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枝头盼晏清》甚慰迩处月光暖

6、第五章 未央赏菊衣沾血 同历二十三

　　同历二十三年六月二十八日，瑾微一行抵达西京，与北苑巡抚衙门交接一切事宜。
　　同历二十三年八月二日，大祈大臣与四国达成和谈，在两浙、天津等地开设港口，拆除大沽京城沿线炮火台，允四国驻兵，并在四十年内赔偿十亿两白银，史称未央之盟。
　　在西京月余，瑾微折腰于西北的山水，秦岭峻且秀，雁塔恢弘，芙蓉园花艳，华清池水美，依旧奢华的生活让她基本快忘了自己还在奔命，她却不敢忘大祈几乎亡国，名粉胭脂也差点覆灭成灰。
　　同历二十三年八月十日，帝命女眷返京。
　　尹维安奉命先行五日，临行前一日夜，他在昏暗的烛光中望着瑾微似已入梦的侧脸，暗自沉思。瑾微总故作大不咧咧的模样，可实际上却是最为胆小，自端阳那日起每夜必燃灯才能入睡，他比她先行五日，他的小公主每日独睡必是会害怕的罢。他看着瑾微皱作一团的小脸，便知她定是在装睡，她表面待自己不屑一顾，实际内心应是极在乎他的。尹维安悄然扬起嘴角，将瑾微拥入怀中，瑾微似僵硬了一瞬，却也随之放软身子继续装睡。瑾微想，他或许也在担忧罢，既然他难能表现出这般软弱的模样，那自己便装作甚么都不知道罢。
　　瑾微随皇祖母母后以及诸位女眷于八月十日启程返京。途径河南，河南饥荒愈演愈烈，目之所及皆老幼病残，几乎不见青壮年。
　　同历二十三年十月三日，抵达京城，途中尽是灾民。宣武门前，聚近数万人，马车竟不得过。无奈之下，下车步行。瑾微将柏磬交给母后抱着，自己紧紧扶着皇祖母，被十余带刀侍卫围在中间，生怕被人流冲散。
　　行至城门，出示令牌方得过，城门得令而开，却有数千灾民蜂拥而入，而瑾微也被人流冲开，一时竟挤不到侍卫身边，皇祖母和母后急急唤着她的乳名，也往她这边挤，可无奈难民数众，怎样也逆不过人流。此时已进城门数十米，却突有火铳响，暗箭自后方向城门上袭来，原是白衣教的民兵隐于灾民中，试图攻城，而城墙上黄发碧眼的一众军官也开枪反攻，应是四国的驻军；奇怪的是，却不见城内禁军。
　　四处是人流，头顶是枪声，瑾微怎么也挤不到母后皇祖母身边，虽有侍卫，侍卫却为数不多，护卫皇太后与皇后尚且分身乏术，只能护着这两位身份至尊的人先行离开，瑾微只能远看着自己与他们渐行渐远，这时，瑾微只能庆幸自己提早把柏磬交到了母后手中。
　　瑾微被周围人的胳膊肘和行李撞前撞后，几欲摔倒，炮火声、哭闹声充斥于耳，甚至还有长矛穿过血肉所喷溅出的血声，瑾微眼前一阵模糊，只能随着人群往前挤，挤着挤着，伴随着一声火铳响，她前面的一人竟缓缓滑下，那人的背后是刺目的一圈红，瑾微吓得直打摆子，听到细微的抽泣声才知道自己已然吓哭，再也不敢往前走，任后面的人群超过自己，自己坠着人群靠后的位置。
　　突然，她一阵恍惚，接着开始没有意识地抽搐，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直到瞥见自己腹部的衣料一圈一圈的被红色渗透，随之而来的才是疼痛；她抱头，缓缓蹲下，闭上眼睛，一阵耳鸣，她在脑海中努力回想着柏磬那绵绵的脸颊，却不经意间想到了尹维安那张孤清的脸，想着他随父皇离京前给自己的那一个温暖的拥抱，他若在此，以他那漫不经心的性格，许会席地而坐，静待战鼓平息吧？
　　她想着她和尹维安过去的种种。这家伙从小就是一副不讨人喜欢的模样，只静静的看着人，便能让人感到他的不屑，能让人想象的到他斜着眼角翻白眼的样子，瑾微并不喜欢这样傲气的尹维安。
　　那时大祈强盛，常有来自殷、樊、颐、湄的使者，瑾微最喜欢来自殷国的太子，金灿灿的卷发像是盛满了阳光，却又蓬松无比，看着似绵羊般温顺可欺，眼眸是一汪深蓝，湖光潋滟尽入眼底；且他极有绅士风度，即使说着略显生硬的大祈官话，或是理解错了瑾微的意思，她也不忍冲他发脾气。如此对比下，尹维安越发让人生厌。
　　尹维安虽待人冷淡，却也是翩翩公子，被誉作大祈明玉，也非品行不端之辈，对她的骄纵多番容忍。日子便这样顺理成章的过去，她对尹维安的厌恶也渐渐消失，再后来便有了柏磬。
　　瑾微思绪杂乱，强令自己回想往事才能勉强克服疼痛和恐惧。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半个时辰？周围的民兵大多数已缓缓倒下，周围尽是尸体，有白衣教教众的，也有四国驻军的，金色的发上沾满了血迹，再也没有圣洁模样，也分不清楚是哪国的。
　　有嘴里叽里呱啦不知说些什么的驻军向她走来，见着瑾微虽蓬头垢面却不难看出女子模样，联想到今日皇帝女眷回朝，开始叽里呱啦议论了起来。紧跟着大批禁军涌入，森严庄重，火铳触地便是气壮山河，凛然难以侵犯。而瑾微，也被一队禁卫军用担架抬起，应是父皇收到消息接她回宫，她终于安然阖上了眼睛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