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行》罹草

3、天山

　　三日之后，天山。
　　“二公子好。”
　　“二公子回来了。”
　　诺大的宫殿，只要是他走过的地方都会有人向他施礼。姑娘看他的神色里都充满了暧昧，他却依然只看得到自己的路。
　　“二哥！”循音望去，一个青衣男子靠在走廊边的柱上，他长得一双女人般细长的眼睛，用青色的缎带束着头发，腰间配着一柄素洁的长剑，仿佛雪山上下来的山神一般。
　　“世离”他笑了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一出去，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到我手上来了，你也知道，庄主他自大哥离开以后就懒得理会庄内事务，这些年来全凭你一手把持，老四老五他们现在都跑去做活了，小的在闭关呢。你再不回来，我天天理会这些杂事，剑都要锈在鞘里了。”世离抱着双臂，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庄主最近还有点不太……嗯……怎么说呢……”
　　“行了，这些活有那么夸张么？”他答道，侧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停下什么。
　　“咦？二哥，哪来的小孩？”世离终于看到我了，“不会是你的……嘿嘿……”
　　“你说可能么？再说了，她还算是小孩吗？”他看着我道。
　　“我看这就是小孩啊，你看她才到我胸口这么高……咦？”世离拉过我到他跟前比了比身高，却突然将眼睛盯在了我脸上，“二哥，这……难道是……”
　　“不错”他答道，“走，见庄主去。”

　　“庄主，梓殇回来了。”
　　他向屋内一位鹤发的老者单腿跪道。
　　“殇儿……回来了就好。好、好、好……”老者闭着双眼，良久才用那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梓殇……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梓殇为名，指的是死亡的树。不知他为何会以此为名。
　　梓殇的脸色微微一变，抬头看了一眼白发老者：“庄主近来身体可好？”
　　“总会老的……你都长这么大了，我也该老退了。”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前方。
　　“殇儿，你带人来了？”
　　他并未看我，却使我骤然觉得紧张。
　　“回庄主，是。”
　　“雪流鞭法？”老者扫了一眼我的手指道，“你带来的可是……？！”
　　“不错，是瑜徽大哥的独女。”梓殇答道。
　　大哥？爹爹原来竟是天山山庄里的弟子？梓殇他……他就是我的二叔了？
　　“大哥已经脱离了山庄，却擅自将本门鞭法传与他人，已是有违门归了，所以梓殇认为还是将她带回山庄再做定夺较好。”梓殇答道。
　　“你还是去找他们了。”
　　“是。”沉默许久，梓殇又答道。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定夺到底会是什么，但却突然有种被骗的感觉。我义无反顾地跟着他来到这里，等到的只是到另一个人手里被安排。
　　“叫什么？”老者又问道。
　　梓殇，他是我的二叔，或者说现在已经算不上了。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这些我之前以为毫不重要的事现在却不得不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跟来？
　　“庄主在问你话。”梓殇的声音穿过我的耳膜，冰冷冰冷。他正毫无表情地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望不到底。
　　他该知道我叫什么，或许知道……也或许完全没兴趣。
　　“沈芊雨。”我不知道自己在回答谁，只是这样说了而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听到。
　　“殇儿，怎么处理，你安排吧。”老者看着我，徐徐说道，“我看到她就像看到了雪儿，我老了，不想再理会这些往事了。”

　　我娘叫皎雪，爹爹过去常常说我和娘长得好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还常和娘开玩笑说：“雪儿，你看上去永远都不会老。雨儿都15岁了，你怎么也才像20几岁一样？”
　　“这样不好么？你会一直看到我最好的样子。”娘总是这样说。
　　“当然不好了，等到我老得走不动了，背也驼了，牙也掉了，我总不至于还挽着这样一个年轻的姑娘在海滩边走吧？”爹爹其实一点也不老，他看上去比任何人都年轻，完全不像一个不惑之年的男子，他和娘在一起的时候更像一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
　　那时候，我听到娘说：“瑜徽，如果哪天你老了，我也陪你一起变老。”

　　“你在想什么？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副呆相？”梓殇拿剑柄敲一下我的脑袋，凑过来问道。
　　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个鹤发的老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倒是他，不知为何，总觉得又突然变了好多。
　　“没什么。”
　　“你太师傅已经走了，刚才是不是吓到了？”他伸手摸我的头。
　　不知为何，我却下意识避开了。
　　“怎么了？”他问道，“没事的。”
　　“你说庄主是我谁？”赶紧避开话题。
　　“你太师傅。”他答道，“你爹没跟你说起过吗？”
　　“从来没有。”
　　他们从未向我提起过他们的过往，包括远离东极岛的一切江湖上的很多事，仿佛他们生来就是各自的一半，从未分开。
　　“我还以为呢，怎么越看你越笨。”他笑了。
　　笑什么……就你最懂。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于是便向我讲了一下爹爹和娘的过去。

　　沈瑜徽，20年前江湖上传得最玄乎的剑客，有人说他的剑能伤人于无形，以一当十。当时他还是天山山庄的大公子，庄主复笙最宠信的大弟子。有一天，复庄主带来了一个小姑娘，让沈瑜徽教她独门武功。这个人就是我娘，天山山庄的七姑娘，柳皎雪。后来由于山庄内出了些纷争，他和我娘就离开了江湖，隐居了起来,于是后来就有了我。但自从老大和老幺走后，复庄主便不要过问山庄中大大小小的事，一并交予老二，即二公子姚梓殇处理。再后来江湖上有人开始传言说沈瑜徽在外自立门派，密谋欲打败原来的老庄家天山山庄，然后称霸武林的传闻，于是接手山庄的姚梓殇就离开天山一路南下，直到最后找到了大哥隐居之地，将其独女带回山庄。

　　置于当初到底是为何闹僵，而之后他到了东极岛后又为何没有见过我父母，确是将我带走，他只是含糊而过。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多问些什么。既然被人连哄带骗弄回了老巢，他不愿让我知道的，我自然也不好质问。总之自己现在已是骑虎难下，之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讲完这些，原本以为他会深沉一下，没想到他还是一副“我怎么看你怎么笨”的样子对我笑了。

　　一时之间听到爹爹和娘的过去，我还不能完全消化。只清楚现在他姚梓殇就是天山山庄里的半个老大，他要说废了我武功就绝对不会有人帮我，他要说把我丢到山庄后面的山沟沟里头去就绝对不会有人再把我捞回来。也不知道爹爹和娘会不会再回到这个他们之前离开的地方来找我。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废掉你武功的。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就算放走对山庄也不会有威胁。”他说话的口气很欠扁，但更欠扁的是，我刚一抬头看到他的时候又打消了想扁他一顿的冲动。
　　“哦……”憋了一肚子火，憋着憋着就灭了。
　　“不过我要你替天山做事。”
　　终于开条件了……谢天谢地。
　　“既然你回到了天山山庄，对这里的人来说就是沈大哥的独女，以后天山里的人都会叫你小姐。但是天山也是不留闲人的……”
　　“所以呢？”
　　“所以你要帮老四老五，也就是你的四叔和五叔去做点小事。”
　　“刚才你已经说了。”被他绕来绕去地，我有点开始不耐烦了,“你不是都说了我笨吗？把我绕得更笨很好玩吗？”
　　“就是去杀几个人。”
　　“哦……什么？！”
　　听他的口气，好像是在说“你要帮你师叔去打扫一下房间”。
　　“天山在外总有敌对，有些人可以留，有些人就不能留下来。”他指了指方才复庄主坐着的位置后面的屏风，我现在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幅中原的地图。“你想要在江湖上生存下去就很难独善其身。”
　　我至今为止只杀过鱼和海鸟，烤了吃，煮了吃，味道都很好，就是刮鳞褪毛麻烦了点。
　　“你觉得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能顶多大用？”还是换个方法说比较好。
　　“到时候你自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