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观察记录》林风生

1、地心引力（1）

　　Don’t blame gravity.

　　每年开学领完课本，大家喜欢聚在图书馆，一起写名字。
　　姐姐却不写名字，单写一句，don’t blame gravity.
　　她长我一岁，我上高一的时候她高二。之前我翻她课本，看到扉页里这句话，还以为只是她上课走神随手写写的东西，直到我跟着她来报道那天，我们高一先拿完书，我懒得写名字，随手扔柜子里就打球去了，回来找她就看她坐在她那群小姐妹中，手中看似漫不经心地重复一遍遍，don’t blame gravity.

　　“哎，什么事不怪地心引力？”

　　我们去取自行车，我一边扭生锈的锁一边问她。
　　她瞪我一眼。
　　“我没故意看啊，你自己写那么多。”我装作无辜。
　　“自己查，不是才给你买了新手机？”她拍了拍我校服西装裤的口袋，“别放那里面，一骑车就滑出来了。”
　　她这样是最烦的，什么话都不直说，要人为她花心思，作得很。
　　我懒得搭腔，单手骑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老远。

　　爱因斯坦说，you can't blame gravity for falling in love.
　　坠入爱河不怪地心引力。

　　酸不溜丢的。
　　我随手把手机揣进口袋，骑了没两秒，啪哒一声，真掉了。
　　我跳下车去捡。开盒才几天的新手机，开机还能开机，屏幕已经裂开一道。
　　去你奶奶的地心引力。

　　周末打球，君哥突然Q我，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开几局王者。
　　自从上高中，他就跟人间消失似的，每次冒泡都活像诈尸。
　　我脱了冰鞋，把衣服鞋子球杆一股脑塞包里，问他大晚上不睡觉打什么游戏，高考考神经了啊？
　　他回我几个笑脸，“爷后年才高考呢，你打不打？我保证我的关羽还是宝刀未老。”

　　君哥有一点，和我姐挺像，就是说话不直接，不同之处在于，姐姐的不直接是故意不直接，女生都这样，别别扭扭地想让你猜她的话里有话，而君哥的不直接更难以察觉，因为他是真的不想说实话，所以我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不是他想的。

　　我快刀斩乱麻回他：“我姐是不是怎么你了？”
　　刚发出去，Jeremy问我们几个去不去他家烧烤，他老妈又出差了，我马上把君哥和王者扔到脑后。我其实很久没打过王者了，并不是很感兴趣。我觉得君哥大半夜不睡觉给我发消息，也不是真的想跟我打游戏。
　　老工具人了，自知之明还没有？

　　烧烤派对搞很晚，还开了Jeremy妈妈的两瓶香槟，喝到尽兴才拖着冰球包回家，月黑风高，神清气爽，反正我家也没人管我。
　　姐姐房间里用蓝牙音箱放歌，熄灯了，不知道睡没睡，音量很小，路过房门口才听得到。

　　“I sit by myself
　　Talking to the moon
　　Trying to get to you”

　　她百听不厌的《Talking to the moon》，唱Uptown Funk那个人的老情歌，我耳朵都生茧了。
　　但是我突然如梦初醒，去看手机，潜意识里以为会收到一堆和这首歌一样酸唧唧的消息，却只收到一条未读，下午那会儿的：
　　“我姐是不是怎么你了？”
　　“没有啊。”
　　我感觉讨了个没趣，什么也没回。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一年长得特别快，冰球队服还有平时的便服足足小了好几码，从前也不记得新学期需要置办这么多新衣服。
　　我妈说，“这叫抽条。”
　　她难得在家，早餐煮了皮蛋瘦肉粥。我囫囵吞着，口齿不清地问，“什么条？”
　　“就是树苗，”我姐坐对面插话，“果树什么的，你知道吧，树枝里长出绿色的新枝，细嫩细嫩，老树枝芯里抽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极其不信任地问。据我了解，她中文并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她瞟了一眼正专心听广播的我妈，有点含糊地低声说，“沈识君说的。”
　　说完就端起碗喝粥，喝一大口，连着脸上表情都咽下去了。我真想说你大可不必掩饰，反正提到君哥，她永远要么哭，要么笑，从我记事开始就这样。

　　这事有续。当晚，当我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拿毛巾擦水，我突然领会到“抽条”的意思。
　　真他奶奶的瘦，跟树苗似的。
　　我嫌弃地打量自己半响，决定去健身。
　　新学期刚开学，校方鼓励大家和朋友多组团健身，健身房卡限时第二张半价，但是我想了一圈，发现我的伙计们都没必要健身：Jeremy每天下午不是打冰球就是打篮球，Oliver家里有健身器材。
　　我勾了勾嘴角，最后把我姐的学号填上了。
　　填到名字一栏，我差点没忍住恶作剧写don’t blame gravity ，她不就爱在课本封面写这句话，搞得像她的大名似的？
　　当然，法律需要，我不得不写她的真名，Yu Gu，谷雨。
　　谷雨，其实挺好听的，听起来蕴含中国文化底蕴啊诗歌啊文艺啊什么的，但是听了我的名字是谷立秋之后，大多数人都会恍然大悟：合着什么节气出生的就叫什么了。
　　再一问，你们爸妈干啥的？什么？长年在外环球旅行过二人世界？姐弟俩拿着一个月几千刀的伙食费相依为命？最大的成就是吃过沃尔玛所有种类的面包和色拉拼盘？懂了。

　　我揣着两张卡回家，越想越不对劲。他奶奶的，我一个人买就是一个人的价，我买第二张我还多付半个人的价！我又不能分成两个人一个上跑步机一个举铁！
　　真是蠢到家了。我感觉抽条抽走了我的智商。
　　我问我姐，“健身房卡，要不要？”
　　我以为她不感兴趣，她却接过看了眼，问我哪天健身，她跟我一道。
　　“你不会也要增肌吧？”
　　“塑型。”
　　“塑形是什么玩意？”
　　“闭嘴，出去出去。”
　　她在写作业，不由分说把我赶出房间了。我真是服了，在外面成天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在家就凶神恶煞女妖婆。
　　我跑到厨房煮汤，把家里的蔬菜随便切切，削几片火腿扔水里煮，煮着煮着越发上火，我卡费还没找她报销呢！

　　周末，我姐说带我逛街买新衣服，不过我一点都不信她能有这么好心。
　　她果然没安好心，约了她的小姐妹一起，我自然而然沦落为拎包的工具人。
　　有个姐姐回头问我，“立秋，你有女朋友嘛？”
　　她没等我回答呢，就又跑去拉着我姐往前走，大声跟我姐讲，“你弟弟好帅！”
　　我觉得极其莫名其妙。少女真是非常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生物。男人为什么要跟女人谈恋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