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行》罹草

15、并骑

　　直到很多年后的某个时候，我就问自己。如果那天晚上就那样不睡着，不放手，会不会现在就不必这么痛苦。

　　第二天天还没亮，翠儿就来房里叫我起床。
　　“小姐，该起床了。三公子在外面等你。”
　　我就知道，世离绝对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但是也不是一刀就能砍死的。
　　不紧不慢地起床，穿上衣服，套上靴子，擦把脸，漱个口，梳个头。再看一眼铜镜，世离正站在昨天梓殇站的那个地方，他还是那身青衣长袍、青色发带的装扮，素洁再无任何装饰，一如我最初见到的那样靠着东西站着。他正在隔着这面铜镜看我。忍了一会儿，我终于还是没有回头。
　　直到磨蹭完才转过身来，道：“世离，抱歉让你久等了，走吧。”
　　我狠不下心重新改叫他三叔，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再拒绝，也不再索取更多。虽然这样很自私，但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怎么样。
　　“雨儿，把我送你的如意戴上。出门保个平安。”他朝翠儿点点头，走进房内，拿起了我放在桌上的行李。
　　床头那块碧玉的云纹如意是他在我生病受伤的时候帮我挂上去的，说是能保佑我。我没有问过他玉的来由，后来也未曾细看，只是现在光看如意表面的包浆就能明白，这块玉定是他的珍爱之物。只有天天佩在身上不时地把玩摩挲，以体温包裹、以肌肤相亲，玉才会显出如同琼脂、琉璃般晶莹剔透而又细致柔滑的抛光面。
　　我将它从床头取下，系到腰间。
　　“带脖子上吧，不容易掉，我帮你。”他的手在我腰上拂过，如意就到了他手上。
　　“世离的手好快。”我笑道。难怪不让我戴在衣服上，原来怕被偷。
　　“别动。”他站在我背后，小心翼翼地替我把红绦系上。
　　“行了，走吧。”

　　“前面就是雪漠。进了雪漠，就把斗篷后面的帽子戴上，蒙上面纱，不然，雪会刺瞎你的眼睛。”梓殇的马挡在前面，拦住了我。他穿着墨色的斗篷，在高高地马上扬起脸看我。
　　刚才一直是他和复庄主的马跑在最前面，我只能远远地看到他黑色的背影和身后马蹄扬起的雪。
　　他递给我一块白色的面纱和一条红色的绸带道：“怎么穿着白斗篷出门了？把绸带系在手臂上，不然走丢了都找不到。那是什么？”
　　我朝他指的看去，是我脖子上那条挂着如意的带子：“是三叔给的玉。”
　　“很好，他把他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你了。”梓殇扬了杨下巴，道。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他每次面对着我的时候我的心就像出了问题一样，一会儿停下，一会儿又超速，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会折寿的。
　　“看好它，别弄丢了。”梓殇笑了，拉了拉手里的缰绳，马儿听话地掉过头去。他两脚一夹马肚，马儿立刻飞奔了出去。
　　而我却依然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手里的东西。
　　梓殇他可能忘记了，身上这件斗篷是我还未到天山的途中他给我买的。我依然记得那整整一个月的并骑而行，那段脑中什么都不剩的深深的信任。
　　而现在，他却在我面前越变越小，越离越远。
　　够了，不要再想了。
　　我摇了摇头将面纱和绸带戴上。牵起缰绳赶了上去。
　　马儿刚跑两步，世离从半途里折回来了：“怎么了？”
　　“没什么，走。”我回答道。
　　“不急，我陪你。”世离牵住了我的缰绳。
　　“我赶得上”我抢回了缰绳道，“让我自己来吧，世离。”
　　他放开了绳子，却将手放在了我手上。虽然都带着厚厚的鹿皮手套，我依然感到他透过手套握住了我的手。
　　“雨儿，我不阻碍你”世离看了一眼远处的马匹们扬起的雪，凑到我耳边小声道，“我说过，我会在你身边的，而不是只是一个背影。”

　　雪漠真的是名副其实的雪漠，除了白茫茫的雪，连一点零星的植物都没有。
　　我若是不看马背上的人，而是向身周望去，竟然连一点距离感都分不出来，甚至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白茫茫的雪刺得我双眼有些疼痛，还有点眩晕。只见远处的雪地上杵着一个红色的东西，我压低帽沿，尽量不去看那片恐怖的白色，将红色的标志留在视线内，一夹马肚，狠命冲了过去。
　　“雨儿，你干什么？！”脑后留下世离一阵惊慌的声音。
　　快点到那儿，在被这片白色的大漠夺去理智之前。
　　我分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听见有一群慌乱的马蹄声撕破这里的静寂。看到自己留在视线内的红点依然在那儿，可我就是到不了。马儿似乎也是疯了一般摇动着头，我赶紧抱住了马脖子，支撑不了一会儿却快被摔下马去了。
　　我挂在马脖子上，看着马蹄在雪地里乱踏，心里一阵哀嚎。
　　很快，又一只手穿过我两臂的腋下，将我提了起来离开了马背。
　　“雪地里分不清方向，你跑什么跑！还乱跑！”梓殇一边训着，一边将我抱到他的马上。
　　我回过头去，可双眼却看不清他的样子，眼睛里仿佛蒙着一层白色的光，星星点点地在眼前跳动。双眼开始往外流眼泪，眼角的刺痛在一下一下地抽搐着。我向他伸了伸手，想要抓住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准距离。
　　“不要怕，你有点雪盲。不要再看了，把眼睛闭上。”梓殇用手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的马……”
　　“交给老六好了。”梓殇道，“你运上气，不会耽误赶路的。”
　　“他会杀了我的。”绝对是。
　　“我让他做就不会。”梓殇的声音就在耳边。他每次呼吸都很长很缓，我曾经那样每夜听，听了一个月。那种呼吸的节奏就是我最熟悉的，现在就近在咫尺。
　　我闭上眼睛，任凭他将我揽在怀里。
　　梓殇用他黑色的斗篷将我裹起，用一只手臂环住我，在我手中塞了一段缰绳，道：“抓好了。飞翼，走。”
　　远行若是能就只是如此，洛阳在哪里，我早已不再去想。

作者有话说

　　由于对雪了解甚少，所以，写的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