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舍六入五成双》Script

5、Negishi偶联反应

　　餐桌上的手机发出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陈尔润充耳不闻，仍自顾吃着牛肉面。小李最近跟自己的暗恋对象也是这般，他发十句对面也不回一句，是以十分感同身受，他拿胳膊肘怼一下陈尔润：“你看看手机吧，别有什么急事？”
　　“没事，老师在群里答疑呢。”
　　小李好奇地问道：“那课上都讲什么啊？你为什么要去听啊？”
　　“有机化学。”
　　偶然间看到的那行板书与脑海中抹不去的记忆重合起来，陈尔润的眼神逐渐微妙。

　　“Schmidt重排反应，羧酸在叠氮酸作用下，经由异氰酸酯中间体，脱除一当量的氮气，烷基迁移生成少一个碳的胺。”
　　赤红的双目，高高卷起的袖子，那个人的声音里带着熬夜过后的亢奋：“这个行动，就叫Schmidt行动。”

　　天黑得越来越早，陈尔润望向窗外，对岸的万家灯火闪闪烁烁，有些人却再也看不见了，良久，她站起身，脱下大衣，连带帽子一并塞给小李，径直走了出去。
　　敲门声准时响起，江蕴揉揉太阳穴，说了声“请进”，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浓重鼻音。化学实验楼没法装暖气，屋里屋外一个温度，又赶上流感季，整个实验室全军覆没，正好江蕴的实验到了关键时刻，每天泡在楼里，整个人憔悴不少。
　　“江老师。”
　　陈尔润关上门，冲她一颔首，走到饮水机前俯身接了杯热水，推给江蕴：“多喝水。”
　　这人还挺会来事儿，江蕴从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羽绒服里伸出一只手，拿起杯子啜了一口。看她就穿件毛衣，江蕴不由得感叹一句：“陈尔润，你都不冷的么？题做了多少，拿来我看。”
　　“是有点冷。”陈尔润递过去一沓纸，打量一下周围：“没暖气么？”
　　“没有，冷你还不多穿点。”江蕴坐正身子，抽出一支红笔开始判陈尔润的作业，翻开第一页就眼前一亮：“字写得不错啊。”
　　“还行吧。”
　　“这儿写得不对，这是个什么加成？”
　　陈尔润凑过去，思索片刻：“亲核加成。”
　　“再看，好好看看。”
　　“亲电加成？”
　　“你跟这儿试呐，具体点，什么反应？”
　　陈尔润随手算了起来，手底下不停地写着什么，江蕴继续判起后面几张。半晌，陈尔润推过来一张纸，又拿起江蕴的杯子给她接了杯水：“这回对了么？”
　　“这回对了。”江蕴抬起头，从陈尔润手里接过那杯水，道了声谢：“这是个氧化加成，多著名的交叉偶联反应啊。”
　　“嗯，Negishi反应，2010年的诺贝尔奖。”
　　“没错，那是我导师。”江蕴满脸的骄傲，看着对面埋头做题的人，突然问道：“陈尔润，你打算考哪？”
　　“您招学生么？”话一出口，陈尔润自己都愣住了。
　　屋内陷入尴尬的沉默，片刻之后，江蕴轻声道：“回头把你的简历拿过来吧，我看看。”
　　漳东大学的化学系自建校起，近百年来傲视群雄，不算下边的各分所，单单化学系就上百教授学者，光有机一个组，还健在的院士就有三位。作为一个事业起点就是漳东大学化学系的人，江蕴着实没想到陈尔润会把主意打到她这儿。
　　说实话，就是漳东大学自己的博士生，江蕴都看不上，她去年带的研究生们的高等有机，讲得那个费劲啊。地方有些院校的学生，为了考漳东大学，大一就开始准备考研，光初试考高分还不够，化学系每年研究生复试实验都是合成，有些学校硬件不行，学生们都没怎么摸过仪器，化学系还稍微好点，好歹能把装置搭起来，怎么也能煮出点东西来，旁边化工系就惨了，有些来复试的学生连精馏塔的阀门都不知道怎么开。
　　所以，化学系的教授们普遍不愿意给研究生上课，那群竞赛上来的本科生才是他们的心肝宝贝。江蕴自己就是化学竞赛保送的漳东大学，毕业之后直接去美国念的博士，漳东大学化学系的本科生，一大半都出国了，剩下一小半原地保研。世界一流的实验室里，漳东化学系就没断过代。
　　尽管这个保安又上进又聪明，但是比起江蕴的研究生标准，根本是差得没边了。年后他们实验室要来一个念在职博士的，那位是省厅里的干部，公大毕业的。再看看眼前的陈尔润，江蕴突然有点怀疑，这家伙不会连大学都没上过吧？
　　对面的人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划进“疑似没上过大学”的行列了，她对着几道合成题写得焦头烂额，又是改，又是问，江蕴给她讲得很详细，等这点题全部弄明白，已经快十一点了。
　　“麻烦您了，又耗到这么晚。”陈尔润抱歉地说。
　　“没事，我平常也得这个点才走。”江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桌上抄起钥匙：“不用觉得麻烦我，这就是答疑的时间段，你不来，我也得在这待着。”
　　两个人讨论着刚才的题，并肩往外走。路过实验室的时候，江蕴径直走进去，陈尔润跟在后边，四处打量，注意力很快被桌子上的一套旋转蒸发仪吸引过去。几个学生还在苦大仇深地过柱子，江蕴问了问他们今天的进度，扭头就看见陈尔润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用过这个么？”江蕴温声问道。
　　“没有，”陈尔润一脸的好奇：“这是什么？”
　　“旋蒸，用来减压蒸馏的。”江蕴走上前去，神色一变，迅速关停了反应。
　　后边坐着一个学生正在看文献，一听泵停了，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大喊：“谁关了我的反应？！”
　　“我关的！”江蕴此时大步走到窗边，一扇一扇打开窗户，冷风吹得在场各位一哆嗦，她面容冷峻，对着那个学生问道：“你开冷凝了么？”
　　那个学生闻言跑到旋蒸边上一看，“哎呦”一声，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你真是命大，这也就是用的DMF，要是□□，”江蕴冷笑一声：“这屋早就炸了！三千字检讨，明天组会交上来。”
　　江蕴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屋子学生在冷风里后怕。陈尔润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个东西，也跟着江蕴走了。走廊里回荡着江蕴的脚步声，陈尔润跑了两步追上她问道：“刚才那个东西很危险么？”
　　“很危险，非常危险。”江蕴在电梯前站定，严肃地看着陈尔润：“有机溶剂一旦蒸干，空气中达到一定浓度，立刻就会爆炸。我们以前出过这种事故。”
　　“你们？”陈尔润敏锐地抓到些什么，立刻追问道：“漳东大学化学系七年前发生过一场爆炸，两死一伤，您那个时候在这里读书？”
　　江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尔润，点了点头：“是的，就是我们那届，毕业设计的时候出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保卫科培训。”陈尔润把目光挪向缓缓打开的电梯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