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之地》莱年

13、阁规藏弊 次日天

　　次日天光微亮，樱井阁的晨钟准时响彻群山。
　　清越钟声层层叠叠漫过西侧外门院落，惊醒整座尚在静谧中的仙门。易靖驰一夜未深眠，大半时间都靠在窗边静坐调息。他没有修为，无法吸纳灵气养身，只能靠着静坐稳住心神，默默适应这片修仙世界的节律。怀中三样物件泾渭分明：贴身藏着胡桃镇的残卷与木牌，衣襟内侧单独收着沈知鸢赠予的柳叶银簪，每一件东西，都是悬在他前路的砝码，也都是藏在暗处的隐患。
　　简单整理衣袍，易靖驰准时前往前山讲堂。
　　外门讲堂宽阔敞亮，木质案几整齐排列，数十名新晋外门弟子陆续落座，人声细碎，满是初入仙门的拘谨与新鲜感。众人大多年少，眼中盛满对修行、对仙门大道的憧憬，无人知晓这座光鲜楼阁的地底，埋着数百凡人的冤魂。
　　授课的是一名中年外门长老，性情刻板肃穆，手持门规典籍，字字严苛。开篇不讲修行心法，不讲大道哲理，通篇皆是樱井阁千年门规戒律。
　　“樱井阁立世千年，以镇守神石、匡扶正道为己任。入阁者，断绝俗世牵绊，不探旧闻，不私查秘辛，不妄议高层决断。凡私藏禁物、窥探宗门隐秘、私下结党妄动者，逐出师门，废去修为。”
　　长老的声音沉冷落地，一字一句，像是刻意敲打在座每一个人。
　　易靖驰垂眸端坐，指尖轻轻抵在膝盖，心底一片清明。
　　这规矩字字诛心。
　　不探旧闻、不私查秘辛，说白了，就是禁止任何人追查樱井阁过往的脏事。当年胡桃镇惨案被彻底封存，所有知情者要么殒命，要么被封口，剩下的，便是用千年门规，死死锁住所有试图探寻真相的后人。
　　周遭弟子皆是认真记诵，无人察觉这戒律背后的猫腻，只当是仙门规整法度，严苛理所应当。唯有易靖驰，听过屠镇始末、见过残卷真相、亲历过密林人为骚乱，每一条规矩落在耳中，都像是一层掩盖罪恶的遮羞布。
　　课堂持续整整一个时辰，长老反复强调，阁中一切旧案、神石秘事、往届异动，皆为内门机密，外门弟子无权过问，胆敢私自查探，一律重罚。
　　散课之时，人群渐渐散去，不少弟子结伴讨论基础功法、修行进阶，满心热忱。易靖驰独自缓步离开，刻意放缓脚步，落在人群末尾。
　　刚走出讲堂长廊，一道温润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
　　“易师弟留步。”
　　易靖驰身形微顿，回头便看见林砚舟立在廊下背光处。
　　晨光落在他雪白道袍上，不染半分尘埃，眉眼温和俊朗，周身皆是世家公子、仙门首席的端方气度。谁也不会想到，这般看似温润如玉的人，曾冷眼旁观整座小镇覆灭，事后亲手抹去所有罪证。
　　林砚舟缓步走近，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寻常同门闲谈。
　　“昨日初见匆忙，今日恰逢授课，倒是正好。”他目光淡淡扫过易靖驰周身，笑意温和无波，“昨日的门规，师弟可都记牢了？”
　　“长老教诲，字字谨记。”易靖驰神色平静，不卑不亢，不露分毫戒备。
　　“记牢便好。”林砚舟轻笑一声，话语绵里藏针，“我看师弟心性沉稳，不同于其他浮躁新人，是块修行的料子。只是太过好奇，往往容易惹祸上身。”
　　他刻意停顿半秒，视线穿透人群，望向远处内门殿宇的方向，意有所指。
　　“樱井阁千年安稳，从无冤错。那些俗世流言、虚妄旧闻，不过是凡人心生揣测，师弟初入山门，切莫被旁门歪言扰了本心，更不要跟着旁人误入歧途。”
　　易靖驰心底了然。
　　这话是说给他听，也是敲打沈知鸢。
　　林砚舟分明察觉到了他与沈知鸢的默契，察觉到两人暗中互通消息、心存疑虑，此刻借着门规为由，明着提点，实则警告——不许追随沈知鸢追查旧事，否则，便是触犯阁规，任他处置。
　　“师兄教诲，晚辈明白。”易靖驰顺势低头，姿态谦和，收敛所有锋芒。
　　他现在无权无势、毫无修为，硬碰硬只会自寻死路。唯有蛰伏隐忍，装作懵懂无知的寻常新人，才能在这密不透风的仙门牢笼里，慢慢撕开一道缝隙。
　　林砚舟见他顺从乖巧，眼底的审视稍稍褪去，面上笑意更甚。
　　“明白就好。往后安心修行，踏实进阶，樱井阁不会亏待安分之人。”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白衣身影消失在层层石阶之上。
　　直到那股淡淡的压迫感彻底散去，易靖驰才缓缓抬眼，望向后山藏书阁的方向。
　　课堂戒律锁不住人心，旁人警告挡不住真相。越是刻意封禁、越是严禁探查，越能证明当年之事藏着滔天罪孽。
　　午后，日头正盛，演武场弟子云集。
　　新晋外门弟子大多在此修习基础吐纳法门，灵气流转的细碎声响遍布全场。易靖驰无心跟风修习无用基础功法，趁着人群喧闹、无人留意，独自绕开主路，顺着后山僻静山道，缓步走向藏书阁。
　　后山林木葱郁，雾气缭绕，比前山更显静谧幽深。藏书阁依山而建，四层楼阁飞檐叠瓦，古朴厚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禁制，肃穆威严。
　　一层大门敞开，有两名外门弟子驻守看管，神情懒散，只随意扫视进出之人。
　　易靖驰缓步上前，从容走入一层楼阁。
　　阁内藏书浩瀚，书架林立，卷宗层层堆叠，尽数是入门心法、山河纪要、俗世方志，皆是无关痛痒、经过层层筛选的公开典籍。一眼望去，干干净净，毫无破绽。
　　他顺着书架缓步翻阅，指尖划过泛黄纸页，快速扫视每一本与山门纪年、神石记载相关的卷宗。
　　整整两个时辰，翻遍半片书架，一无所获。
　　所有涉及神石异动、往年镇灾、宗门献祭的记载，尽数被删改、撕页、重撰。留存下来的内容，全是美化樱井阁、歌颂高层镇守功绩的虚言文字。
　　字里行间，全是伪造的太平。
　　易靖驰停下动作，立于书架之间，心底愈发冰凉。
　　玄真长老与林砚舟的心思，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们不止是销毁罪证，而是彻底篡改了宗门史书，让千年以来的献祭、惨案、牺牲，全部隐于空白纸页之间。后世弟子世代诵读，只会信奉樱井阁为救世仙门，永远不会知晓，这座镇守神石的山门，双手沾满凡人鲜血。
　　就在他沉思之际，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
　　力道很轻，步履克制，绝非粗莽的外门弟子。
　　易靖驰瞬间回神，压下心绪，装作继续翻书的模样，余光悄然扫视身后。
　　一道浅青身影立在书架转角，正是沈知鸢。
　　她避开了驻守弟子的视线，刻意寻了无人的书架死角，目光落在易靖驰身上，眼神沉静，带着无声的叮嘱。
　　两人隔着两排书架，遥遥相对，没有出声，没有动作，默契地避开所有窥探。
　　片刻后，沈知鸢唇瓣微动，极轻地吐出几个无声口型：
　　【一层无真相，夜探二层。】
　　易靖驰瞳孔微缩。
　　藏书阁二层，内门权限，禁制森严，私闯便是重罪。
　　沈知鸢却要夜探二层卷宗。
　　不等他回应，沈知鸢已然侧身隐入书架深处，身形轻悄，转瞬离开藏书阁，不留半点痕迹。
　　她素来谨慎隐忍，若非查到关键线索、迫不得已，绝不会冒此天大风险。
　　易靖驰站在林立书卷之间，望着空无一人的转角，心底暗流翻涌。
　　白日的规矩是枷锁，夜里的阁楼，才藏着樱井阁真正的秘密。
　　今夜，注定无眠。
　　【叮！新任务触发：夜探藏书阁，探查二层封禁卷宗，搜寻神石献祭与胡桃镇旧案原始记录。任务风险：极高。任务奖励：随机修为增益，可选择兑换好感（兑换清零）。】
　　易靖驰抬手合上手中典籍，指尖冰凉。
　　他依旧无视了好感兑换的选项。
　　真相在前，危局在即，他绝不会用彼此仅存的真心，去换任何捷径。
　　夜幕将至，樱井阁的平静表象之下，一场惊心动魄的夜探，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