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凉冰：凉霜错》祭小殇

4、三：自古蜀道难

　　暮春时节，巴山蜀水还笼罩在阴雨绵绵天气的困扰中。一星期都没停的雨好像现在逸霜的心情一样，烦躁不安。
　　“娘，为什么我们要呆在这里？为什么我们不去镐京呢？”逸霜双手撑着头，透过木格子窗望着外面，嘟囔道。
　　妇女听自己女儿这么说，停下手中的活计，擦擦手过来道：“霜儿舍得这里吗？”逸霜摇摇头，目光黯淡了些许：“女儿怎么会舍得呢？也许镐京很繁华，但是这儿也不错啊。”
　　妇女见女儿这么说，又回到纺车上，一手拿着梭子，一手拿着手柄却没有动作。转眼霜儿就17了，同村的女孩似她这般大的早就嫁人了，唯有她，甘愿守着她过苦日子。
　　“柳妈，你来看看，村头的河好像要涨水了，东头刘家的晓捷还在那边呢，你水性好，快把那丫头带过来，等水一涨，晓捷就过不来了。”隔壁家的陈婆刚回来就对柳妈喊道。
　　逸霜听陈婆叫娘去救人，腾地就站了起来：“娘，您别去，女儿的水性好，让女儿去。”逸霜一把拉住要往外面冲的娘亲，将她按回纺车座椅上。柳妈本想阻止逸霜的，但是她看到了霜儿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睿智。柳妈欣慰的笑了，点头同意让她去。
　　待陈婆和逸霜赶到，大水已经涨起来了。对面的晓捷愣愣看着越涨越高的洪水，竟然没有挪动步子。逸霜秀眉一皱，也顾不得地上的湿滑，跑到河边扑通一声就跳下去了。
　　水势还不算汹涌，逸霜很容易就游了过去。她前脚刚上岸，后脚晓捷就哭起来了：“姐姐，霜儿姐姐，水，水。”她指着暗黄色的水，带着哭腔对她喊道。
　　逸霜来不及整理一下衣服，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为她擦拭眼泪：“晓捷乖，晓捷别哭，霜儿姐姐带你回家。”逸霜擦干她的泪水，示意她趴在自己的背上。
　　晓捷抽噎着爬上逸霜的背。逸霜从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朝水里走去。“姐姐，我们会回去吗？”
　　“当然，晓捷只要趴好，姐姐一定带你过去。”晓捷闻言把逸霜抱得更紧了。逸霜待她抱紧，这才游向对岸。
　　逸霜刚一下水，原本温柔的河水顿时变得湍急起来，汹涌的河水一下下袭击着逸霜，她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游向对岸。浑浊的河水遮蔽了她的视线，不过十米的小溪对现时的她来说，竟有一种难于上青天的感觉。
　　最后那一米，逸霜已经没有力气爬上岸，她翻转了一个身，托起原来伏在背上的晓捷，拼尽全力扔上岸。随着晓捷落地的声音，逸霜也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湍急的河水恣意侵袭着她的身体，她没有任何力气可以去抵抗，只能任由它们将自己吞噬。
　　陈婆看到晓捷安全上岸，顿时舒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有舒完，她就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逸霜没上岸！陈婆顾不上晓捷，趴在岸边，大声喊着逸霜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自己孤寂的回声。
　　“阿婆，怎么了？”陈婆正要回去找柳妈，没想到看到一个小伙子。他一开口，陈婆竟然流下泪来：“快，霜儿，霜儿在水里，到现在还没上来。”
　　小伙子一听此话，顿时吓到了：“你说什么？霜儿在水里？”见陈婆点头，他一跃而入，在水里搜索起逸霜的身影来。
　　浑浊的河水也成了他搜寻逸霜的难点所在。小伙子睁开眼，立刻被水中所含带的泥沙刺痛眼睛，他闭起双眼，靠手在小溪里摸索。逸霜有一头长而亮丽的秀发，若是在水中散开，他应该能摸得到。
　　大概搜寻了一分多钟，他还没有找到逸霜。他浮上来，踩着水对岸上的陈婆道：“阿婆，你去找柳妈，叫她来帮忙，我现在去下游找找。”他刚说完，也不等阿婆回应，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潜回水里。只不过这次，他要朝下游寻找。
　　充满泥沙的水充斥着他，他的手在水下一点一点摸索着，希望能摸到那飘逸的乌丝。可现实是他到现在为止，除了水草和泥巴，什么也没摸到。他的眉头皱成了包子形状，手下的工作却一丝一毫也不敢停顿，因为他明白，时间就是生命，也许再多耽搁一秒，他见到的就会是逸霜的尸体！
　　浮上去，再深吸一口气，小伙子又一次潜下去。这次潜下去不久，他就摸到了类似发丝的东西。他的心不禁缩紧了，巨大的喜悦笼罩着他，令他忘记了现在的自己还在水下，竟然松开了嘴巴。
　　扑腾的黄水瞬间就灌满他的嘴巴。厚重的泥沙在他的口中沉积。他反应过来，急忙闭上嘴，向下潜了一点，两只大手一捞，将那名女子抱在手里。
　　他有节奏的舞动着双腿，朝上浮起来。待他的头露出水面，他禁不住吐了起来，满嘴的泥沙差点让他连话都说不了。
　　刚刚赶到的柳妈见到两人这个情景，被吓了一大跳，她从小伙子的手中接过逸霜，将手放在她的鼻尖，感受到一点微弱的呼吸，她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凉冰啊，谢谢你了，要不是你，霜儿怕是已经被阎王爷派来的小鬼捉走了。
　　凉冰从水中上来，顾不上和柳妈说话，示意柳妈将逸霜放在地上躺平。柳妈自然明白他要做什么，立刻将逸霜平放在地上。
　　凉冰甩甩手上的水渍，双手交叉准备为她做急救，想了想却没有动手。柳妈见他这样，也明白凉冰在想什么，没有强求他帮忙，柳妈蹲下来，双手交叉按压上了逸霜的胸口。
　　柳妈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按压着逸霜的腹部，逸霜的胸腔受到压迫，集在肺中的溪水齐齐涌了上来，逸霜吐了很多水，而后陷入了昏迷。
　　凉冰虽说没有为她做急救，但看到她腹腔里的水悉数吐了出来，也就放心了：“柳妈，让我把霜儿送回去。”
　　“哎，这次多谢你了。”柳妈看着捡回一条命的逸霜，各种心情如五味瓶一样在心底打翻，什么感觉都有。凉冰抱起逸霜，回了逸霜的家。
　　对于凉冰而言，霜儿的房子他就是闭着眼睛都能知道筷子啊，扫帚啊在哪里。他轻轻的将逸霜放在床上，顾不得身上的水，转身就要走。
　　“凉冰啊，你等等，这么急着走干嘛？”柳妈见他要走，立刻挡住他。凉冰笑笑，朝里屋望了一眼，对柳妈说道：“我要回去换一件衣服啊，再说，我家里还有一点事，待我办完了，马上就来看霜儿。”
　　柳妈见他这么说，也就不好阻拦了：“好吧，你回去吧，等霜儿醒了，我带她去你家道谢。”凉冰摇摇头，快步往家里赶。爹爹今天突然发烧，他还要去采药，前面为了霜儿，没来得及去，现在回去对爹爹他们说一下，免得他们担心。
　　回家的时候，父亲还在咳嗽，凉冰把刚才的事一一向父亲说了。蜀桐赞许的望了一眼儿子，表示同意他的做法。凉冰见父亲没有责怪自己，呵呵一笑，背起背篓就出门了。半夏在山坡上，潮湿的地方，摘一些回来给父亲下药，他的病应该就会好了。
　　自古蜀道难，即使是凉冰这样的健壮的小伙子也很难攀爬，一块块或凸或凹的石块，都是登山的难题所在，所以凉冰面对那座山头，也是格外小心的。
　　雨水还在不断滴答着，本来就沾上青苔的石块变得更加光滑难抓，凉冰每登山一下，都要费上好大的力气。
　　他修长的手指在登山的时候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他看中左上角的一个小石块，左脚踏上去，却因为重力的关系就这样挂在山上。他试着伸了一下手，刚好抓到了一根竹子，这下他完全放心了，干脆两只脚都悬空，仅凭着手上的力气，硬是把自己给拽到了上面。
　　半夏生长在潮湿的地方，凉冰现在所在的半山腰正好是整座山最潮湿的地方，他从后面的背篓里拿出小弯刀，匍匐在地上寻找半夏的踪迹。半夏虽大，但在这座山里还是挺难找的，因为周围的花花草草很容易隐藏掉它的踪迹。
　　凉冰撩开每一棵草，每一朵花，细心寻找着半夏的踪迹。也许是老天感恩他今天救了逸霜，往常要花上半个时辰才能找到的凉冰，在找了还没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就找到了那种绿色的叶子。
　　凉冰站起来，快步走到它面前，小弯刀一动，就把它挖了出来。他将它放入背篓，从另一个地方下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是亘古不变的定律。滑滑的青苔遍布山岗，上山的时候还稍微好一点，现下下山，竟变得困难无比。凉冰试着下了一级石块，差点就滚下山去。
　　他收回脚，四处张望了好久也没有找到下山的方法。父亲还在家里等着他的药，可现在他被困在山上，上不去，下不来。
　　“大哥，大哥，你在哪里？”凉冰刚刚坐下来，就听到熟悉的呼唤，他立刻站起来，朝着山下大喊：“凉苏，我在这儿，这儿。”为了让凉苏更容易找到自己，凉冰脱下身上的背篓举得高高的，以此来引起弟弟凉苏的注意。
　　凉苏在山下听到凉冰的回应，急忙抬头看，正好看到凉冰的背篓在山上晃悠：“哥哥，你等等，我这就把绳子扔给你。”凉苏刚和母亲回家，父亲说哥哥去采药了，他眼角一瞥就看见墙角的那捆绳子，再看看外面还下着雨，估计哥哥就是下不来了。
　　凉苏也顾不得和父母说一声，拿起那捆绳子就出了家门。毕竟是兄弟，他一想就想到了哥哥会在哪座山。
　　凉冰见弟弟已经发现自己，示意他可以扔绳子了。凉苏虽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但力气绝不是书生可以比拟的。生活在这样的小山村，若什么都不会，必死无疑！
　　凉苏得到哥哥的示意，右手拿起绳子用力抡起来：“哥哥，只有这一捆，一定要接住啊！”凉苏说的好像是一本正经，但他满脸的不在乎明显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凉冰对他这个弟弟是又爱又恨，比如现在，他明明很担心自己的安危，顾不得休息就来找他，可当他看到自己时，又开始恶作剧。
　　是了，和凉冰同学想的一样，凉苏并没有打算让他这个哥哥轻而易举拿到那捆绳子，他将那捆绳子抡了好久，也没有扔出去。凉冰无奈的望了眼爱捣蛋的弟弟，干脆坐下来，靠着竹子假装小憩。
　　凉苏一看哥哥不再摇晃背篓，而且坐下来小睡一下，只好将绳子扔上去。野性难驯，这是凉冰给弟弟的评价。他一听到绳子扔上来响起的破风声，立刻站起来朝右边跑去，那捆绳子绝对不会再自己的身边落下的，这是凉冰的认识。
　　底下的凉苏看着哥哥矫健的身手，倒也见怪不怪了，反正从他记事起，哥哥就没被他耍成功过一次！一次也没有！凉冰刚刚到了他估测的位置站好，那捆绳子就已经飞入他的怀里。他解开绳索，将它的一头绑在比较粗的一根柱子上，顺着绳子就划了下来。
　　“你啊，就爱开玩笑。凉破，凉蚀也回来了吗？”凉冰打量着凉苏，姣好的面容，爽朗的笑容，高挺的鼻梁，配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书生气，真实美少年一个。只是，这个美少年爱恶作剧，这让他不得不批评他一下。
　　凉苏也不恼，而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问道：“回来了，哥哥问这个干嘛？”
　　“霜儿差点被洪水淹死，被我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我上山采完药，要去看她。”凉冰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是深深的担忧。
　　本来还玩世不恭的凉苏听他这么说，表情也变得很凝重：“你都不告诉我，我也想救霜儿姐姐。”伴随着他这番话的是——凉冰额上的黑线。弟弟的思维真是奇怪。
　　他摇摇头，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拎着背篓同凉苏一齐回家。
　　凉冰他们家的人性格各异，凉冰比较冷静，做事踏实，有谋略。老二凉苏脑袋好用得很，可他偏偏是一个浪荡公子，玩世不恭。老三凉破很老实，安静，唯一的缺点就是脾气像一头犟牛，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很难将他拉回来。老四凉蚀还小，但最机灵，最可爱的就是他，每次他笑起来，就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只是……凉冰总觉得这个弟弟身上带着邪气，只是那股邪气他从未找出来过。也许是他多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