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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匆匆过客 “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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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今天我要一定吃清蒸鲈鱼。都赶了五天路了,你带了那么多钱不想下我们也该犒劳下自己吧。”晋樱把包袱甩在酒楼的桌上,手臂往前一伸,像两根竹竿一样直挺挺地横在桌面,全然不顾形象地将脑袋往手臂上一伏。
洛纱华和晋东慢悠悠地跟上来,各自坐定。洛纱华笑盈盈地对晋樱说:“晋樱姐,这桌子没擦干净,你看你袖子下面那片,全都油腻腻的。”
晋樱一听,几乎跳了起来,赶紧用手去擦拭她的新衣双袖,却发现袖口光洁,一如初时换上的那样鲜亮,瞅了一下桌子,擦得铮亮,哪有半点油腻,瞪了一眼洛纱华:“小姐怎么还是这么爱戏弄人。”
洛纱华道:“晋樱姐豪迈不让须眉,我说些寻常话哪能把你从这上头劝起来。你看人家刚才都看着你呢。”
晋樱举目环顾,确实有几桌的人看着她在那里窃窃私语。彼此目光相交,晋樱生气地白了他们一眼,那些道她长短的人赶紧知趣地回过头去,继续斟饮用菜了。
这个小镇虽小,却也是常宁南方通往各地的要处。元宵没过,按理还是合家团圆的日子,镇上车水马龙好不热闹,就连这小小的酒楼几乎都是座无虚席。
“没想到这个小镇比我们墨城还热闹,要是墨城也那么多人,老爷直接开酒楼得了,保准来钱比贩药快得多。”晋东边打哈欠边说。当车夫确实是个很累的活,三人上路,喂饲料、赶车这些体力活都由晋东包办了,起得比她们俩早,还得喝着西北风上路。
洛纱华看了看旁边用餐的人,对晋家兄妹说:“他们应该都是过客吧,因为听口音像是来自不同地方,而且这档子时间差不多都和家人一起,估计不知哪里又起什么风波,一群人要在这个点上赶着去某地。”
“嘿嘿,这位姑娘说对了。”店小二把茶水往他们三人面前一搁,说,“三位客官要来点什么?”
晋樱听店小二这么一说,赶紧问道:“你刚才说小姐什么说对了?他们都要赶路去哪里?”
“大部分客官应该都是赶去中都的,听说最近京中有点情况,各地也就闻风而动,所以……嘿嘿……”店小二皮笑肉不笑地逐一看了他们三个一眼。
晋东急了:“所以什么,你继续说啊!”
洛纱华耸肩,掏出两枚碎银丢给店小二:“小二哥,你倒说来与我们听听,京中出了什么情况。”
“嘿嘿,多谢姑娘打赏。”店小二欢天喜地地收起银子,“我也是听其他客官说,下月初六就是常宁皇四十寿辰,本是举国欢庆,但是现在有传出皇帝陛下重病垂危的消息。自从三年前废了太子,东宫一直空虚。这不,老子都快挂了,儿子们就骚动起来要分家产了。据说,连镇守南方青川边陲的三殿下都借着给皇帝贺寿的名动身回中都了。眼下局势不明,莫说皇帝的儿子、各地藩王,连江湖中人也跟着动起来,押宝要是押到以后的主子,那些个原来小打小闹的门阀派系还不跟着鸡犬升天,姑娘你说是吧!”
洛纱华点点头,随口附和了一句:“小二哥真是见多识广,还有什么也一并说来听听。”
店小二摇摇头:“其他无非就是东家谁生了女儿要拿去卖了,西家丢了母鸡找官府告状是邻居偷了。听姑娘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您这般天生丽质肯定对这些琐事没兴趣。”
洛纱华笑了笑:“小二哥,来一盆清炖鲫鱼,其他的你就随意,把你们这酒楼的招牌菜上来便是。”
店小二记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厨房唤菜去了。
晋樱沮丧地看着洛纱华,哀诉道:“小姐……我要吃清蒸鲈鱼啊……你有钱打赏店小二,还叫他上招牌菜,吃什么河鲫鱼啊。”自从去年中秋晋樱吃了那盘洛纱华给她兄妹送来的鲈鱼,至今念念不忘。
“晋樱姐,不是我小气,鲈鱼夏秋才上,现在大冬天的哪里去找。”
“这样啊……”晋樱疑惑地嘀咕道,她把声音拉得老长,无力地抗议着。
洛纱华装作俯首喝茶的样子,斜着眼四下顾盼。酒楼里的人很杂,有些尽管说着官话,但是交流中还是露出几缕生硬的乡音。更有甚西方丘戎国的人,着一身常宁的衣衫,围坐一桌絮絮叨叨。
洛纱华是第一次看到丘戎国的人。在遥远的记忆里,攸林跟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他去青川边陲的见闻。那里是丘戎和常宁交界的地方,青岚山高万仞,耸入天际。据说青岚山的山顶一年四季都覆着皑皑白雪,其上游荡的凛风声像灵魂的尖啸。青岚山体如蜿蜒的巨龙盘亘大地之上,将丘戎和常宁截断在东西两边。东边是春草如茵、冬飘细雪的常宁国,西边是四季黄沙漫天的丘戎。丘戎男子高大魁梧、阳刚健硕;丘戎女子身材曼妙、独具风姿。无论男女,他们都有一头金色的秀发,如丘戎飞扬的狂沙,闪射骄阳般的光华;他们的眼睛如南海的碧波,清澈蔚蓝动人心魄。这是攸林口中的丘戎人,洛纱华曾经听得不觉有几分陶醉,她对攸林说,那你怎么不在青川讨个丘戎的媳妇回来。攸林没有回答,只是和往常一样笑盈盈地看着洛纱华。
对比以前攸林所讲,洛纱华不免有些失望,眼前的丘戎人与攸林口中的形象相去甚远。别说高大魁梧,单看那头发,干枯得如秋后田间的稻草,暗黄的发辫油腻腻地拧成一团;再看那面容,黝黑的面颊上一对蚕豆眼镶嵌其上,眼珠呈浑浊的灰蓝,实在很难想象这样的丘戎大叔有何美感。
洛纱华又看了一圈酒楼,没有发现丘戎的女子。没有也罢,看到说不准也是一些大妈,免得灭了心中对丘戎女子仅存的幻想。
不过一会,店小二把菜上来,荤食为主,密密麻麻排了一桌,当真是不上对的,只上贵的。洛纱华暗道,这家的老板伙计都也精明,知道你们是过客,能宰一顿是一顿,哪顾得上日后生意。
晋樱看着满桌菜肴不知是喜是忧:“小姐,这个店小二好生泼皮,你叫他上招牌菜,他端了一桌昂贵的荤食过来,这么多哪吃得完啊!”
“就当是补偿你心心念念想吃的鲈鱼,开心吧。”洛纱华动筷开吃。
“不开心!”晋樱见洛纱华开动,跟着执起筷子动了起来,“吃不完也是浪费啊,这桌菜钱我得记多少天的帐才赚得来。小姐还不如把这钱给我,让我每天啃馒头我都乐意。”
“谁说吃不完浪费。”洛纱华挑起一块鱼肉,放在嘴里然后朝晋樱坏坏一笑,“晚上我们就住这里,吃不完呢留着晚上当夜宵。现在天这么冷,也不用担心菜会坏,是吧是吧。”
“现在不是才正午吗?赶到天黑了再找家客栈休息也不迟啊。”对于去元阳,晋家兄妹似乎比洛纱华乐衷得多。
“刚才晋东已经去打听过了,离了这镇,之后起码还有七八个时辰的山路才能到有人烟的地方。又不是去救人,不急一时,能睡床板我们就不露宿。这顿饭完了,晋东去安排住处,你就随我四下转转,打听些风土人情,看能挖掘到什么新商机。”洛纱华毫不犹豫地否决了晋樱的提议,做出自己的安排。
午后,两个墨城女子穿梭在陌生小镇的人流中。大概是过年,街上除了酒肆茶楼和客栈,其他铺子大都关着门。街的两边倒有不少小摊子,有些个小商小贩直接在街面的青石板上铺层布,把货物往上一堆做起买卖来。这些小商贩很多都操着一口不标准的官话,卖的东西稀奇古怪,似从关外流入。
洛纱华和晋樱在一家香料摊前驻足,摊主见两人打扮不俗,猜是有钱人,一个劲地自卖自夸,称此香料是在略北用上等的茶叶和安古达人换来的。像她们这样漂亮的姑娘家把香料放在荷包内,佩戴起来身上常年会散出一股异域的馨香,别具特色。说着摊主还鼓起嘴腮帮使劲对着空气深吸一口气,好像他已经嗅到了这种好闻的味道。晋樱听着心动,推搡着洛纱华掏腰包。洛纱华出手也大方,摊主见她递了二十两银子过来,眼前一亮,把他私藏的最好香料端了出来,巧言妙语地叫洛纱华继续加价。最后洛纱华付了摊主五十两银子,买了一堆百濯、龙文、燕口香。她们以前没见过这些香料,络纱也只在书中读到过模棱两可关于描述香料的文字,其貌与洛家经营的某些药材相去无多,质坚色黑,呈圆柱形或不规则棒状。
两人出行,自然只有晋樱做起苦力。价值五十两的香料不算多也不算少,刚够晋樱抱各满怀,份量应该也不轻,晋樱却抱得乐在其中,边走还边和洛纱华侃着到了元阳她要用这些香料给大家缝香囊。
洛纱华笑她:“你我都没见过安古达的香料,被骗了也没数,看把你高兴成这样。”
“小姐那么精明能被骗?就算是假货,反正也是小姐掏的钱。”晋樱不服气地回嘴。
洛纱华噗嗤一笑,拉她走到一个卖纱巾的摊子前,掂起一条青色的纱巾。纱巾的边缘镶着雕琢细致的轻薄铜片,拿起来铜片相互碰触激出清脆的响声。纱巾两稍各垂着 三只银铃,提起来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传出风中夹带的细语。
洛纱华把纱巾递到晋樱面前:“好姐姐,别生气。这条纱巾好看吧,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晋樱见之双目放光。摊主约莫是个四十岁的丘戎大汉,赶紧插口欲做个顺水推舟的买卖:“姑娘好眼光,这是我们丘戎贵族女子喜庆时日才披的纱巾,面料和装饰都是最好的。别说在常宁,就连丘戎境内都不见得有几家卖。”
无奸不商,洛纱华单是听得摊主说“最好”两字,心中就开始暗笑。见晋樱如此欢喜,便和摊主砍个价买了下来。
洛纱华刚把钱交到摊主手中,后面街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听声音不仅又急又快,人数还不少。街上顿时骚动起来,人流自动地分散到两边,给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空道,还有几个心急避让的行人踩翻了边上的摊子。
权贵出行大多肆无忌惮,洛纱华曾亲眼见过怀湖节度使的马车碾死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扬长而去。事后官府不但没有安抚孩子的家人,还杖责其父母管教不严致使孩子挡了节度使的路。
洛纱华心中一急,赶紧伸手去拉晋樱。不料身后一个胖子被人群推过来,竟重重地撞在晋樱身上。晋樱没练过武,脚步不稳,直接被胖子撞倒在一丈开外的路中间。她手中抱着的香料在她倒地的一瞬那被甩了出去。香料四散,直飞马队开道士卒。
香料砸了士卒一头,坐下马匹受惊,前蹄上扬,一阵刺耳嘶鸣。士卒急忙勒住缰绳,差点被马甩落地面。后面的马队紧随而至,见开道士卒停下,马匹极具灵性地齐刷刷止步。马队前方一青年男子看似不过二十的年纪,头戴金冠,面色冷峻,宽大的风氅在烈风中翻飞。他极其不满地看了一眼开道士卒。凌厉的眼神射去,开道士卒一哆嗦,扭头对摔倒在地上的晋樱怒喝:“大胆刁民!三殿下十万火急上京,竟敢阻挡去路,活得不耐烦了!”吼声暴虐,把青年男子对他的谴责数十倍地宣泄在晋樱身上。
晋樱被吓得面色苍白,趴在地上呆若木鸡。开道士卒根本不给她起来的机会,抽出佩刀直往她身上砍去。洛纱华心中咯噔一下,由不得思考,飞出方才买下的纱巾。刹那间,纱巾缠住士卒的佩刀,绽出金属碰撞的火花,明晃晃的刀硬生生地在离晋樱鼻尖几毫之处停下。
众人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洛纱华手腕旋动,将纱巾一抽。士卒的手立时脱力,佩刀被纱巾带出,却又听得一响脆如裂帛的声音,纱巾被佩刀的刀锋切出一道口子,随着洛纱华施力,纱巾扯成两截,修边的铜片铿锵落地。佩刀在空中转出一弯弧线,斜插在青年男子前方两尺的地上。
随侍大惊,急忙围上去护驾。洛纱华见众人注意力转向青年男子,手中半截纱巾掷出,直取青年男子面门。银铃破空,力道不容小觑,青年男子右手提起风氅,向前一挥,卷过这突如其来的“暗器”。
洛纱华趁他们没有留意晋樱的一刻,弓身、像猫般迅捷蹿出,抓住晋樱的手臂,提气一蹬,踮过街边行人的肩膀,两下闪跃,看准一条狭窄小巷穿身进去。
青年男子抖开风氅,半截纱巾带着悦耳铃音滑落马背。待他抬头寻找方才冒犯他之人,洛纱华已拉着晋樱,跑出十米开外,唯见罗裙一角飘在羊肠小巷外,随即迅速消失。他执起纱巾细看,随后锐利目光直刺一边卖纱巾的摊主。丘戎大汉见状,冷汗倒流,连连摆手,示意此事与他无关。
随侍立刻下马跪伏在地:“属下护驾不周,三殿下恕罪。这就派人捉拿此二人。”
青年男子扫视跪在地上的侍从,冷冷道:“你们时间都很多?还不速度赶路。”
随侍领命,慌忙翻身上马。青年男子瞟了一眼手中的半截纱巾,收入怀中。马队列成来时阵形,绝尘而去,留下一群看客在原地议论纷纷。
巷子两边高耸的围墙挡住冬日暖洋,晦暗的小道里北风游走,回音悚人。洛纱华拉着晋樱疯狂疾奔,耳边唯有呼啸的风声和急促的喘息。晋樱双腿一软,重重瘫倒在地,洛纱华牵着她,差点倒坐在她身上。
晋樱在地上海喘着,洛纱华进前去,伸出手:“晋樱姐,跑累了我们慢慢走,躺在地上就起不来了。”
晋樱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只是摇头。
洛纱华伸手的那一刻,指尖颤抖,只觉心跳还在嗓门之间,寒冷的冬日额角和后背渗出一片汗珠。从小就生活在洛府,那里能为她遮风挡雨,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让她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害怕。并随着走出墨城四四方方的围墙,今后如方才那种突如其来的危机定还会像洪水猛兽般向她袭来。她,洛纱华,决不能被这种小小的惊吓所恐惧。
洛纱华扬起高傲的头颅,面若寒霜,一把背起晋樱,小小的身躯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量,一步步向前走。
晋樱终于回过神,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无力地趴在纱华肩头,豆大的泪珠自她面颊淌下,滚进纱华的领内:“小姐,你不要这样,快放我下来。刚才是我惹的祸,不要管我了,你自己跑吧!”
“他们急着赶路。我们都跑出这老远了,他们定不会来追赶我们。你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我不背你难道还看你冻死在此?”洛纱华此时声音淡淡。晋樱趴在她肩头只听得纱华清晰均匀的心跳声,使得她格外安心,刚刚的嚎啕大哭逐渐转为悉悉索索的啜泣。
洛纱华听晋樱哀声渐细,忍不住笑道:“晋樱姐,你好重。我刚才真怕拉着你踩别人时把人家肩膀给踩裂了。”
晋樱听了脸倏然一红,甩腿从洛纱华背上下来。不想又是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洛纱华上前欲扶她,晋樱却挣扎着,自己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她倔强地说:“小姐别拐着弯笑话我胖,胖的人才体力好又恢复得快,才能有够大的体形为你挡风避雨。”说完她还真步履踉跄地拉过洛纱华的手往前走起来。
晋樱说得很认真,原本好笑的话听起来却变得一点都不好笑。顶着北风,女子把纱华小心翼翼地呵护在背后,仿佛之前几乎丧命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小姐。寒冷的巷子里,洛纱华的心底漾开一丝暖意。
“小姐……”
“恩?”
“刚才我真的吓死了。”
“哦,你现在还活着。”
“对不起啦……”
“啊?”
“我把你重金买的香料给丢完了……”
“丢了就丢了!”
“惨了……”
“什么事?”
“你买给我的纱巾我都没摸过就没了……”
“我记下样子了,到元阳找裁缝给你做条新的。”
“我还有点担心……”
“……”
“他们真的不会来抓我们吗?”
“担心就走快点,马上离开这。晚上准备露宿吧!”
“呜……对不起……”
“怎么又哭了?”
“呜呜呜……”
“别哭,烦死了!”
“呜呜……呜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