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瞳》齐杨

8、第 8 章

　　他以为皓薰会来。他以为他可以再人群中找到他的脸，可以寻回自己想要的温暖的拥抱。在机场的贵宾室等了两个小时，纪翔拨了无数通的电话，公司的电话没人接，他的行动电话更是直接关机。

　　“纪翔，我们回去吧。”欧怡青已经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拉着他就要走。

　　他只是摇摇头，“你没告诉他我今天下午的飞机回来？”

　　“我们走吧，难道你要在机场留到半夜吗？”欧怡青隐瞒了事实，她没有告诉纪翔一些事情，包括皓薰扔了他的戒指，以及，皓薰不再爱他了，心里装了一个刚刚死去的人。

　　“皓薰不来接我的理由是什么？他去探班了？探谁的班？……怡青，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翱翔天际的工作已经全面停止了，伊莉去世的事情，我也知道。”纪翔抬起头用犀利的目光看着好友，“是不是皓薰受到打击了？……还是，他身体撑不下去了？”

　　纪翔一连的询问让欧怡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纪翔，他不再是以前的金皓薰了，他变了。”欧怡青说着，不知不觉中眼眶里洇满了泪水。

　　“他到底怎么了！你快告诉我！”

　　欧怡青仰起头用尽力气地喊着，“他爱上萧伊莉了！他心里没有你了……再也没有了……”语气逐渐被压低，紧攥着的拳头也慢慢松开。她轻轻地在心里叹气，在演艺圈里这么多年，什么风雨大概都见过了，却没有一次能让自己像现在一样感到虚脱无力。

　　纪翔扯出一丝微笑，“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走吧，回去吧，我请你吃大餐。”

　　欧怡青怔在原地，他脸上的那丝看似平淡的微笑让她不敢相信，她原以为纪翔会崩溃会发疯会比她还不可忍受，结果却是一丝微笑就把一切全部归零。

　　怎么可能。

　　纪翔拉着她的手把她送到欧家派来的专车上，为她关上车门。欧怡青探出头来看着站在路边迟迟不上车的纪翔，“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还要去找一个人，”他朝欧怡青笑了笑，又走到驾驶座旁边叩了叩车窗，示意司机开车。

　　欧怡青朝他回以一个苦笑，找一个人？她还能不知道他要找的人是谁，只是她已经无法再阻拦了，既然他要不撞南墙不回头，她能怎么办。于是对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句“开车”，便靠着后背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这是她拿这么多年的友情都换不回来的，他的爱。“欧怡青，”她对自己说，“你该死心了。”

　　下午四点的19号酒馆里人还不算多，稀稀落落的有几个照常来蹲点的狗仔记者，皓薰提前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座位上。席若云特地端了一壶红茶走了过去，微笑着对他说，“今天一个人来的？”

　　“呃……”他抬起头看看了墙上的钟，朝席若云笑了一下，“和贺总约了要来谈事情的，可是好像我来的太早了。”

　　席若云将一杯红茶移到他面前，“还记不记得你以前来19号酒馆发名片的时候？当时我就觉得你可以把翱翔天际撑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摇头。

　　“演艺圈里的年轻人我见得太多，都希望自己能够一步登天从此大红大紫，但是你不一样，看惯了别人星光闪耀的你从未想过自己站到台前，而是为了别人的梦想而努力着，这样的执着，我很欣赏。”席若云停了一下，喝了一口红茶，继续说，“现在你的父亲不在了，但是我想他会因为有了你这样一个儿子而感到欣慰的，你将他的梦想延续了下去，所以……”

　　他听见席若云刻意拖长的尾音，抬起头来看着席若云，“所以，我不能放弃？”

　　席若云笑了，“你不再是当初傻里傻气的小经纪人了，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所以我希望看到你的选择，在这里等贺总来，把你的公司转手出去，或者立刻离开，你选择吧。”

　　他并没有要站起身离开的意思，说道，“席老板怎么知道我是来和贺总洽谈这件事的？”

　　“莉铃来找过我，哭着求我无论如何不要让你把公司转手出去，连你的小秘书都那么执着，你呢？还是执意自己的决定？”

　　“我希望过平静的生活，也许演艺圈不适合我。”皓薰说着，面色平静如水。

　　一个女服务生走了过来，俯下身在席若云耳边询问，“席老板，贺总来了，要不要让他过来？”

　　席若云面色一冷，望向对面的皓薰，“你真的决定了？”

　　“嗯。”

　　他没有犹豫。

　　席若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把手一扬，“让贺总进来。”说完转身离去。皓薰看着席若云离开的背影隐隐觉得抱歉，他辜负了太多人的期望。

　　不一会儿贺总就走了过来。皓薰看向吧台附近，几个八卦记者每个人手里都捏着几张纸币笑得开花一般，人情冷暖，从他接手翱翔天际以来看得再清楚不过，现在已经麻痹到不想浪费力气去同这样现实的社会抗争，甚至连脑子里的异议也被删除得一干二净了。

　　“啡啡啡……我说皓薰，你真的要卖掉翱翔天际？”贺总诡笑了一下，又稍微收敛了自己夸张的笑容，其实这么多年来钜子娱乐和翱翔天际之间少了最初的针芒相对，倒多了一些惺惺相惜，贺总原本也只是出于扩大实力的考虑向秘书那边通报了一下，没想到金皓薰这么快就约自己洽谈，反倒是贺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皓薰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这是出让翱翔天际的合同，请你过目。”

　　贺总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文件开始浏览。

　　所谓出让，也不过是卖出翱翔天际这个金字招牌罢了，欧怡青已经提前解约，姚子奇和纪翔的约期也快到了，看在原先和皓薰的交情上，这两人是无论如何不会与易主后的翱翔天际续约的，更何况人气高了自然也就成了热门之选，贺总也私下探得消息，翱翔天际旗下的艺人个个都已具有直接迈入国际市场的优越条件，到时别说是钜子娱乐，说不定威尔都可能直接拉人签约。

　　“我们只要签了字，你可就不能后悔了啊，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我只求个清静，所以我希望在合约后附加一条……你能保证让记者们不大肆宣扬这件事情就行。”皓薰看了看门外的那些记者，他还是有所顾虑，他如今出让翱翔天际，也正是希望全身而退，如果弄得自己到时候反而成了狗仔队的追击对象，那就事与愿违了。

　　贺总把合同放回到桌面上，看着皓薰，脸上挂着一丝会心的微笑，“我刚才已经打发他们了，我想他们不会宣扬什么了……金贤侄。”

　　皓薰突然愣了一愣。

　　贺总利落地在一式两份的文件上签完字，拿着其中一份走出了酒馆。

　　他看着面前的另一份合同怔怔地出神。自己努力了这么多年的心血，一刹那，结束了。他却没有觉得大悲大恸，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空虚在心里弥散着，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为任何人而活。

　　父亲，纪翔，伊莉，怡青，子奇。

　　终于不用继续活在别人的期望之下。

　　然而他没有看到自己心里的残垣断壁，是一个人爱过伤过后的最好证明，然而他为自己寻找理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