
      “你同我说,我可以替你赎回来的。”
      川回头看着少年,他见她看自己,目光闪躲。
      “是赝品。”川看了他一会,轻轻开口。
      “什么?”少年大惊。
      “回客栈再说。”

      川的步伐很缓很慢,像个闺中大小姐。
      其间少年问过她为什么不走快一些,她给出了“因为走快了银票会飞出来那时整条街的人都会暴乱我要维护天下和平”的扯淡回答。
      “我们到底去哪?”少年烦躁地说,无能狂怒,“拿不住的银票我可以帮你拿。”
      川啧了一声:“我的钱这么多,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要私吞我几张票子。”
      “我图你几个烂钱干吗!我又不是没有!”
      少年赌气般地往前冲了几步,见川没跟上来,又暴躁回头催她:“再磨蹭都要错过饭点了!”
      川侧过身,斜睨了少年一眼,往临街的三层小楼一抬下巴:“到了。”
      陈旧但还算结实的三层小楼,门口的牌匾写着“回春阁”。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十多年前一个普普通通的医馆,价钱收的死贵的那种。
      “川。”少年愣住了,“我记得中原所有的医馆都被‘清石阁’所取代了啊?……我七岁的时候才看到过,这种,医馆。”
      “只可能在这种边陲小镇才开得起来咯。”川满不在乎地说,语气却十分认真,“但要小心,这年头开医馆开得起牌匾上写不是‘清石阁’这三个字的,是个……贪财但值得敬佩的人。”
      少年疑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贪财?”
      川已经消失在门口,只留了一句话,“进来了记得关门。”
      不仅外观是个普通的医馆,内里也是。少年听话地关上大门,本应该坐堂的大夫连个人影都无,阳光只从紧闭的窗沿缝隙挤入,略有些阴暗。川也不在大堂。
      少年两指合拢,在座椅上擦了一圈举起来看,黑成了煤炭,他噫了一声,赶紧把手上的脏污拭去。
      倍感无趣,少年顺着大堂向内院的走廊寻找川,兜兜转转好几圈之后,他甚至没看到一个人影。
      少年啧了一声,语气和川一模一样。

      青砖,梅树,蒲扇,老头子。
      “梅花几度开?”川突然出声问,随后毫不拘束地坐在石桌对面,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四十二载未曾开。”老头子依旧闭眼,坐在藤椅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
      “梅树种几载?”
      “六十七载。”老头微微睁眼,露出一条缝。川看不清他的眼神。
      老头又说:“尚可。”
      几乎是瞬间,老头手中的蒲扇直冲川的脖颈要害而来,川侧头避过,状似悠闲地掷出茶杯,被
      老头的手掌拨开。交手只在一息。
      老头这次翻了个白眼:“动什么手?动什么手?知不知道要尊重前辈?可知尊老爱幼、礼制教养?”
      老头依旧是那副风淡云轻的高人模样,要不是一闪而过的白眼和老顽童的经典发言,川差点就被骗过去了。
      “哪个小兔崽子喊你找老子。”老头说完这句抚了抚胡子,似乎是觉得有失高人形象,咳了两声,“等等那句不算……何事造访回春阁?”
      川正式行一大礼:“小辈川,师从殷山掌门郑明义,此次特意奉师命造访长老。”
      “跑腿的?”老头子仿佛猜到了什么,“大老远从殷山跑来,挺累了吧,来杯热茶?”也不等川回答,对着茶壶挥出一道掌风,那一壶冷茶骤然冒出热气。
      川默默将这个实用性极强的招式记入脑海。
      “……长老,此次前来是为了……”川接过老头子递过来的热茶,决定开门见山,“为了二十年前您欠我师尊十……”
      “原来不是跑腿的,是来讨债的?”老头子的笑容垮掉了。
      川毕恭毕敬地继续说:“师尊说是因为门派的运转出了点小问题,不然是不会来打扰您老人家清修的,毕竟您是我们殷山唯一一个比较有钱的人了。”
      老头子却一副不买账的样子,吹胡子瞪眼:“喊郑明义亲自过来与我说,就算他徒弟过来,我一个子也不给!”
      川拿袖子擦了擦老头子喷到她脸上的口水,面不改色地提议说:“要不您先听听我师尊的原话?他说如果您拒绝就先让我把话传给您。”
      老头子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几眼,果断拒绝说:“你和郑明义那小儿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看起来是个正道君子,其实心底那些个弯弯绕绕怕是比算命的都多。我才不听,你快走,我不想看到你。”
      川深吸了一口气:“失敬了。”她迅速抱紧老爷子的大腿。
      接着彻底面部表情,语气、感情、停顿,一切都完美地复述出来:“梅十道你个杀千刀的老赖!他娘的二十年都没还钱,你是想进了棺材就没人催你还钱了吗?呸!我他娘的告诉你不可能!这十万金你这个月要是拿不出来,我就亲自过来,先把你的老梅树拔了,再把你的胡子塞进你的□□!老子说到做到!你奶奶个熊……”
      老头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川很快切换回自己的语气:“长老,不是师尊不尊敬长辈,是这几年来……”川的表情忽而变得痛心疾首,那眉目之间化不开的贫穷做不得假,“殷山上下的月俸都少的可怜,我们买不起新衣,吃不起好菜好饭,当铺的老板看见殷山的弟子竟然一副不足为奇的表情,我们甚至没钱给自己的剑做保养!没办法了,穷啊,长老,你可怜可怜我们,还点钱,郑扒皮……师尊就可以多发点钱给我们啦。”
      老头子对川的发言简直叹为观止。
      院子外偷听的少年陷入沉默。……原来我们已经这么惨了吗?
      “……好……好,我还……我还我还!可以了吧!我还钱!”老头子努力把裤腿从川抱得死紧的手臂中抽出,却没料到刚刚堪称无情铁手的钢筋铁骨突然松开。
      川拍拍身上的泥土和灰尘,摆出一副笑脸:“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小辈这就写信复命,绝不耽误长老履行承诺。”
      “哎呀哎呀,真是没办法,把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逼成这样……”老头子也理理衣衫,双眼彻底睁开,目光如刀,望进川的瞳孔,川也毫不退却地对视,甚至完美维持了面上的笑容。
      半晌,老头子微微笑了:“尚可。”
      “十日之后,殷山。”老头子撂下这句话,庭院中突然风起,梅花鲜妍花瓣充盈了整个院子,冷冽梅香钻入川的鼻腔,浑身一轻,她忍不住闭眼。
      再睁眼,哪还有梅花。还是那株枯枝烂叶的梅树,以及不知所踪的梅十道。
      川轻嗅梅花冷香,转身离开。
      刚出院子,衣袖便被人拉住了。“师姐……我们真的有那么穷吗?”少年的眸子闪亮亮的,让人不忍心告诉他真相。
      但川岂是一般人,她直接说:“真的很穷。这些年来是你穷习惯了,等到灵山会百派聚集,你就会明白什么叫人与人之间的鸿沟。”
      “那……刚刚在院子里的,是这座医馆的主人吗?”
      “是。”
      “他到底是谁啊?”
      “梅十道,殷山长老之一……是一个,很伟大的人。”
      “那他为什么欠了师尊的钱。”
      “……这就要问上一辈的人了。”
      “……我怎么觉得这个糟老头子……师姐!你又打我!”
      “放尊重点,小孩。梅十道是一个你值得学习和敬重的人……至少年轻的时候是。”
      “师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明明大不了我几岁。”
      “你要明白的东西多着呢,不用急于一时,江湖之大,它会慢慢自己告诉你。”
      少年挠挠头,跟上已经走远的师姐。

      “那师姐,最后一个问题。”
      “嗯哼?”
      “你下跪抱腿怎么……怎么这么熟练啊。”
      “……无他,唯手熟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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