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南航 ...
-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作者不回答任何对号入座的相关问题，特此声明。
一
“各位尊敬的旅客，非常抱歉地通知您，由于空中交通管制，本航班将延误一段时间，预计一个小时之内可以起飞。请您在自己的座位上耐心等待，我们的空服人员将为您提供茶水和饼干。我们为这次延迟向您表示由衷的歉意，同时再次感谢您对我们机组人员工作的理解和支持……”
机舱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声，空姐和空少们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依次给大家分发饮料和芝麻消化饼。岑萧接过矿泉水和饼干，笑着点点头，对美丽的空姐说了声“谢谢”，那空姐还礼，笑道，不用客气。推车的声响往后面几排座位去了，岑萧从前座椅背上的平绒面文件袋里取出自带的《时尚芭莎》，漫不经心地翻了起来。
今天他坐的位置不巧，21C，左边靠过道的第一个座位，与机窗相隔两个座椅。他这是第二次乘飞机出行，对飞机起飞时窗外景象的新鲜感尚未过去。21B空着，21A的那位中年男子问了空少几个关于“空中交管”的无解问题后，耐不住倦意，脱下那双栗色小牛皮软底鞋，一双指尖带着洞的铁灰色棉袜死死抵住前座的后心，矮小的身躯蜷成一团，状如母腹中的胎儿，分外安详，不多时便鼾声大作。范冰冰的红唇，杨紫琼的玉臂，安吉莉娜•朱莉的长腿，这些美人儿的局部特征占据了岑萧大脑的多半，那一小半里，偶然跳出“恬静”二字，恰能形容隔座的超大号“胎儿”。无奈那铁灰色的双足生发出咸带鱼的“菜香”，生生把岑萧脑子里刚跳出的俩字儿挤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可餐秀色方才盖过隔座“暗香”，飞机接连震动了好一阵，岑萧晓得是要起飞了，把书放回文件袋，收回小桌板，双手交叉放在腰部的安全带上，深吸一口气。一波巨大的蜂鸣，一下超重的感觉，岑萧的耳朵像塞了一团棉花一般，他在这大鸟的腹中腾空而起。身下的阡陌山川如电影中的快镜，近景中景远景三个景别飞速切换，不一会儿就给波涛汹涌的茫茫云海取代了。
一股子倦意悄然袭来，岑萧揉揉发酸的脖颈子，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彻夜未眠。未眠之原因中最重要的一个，是他的姨父白水，此行要见的那个人，珠海长龙新城，便是他下榻之所，姨父的家。不知为什么，他从前几天开始，便对这次旅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飞机引擎的轰鸣轻了些，岑萧的眼皮却越来越重。他把头靠在座椅上，用拳头支着腮帮子，半侧着身合上眼睛。白云翩然掠过窗外，岑萧的梦却沉入了云海深处。
“在下小白，单名一个水字，江湖上人称白水大侠的便是。白水者，白山黑水也，故国千里，东北回望，莫敢忘耳。白水相叠为泉，泉无色，但质清而味甘，故鄙人雅号甘如泉，无甚用处，署此别名换几文散碎稿费糊口而已……”
若是放在如今，白水姨父的此番自我介绍，即便不能把人雷得风中凌乱外焦里嫩，也可以成为他“装Bility”的最佳软件。然而彼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那“装13”还属于火星语范畴，不为我等地球人所知，因此上年方二五（一十）的岑萧对这位新姨父佩服得五个身体都拜倒在地上了——不好意思穿越了，其实应该是“五体投地”啦，前文穿越自还珠格格风靡大江南北的年岁，请诸位看官自动忽略——
每个男孩儿在他们的童年时光，都必有一位叔叔辈分的年长偶像。这人可以是父亲，可以是邻居，还可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电影明星，自然，也可以是姨父。从老爸算起（老妈是家里的大姐，老爸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日后几位表弟表妹们的大姨父），岑萧曾经的两位偶像都是老妈为首的姐妹花们的另一半。不过，曾经毕竟只是曾经，当这位言谈儒雅措辞幽默的白水姨父出现后，前边两位偶像，老爸和二姨夫，便自动人间蒸发，不带走一片云彩。道理很简单，无非是少年人喜新厌旧的心理作怪。再者，这位白水先生的确颇有个人魅力，国字脸上一双浓黑的剑眉，一对双眼皮的大眼睛明若朗星，鼻子虽不甚高，却也十分有形，嘴角即便在微笑的时候，那两条象征坚毅的肌肉也紧绷着。虽然长了张主旋律的酷脸，学历行事也颇有酷劲，这位白水姨父为人却随和得紧，岑萧一声令下，立马抛弃正和岑萧老爸大战未央的围棋，改和岑萧下了三盘堪称“弱智”的彩色飞行棋。岑萧丝毫不理会老爸对自己的鄙视眼神，只是冲着一脸笑意的姨父呵呵傻乐，结果出人意料，从没下过飞行棋的姨父，击败了岑萧的飞虎大队。岑萧颇有风度地跟姨父握了握手，又在掰手腕的环节中败下阵来。岑萧年幼的脑子里天真地想道，谁说博士后都是书呆子，我这位姨父若当真与人交手来，威猛之风可堪比施瓦辛格呢！
由于姨父始终秉持与时俱进的准则，他偶像的地位转眼间已经颠扑不破了七年。七年后，一场非典席卷华夏大地，海归的姨父和小姨的婚姻，也在全民防疫的时节里亮了红灯。
小姨是个相当单纯的女子，经常说了错话还不知道得罪人，过后又忙不迭地跟人道歉，除了博士毕业研究的本专业，家务情商样样都是马大哈。想当年小姨经历了一段失败的感情，痛定思痛之后，决意奔赴大英帝国完成自己的女博士之梦。当年伦敦留学生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狼多肉少，身为学生总会副主席的姨父自然很有危机意识，当即对容貌端庄举止不俗言谈犀利个性纯良的小姨一见倾心，随即展开迅猛的爱情攻势。结局，自然是小姨如愿以偿地缴械投降，两人在1996年的五月走入了婚姻的殿堂。这段故事，有一张美轮美奂的婚纱照为证，小姨身穿1870年款的浪漫主义后期白色丝缎绉纱蕾丝刺绣礼服，妆容精致，姿态冷艳，与小姨父沉稳淡定的表情恰是一对，所谓珠联璧合。当时人人以为，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是，象牙塔里缔结的良缘，总会接受俗世风雨的考验，这条真理已经经过了无数实践者的证明，其说服力远胜于愿望良好想法幼稚的童话故事。
在邂逅小姨之前，小姨父也有过一段伤心的往事。正是由于有过一次挫折，小姨父对小姨格外珍惜。那是八十年代中期，姨夫告别在郑州姓谭的女友，出国深造，半年后辛辛苦苦把她也办出国，在她的身影出现在伦敦的那一刻，小姨夫脸上甜蜜的笑意瞬间封冻。两个月后，两人离了婚。女子离开的时候，带着小姨夫帮她办下的身份，还有自己的肚子——那肚子里的成分可以用许多医疗名词解释，唯独不能定义为“白水潭”——诸位该明白这是啥意思。
这都是岑萧前几日从妈妈口中听来的故事，在2003年年底，白水姨父要和小姨离婚的传闻飞到福州，即刻在这个南下干部家庭引发一股暗流。姥姥姥爷年事已高，自然不能让他们悬心，万一气出个好歹，那做儿女的过错可就大了。老妈二姨，以及她们各自的另一半，立即制定攻守同盟，全面封锁□□，把姥姥姥爷密不透风地蒙在鼓里。“七年之痒”的传闻，和小姨在电话里泣不成声的哭诉，都让老妈和二姨对这故事的两位反角深信不疑——一位年轻时远赴北大荒的四川籍野蛮婆婆，以及一个千刁万恶的长白山版大姑子。二姨和小姨一向姐妹情深，此时发下狠话——若是那人真的胆敢与小姨离婚，她就是做鬼也不放过这个负心汉！此时姨父白水的好处已经被这些议论蒙了灰尘，那当初的“珍惜”二字也不曾挂在两位姐姐嘴边。无奈白水姨父和小姨萧红都远在香港，议论归议论，福州这里和新加坡那边的两位以及两位的家人，就是急得生了喉疮也是一点儿忙帮不上。正在纸快要保不住火，一向不太敏感的姥姥也隐约察觉出蛛丝马迹的时候，两人竟然一切如常地回福州探亲了。一家人的鼻子眼睛都暗地里捕捉着他们言行中些微的痕迹，岑萧也不例外。小姨父待他依旧如大哥一般，他也非常没大没小地认了姨父白水做“义兄”。看见小姨父依旧沉稳自若嘴角含笑，两人之间的对手戏也全都滴水不漏，岑萧悄悄告诉母亲道：“他们俩还是有共同语言的，一时半会儿不会走到那一步。”这话由岑萧嘴里说出来，家里的人经过印证，都深信不疑。于是这场风波，就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与小姨父一向四平八稳的表现不同，小姨每次回来探亲的言行举止，可是“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如今五年过去，去年回来的小姨，已经让岑萧觉得非常陌生了。她四十岁高龄喜得一对聪明可人的龙凤胎，男孩取名叫白骏，女孩取名叫白骅，可这两位在小姨的言传身教下，才刚会说话已经显示了资产阶级贵族老爷小姐们的挑剔和个色。小姨带着白骏，白水姨父的二姐白菊带着白骅，两位小皇帝小公主成了这个家庭全部事务的中心，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地位。而小姨，原先不大爱说话的，如今益发琐碎起来，带着两位小祖宗逛街，十次倒有九次要说人家店里卖的是假货，几位大人见惯了还没什么，陪同外宾的岑萧可是替她脸红到了耳朵根。身在福州，自认生活条件也算不错的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真维斯，安踏，雷宝，阿迪达斯，新华书店，味千拉面——这种种代表质量和信誉的名词跟假货挂上钩的。即便在当时得了重度抑郁症的岑萧看来，小姨也是一个严重的强迫症患者，与自己不同的是，这样的强迫症，纯属从小学到大学一路顺风顺水，接着做了港大副教授养出来的富贵病。对品牌产品的鉴赏能力没有增加多少，挑毛病的本事倒是与日月同增辉，如今已经光芒四射到周遭人等都无可忽视也不敢忽视的地步。那位传说中的“万恶大姑”此时完全就是女皇陛下的公主殿下的义务保姆兼老妈子，不但要负责照顾弟媳的女儿，还要看脸色受夹板气。看着她脸上和善的皱纹，岑萧已经在心里对小姨的形象打了无数个隐藏的问号。
这一次回来，小姨父专门找岑萧深谈了一次，地点很浪漫，岑萧家楼下某小咖啡馆；内容很正常，关于岑萧的理想与前途；过程很尴尬，小姨父滔滔不绝，岑萧期期艾艾顾左右而言他；结局很无语，岑萧半夜跑到母亲房里咬牙切齿地低声痛斥小姨父一番，第二日早上，小姨和姨父回珠海，他也托病不到长乐国际机场送行。
这一连串莫名其妙加狗皮倒灶的事情下来，岑萧自己也拿不准小姨父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了。此次到珠海，要先到广州，因为小姨父帮他写的小说找到了出版商，印数有限，1000册到3000册，但是费用由小姨父承担。虽然当初由于那次不愉快的谈话，岑萧对小姨父怀恨良久，小说也拖了半年多没写，但是小姨父能帮他完成他视为生命的这部小说的出版，他心里还是十分感激的。加上做了三个月的心理咨询，配合药物治疗，他的抑郁症早已痊愈，这次，他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到珠海，面对小姨和小姨父了。
……
“乘客们，现在飞机开始降落，预计中午十二点二十六分到达广州天河国际机场。请各位旅客自觉配合空服人员的安全检查，感谢大家对我们机组人员工作的理解和支持。本次飞行即将结束，广州机场目前天气为多云。再次为此次误点向大家致歉，希望南航成为各位永远的朋友。”
乘务长柔和的嗓音惊醒了昏昏然打着盹的岑萧，他刚一直起腰，就有了一种失重的感觉。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降落在广州天河机场。岑萧从行李柜里取出随身携带的背包和提包，把杂志放进耐克背包里，跟着乘客的人流缓缓朝机舱出口移动。
机窗外天色昏暗，跑道上雨水连绵。这就是“多云”啊，岑萧自嘲地想，果然多，多得老天爷撑不住，全洒了。
一声炸雷在空中爆响，机舱里的人们都唬了一跳。岑萧微微一笑，心道，但愿，这是广东欢迎我的礼炮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