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阿微是一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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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微是一缕魂。
阿微没有前世的记忆。
阿微却知道自己唤作阿微。
阿微是一缕不愿意投胎的特立独行的魂。
阿微是一缕连鬼差都懒得搭理她的魂。
要知道在这个年头，一阵连绵不绝的连鬼都嫌吵的炮火声响起来，就意味着一座城墙被轰倒，而这座城内前几个时辰还满满当当的被称为人的物什，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亟需大批鬼差去渡引的孤魂野鬼。而就在这两个月，好像已经有成十座城门被轰倒。
因此，现在投胎已经成为了一门技术活。据阿微总碰面的那个哭唧唧执行任务的鬼差说，现在地府里已经鬼满为患；这几年去地府里报道的鬼魂越来越多，投胎的名额却有限，阎王爷和判官也无奈呀，又不能直接将满地府的鬼魂炖成黄汤，凡事论因果，这些无头鬼里有的甚至是十世的善人。
地府里昼夜不分，又无甚景观可赏，整日只有油炸恶鬼的滋滋声，满地府的鬼魂无聊透顶，又被刑罚的声音吓到瑟瑟发抖，整天追着判官祈求投胎。
“阎王也愁呐！”鬼差嗟叹一声。
“轰隆”，又是一阵催山倒海的炮火声，夹杂着被炮火声掩盖的几乎听不到的哭泣声、嘶吼声、叫骂声，阿微就倚在城墙上冷眼旁观，就在她身旁，一个守城的士兵将长矛刺进了敌军的身体，而下一刻，他的头颅也很快地被后来者切下。阿微望了望日头，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等到完全残阳如血时，这座城也会满地都是粘腻的鲜血，像极了成千上万个西瓜摔在地上碎成糊状，自黄泉而来的鬼差也该来收拾这脏摊子了。阿微看着这满目疮痍，冰冷的双眸中毫无触动，繁华更替，新旧伊始，估计过不了五年，这座城又会被新的一批人填满，周而复始。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西沉。数十鬼差开始他们的接引工作，瞥了一眼墙头的阿微，径直开始他们的工作。阿微早已见怪不怪，她是一缕不愿入轮回的孤魂，所以之前总是绕着鬼差走。
直到有一次她磨叽了一点没躲过去，迎面走来的鬼差却对她置之不理，鬼差身后的鬼魂们叽叽喳喳，“大人，这里还有一个！大人这里还有一个！”
鬼差却一扬法鞭，阴沉沉道：“她与尔等不同道！”
“不同道！”
“不同道！”
鬼差的声音带着威压，回荡在旷然的荒野之中。阿微看着鬼差身后那一批男女老幼都有的鬼魂们，鬼魂们悄然闭嘴。
自那以后，阿微再也不刻意躲闪，甚至会对过往的鬼差点头示意。阿微整日游荡，不知自何来，也不知何处归。不知执念何处来，只却绝不愿做那糊涂人。
鬼差都懒得理阿微。却有一个爱啃猪蹄的长胡子道人追着阿微叽叽歪歪：
“姑娘，此非你归处，红尘轮回苦，袖手何意哉！”
阿微想甩掉这个道人，却怎么也甩不掉，被逼急了就面红脖子粗：“连阎王也都不管我，我也不知道我去处，难道你知道？”
道人却只捻须，含笑不言，一脸高深莫测。手里是油腻腻的猪蹄，脸上是脏兮兮的灰，一点也没有得道高人的风范，阿微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阿微不知道自己到底晃悠了多少年，也不知道长胡子道人追着自己跑了多少年，哦，后来她知道自己跑不过道人，从来只在城外溜达的阿微，索性被道人提溜到城内，看那什么道人所说的生生不息。这些年，阿微知道了最好喝的酒叫女儿红，最美的姑娘在秦淮河边。
从北到南，阿微也眼看着一座座繁华胜地，怎样被战乱摧朽。昨日还是旌旗遍地，酒香不怕巷子深；今日便成了枯骨盈目，止有沾血柳叶空招摇。
长胡子道人不见老，还是当初的模样，要不是他可以啃猪蹄，阿微甚至怀疑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一缕魂。
阿微被迫旁观的人家里，有一户里是寡母带着独子，老道人告诉阿微寡母和儿子都是十世的善人，过上几个月阿微就被道人揪着去找这家母子。于是这一年年，从小村庄出生的大眼睛小婴孩阿半，长成了少年阿半；昔日干净爽朗，有着明媚笑容的少妇，也逐渐容颜老去。
少年阿半有着一双纯净的眼睛。被寡母拉扯大的他丝毫不见妇人气，奋力于读书，今年已考过了童生试，成了一名秀才。阿微和道人也眼看着母子俩，一步步从小村庄搬到了小县城。
后来吧，后来当然这座位于中部的小县城也难逃战火，纯净的少年阿半和他的母亲当然也未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某日，道人问阿微：“满目河山疮痍，我们之前所见还奋发读书想封妻荫子，为寡母争取诰命的小少年，就你夸眼睛好看的那个。那日城破，他自身被砍下头颅，母亲被奸污至死，你如何看？”
阿微眨了下眼，这次眨眼的时间有些长，复又睁开，望着道人的眼睛仍是没有一丝烟火气，“生死有命，他母子二人今生死于非命，步入轮回，一切因果皆由黄泉清算，下世或下下世必定平安喜乐，轮回本就如此，公平却无趣。”
道人却定定看着她，道：“今日果来世结，生生世世无穷尽，可来世也不记得今生的自己，小少年也不会记得她奉养母亲的愿望，就算来世封妻荫子，诸愿顺遂，可今生的愿望毕竟没有达成。今生的小少年纯善却死于非命，来世的小少年无知无觉却得善终。如此看来，小少年今生的遗憾永远成为缺憾，这对今生的小少年公平吗？”
阿微被问得懵住了。她确实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就她看来，除非极少数的魂飞魄散，生生世世无穷尽，因果循环，对谁都是公平的，今生喜来世悲，如此交替，却实在无趣。只她旁观了小少年和母亲的一生，母子二人今生并无恶果，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寡母虽疲累，却不忘让独子习书，只为让其明理；儿子也不忘反哺，仍奢望可以通过科举，赠母亲喜乐，治朝廷沉珂。
阿微只哼了一声，“无趣！”
却又嘟哝了一句，“既如此无趣又不公平，又何必争先恐后如轮回？”
道人却道；“有知者盼后来者无今日之苦，故奋不顾身；大奸大恶者妄想逃拔舌油炸之苦；有执念者候所念之人，不愿入轮回，消除执念入轮回，也是为对方。今人成全后人，如此岁岁年年，方得轮回。这百年间战火不断，冤魂甚至连黄泉都难容，只我问你，若你可回到从前，阻止这场战乱，你可愿？”
阿微不置可否，只继续坠在道人身后游荡。此后几年，阿微见证了转世的小少年成长为俊雅的小书生，与一歌姬相恋，歌姬却被恶霸抢走；小少年成功考上了探花郎，回头找他心爱的歌姬时，歌姬却已病故。坚强的小少年至此沉浸宦海，清明吏治，和众多与他相似经历的同僚一起，挽河山于狂澜，止息兵马之乱；为母亲赢了诰命，母亲却也不是前一世的母亲，他也终身未娶。再一世，转世后的探花郎成了王爷之子，他娶了亲，琴瑟相和，无疾而终。
看至此，阿微迷迷糊糊，却也道：“轮回，也无圆满。今生人非当时人，当年拼尽全力想要完成的心愿，若能达成，该有多欣喜；就算来世顺遂，又哪有当年的心境。”
道士又抚须长笑，声音振聋发聩，“若你有力阻止这场持续数年的战乱，最初的小少年将没有他那生的遗憾，你可愿？”
阿微道：“我哪有那本事？”
老道士又厉声问道：“阿微，你可知自己何处来？”
刚问毕，阿微似醍醐灌顶，周身散着金光，她看着对她笑的老道士，咧着嘴笑了。
“原来我是阿微。”
是溯回岛有因山上的阿微。
是穿过百年而来，心灰意冷却不忘初衷何在，魂魄撕裂只为这场轮回的阿微。
………………
祈史载：“大祈同历五年惊蛰，晚间流火，紫微星入祈帝奕钦章成皇后之腹。嘉哲公主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