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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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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秋生站在原地,心里没有半分尘埃落定的轻松,反倒像压了一块浸满冰水的石头,沉甸甸坠在心口,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旁人或许觉得,爹当众说了话,定下规矩,不许强转名额,这是偏向他,是给了他一条公平的路子。可秋生心里清楚,董老头从来不会做没有盘算的事。这么多年,他早看透了这位大家长的行事风格,每一句许诺背后,都藏着权衡取舍,从来不会单纯凭父子情分做决定。
方才对峙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硬碰硬撕破脸的准备。他预想过董老头拍案怒斥,搬出孝道压他,拿断粮、断接济来威胁。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反复推演,如果真逼到绝路,该怎么护住苏琳,护住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要往哪里躲,去哪里求助。
可董老头没有。
轻飘飘一句话,便松了口,还当众立下“谁考上归谁”的话。
这份意料之外的退让,非但没有让秋生放下戒备,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反而绷得更紧,疑虑顺着血管一点点漫遍全身。他忍不住暗自揣测,父亲到底在盘算什么,又在刻意隐瞒什么。
他想起多年前,让出当兵名额那一回。那时候董老头也是语气温和,跟他细细掰扯家里难处,说三弟更适合走这条路,句句都是为整个董家兴旺着想。那时候他年轻,心里揣着对爹娘天然的敬重,把手足情分看得极重,咬咬牙就应下了。
如今回头再细细回味,当年那些温声劝说,何尝不是一层精心缝制的好看外衣,内里全是取舍。那时他心甘情愿退让,可如今再回想,心底总会浮起一层难言的怅然。若是当年他没有退让,他的人生,苏琳和建业的日子,会不会完全不一样?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又迅速压下去,往事不能回头。
秋生目光微微垂落,视线落在苏琳浮肿的手背上。她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那点抖动透过粗布棉袄传到他身上,撞得他心口泛起一阵酸涩,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若不是他没本事,妻儿也不必困在这一大家子的算计之中,事事如履薄冰。
他不是不想信爹。血脉摆在那里,生养之恩,他从来不敢忘,也从没想过要忤逆长辈。可这么多年一次次的取舍,被牺牲的永远是二房。长久积攒下来的失望,像一层厚厚的寒霜,早就磨薄了他心底那份无条件的信任。他依旧感念养育之恩,却再也不敢毫无保留地信任这位父亲。
董老头刚刚说话的时候,看着像是把重心放在招工考试上,可秋生敏锐捕捉到,好几次,对方的视线掠过他,落在苏琳隆起的肚子上。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惦记,根本不是一个长辈单纯关心儿媳腹中孙儿该有的模样。
那目光里藏着算计,也藏着一种他读不透的执念。
秋生暗自蹙眉,心底反复推敲。
难道仅仅是为了稳住他,好让他安心去考试?若是只是临时工这件事,犯不着如此迂回。董老头若是一心想帮大山,以家里大家长的权威,强行施压,本可以继续逼迫。可他偏偏选择退一步,给他一点看得见的希望。
他脑子里又想起方才谈工资上交的事。
他开口要三成,本就是试探。他心里清楚,家里没有分家,公中抽成是老规矩,他不可能一分不交。三成,是他反复核算之后,能承受的底线。建业要上学,纸笔学费,一年四季的衣食开销;苏琳怀着孕,需要细粮、鸡蛋慢慢补身子;三个月后孩子降生,接生、草药、尿布,样样都要花钱。每一分钱,都有去处,一分都浪费不得。
四成,是董老头还价后的结果。
四成工资上交公中,剩下的钱抠抠搜搜勉强够二房度日。想攒下一笔能带着妻儿彻底脱离董家的积蓄,便难上加难。
秋生心底慢慢品出味道。
名义上允许他考试,实则用四成抽成捆住他。就算他考上农机厂,每月大半收入交到公中,他依旧被牢牢拴在董家这一大家子的利益网里,很难带着妻儿彻底抽身。
可他又不能拒绝这个约定。一旦拒绝,董老头立刻就能拿他私心太重、不顾全家的由头,收回让他报名的许诺。
这是一个看似给了机会,实则处处设限的局。
秋生悄悄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
机会不能丢。
就算带着束缚,这也是目前唯一能改善妻儿处境的路子。留在村里,年年天灾不断,粮食紧缺,苏琳生产的时候依旧要面对缺医少药的困境。哪怕考上之后要上交四成工资,至少每月有稳定进项,他能偷偷攒下一点私房,以备不测。
只是这笔钱,不能全部摆在明面上。往后拿到工资,他必须悄悄截留一部分,寻稳妥地方藏起来,绝不能尽数让公中知晓。那是留给苏琳、两个孩子的救命钱,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分毫。
他侧头瞥了一眼旁边的董大山。
大哥脸色灰败,垂着脑袋,手指死死攥着裤缝。秋生心里清楚大哥几斤几两。初小没读完,识字不多,算术更是一塌糊涂。这次考试考识字算术,大山能考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方才大哥急着争辩,不过是抱着侥幸,盼着靠长辈施压,把名额强拿过去。如今爹当众定下规矩,这条路断了,他心里自然又不甘又憋屈。秋生看着大哥,心底没有半分得意,只觉得唏嘘,大山一辈子都习惯靠着爹娘为他铺路,自己没有半点本事。
再看李春梅,脸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主动提出三房也上交四成,嘴上说着欠二房人情,日后会帮衬。
秋生心底淡淡一笑。
人情二字,最虚。
人情若是有心,才是情;若是无心,便是一句空话。真等到二房落难,三房未必愿意伸手。与其指望一句口头承诺,不如攥在手里的银钱实在。所以他方才直言谈钱,不是刻薄,是吃过亏之后,慢慢读懂了世道。
李春梅大约还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老实本分、不懂辩驳的二儿子。可一次次牺牲,一次次委屈,早就让他学会思量、学会提防。人总是会变的,失望攒够了,性子自然就硬了。
腹中的小小一缕神识静静落在秋生身上,清晰感知到他心底层层叠叠的思虑:隐忍、警惕,还有藏在深处,护着妻儿的坚定。
秋生收回思绪,低头看向身侧的苏琳。感受到她指尖的不安,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用掌心的温度安抚她。
他压低嗓音,气息轻缓,只让她一人听见:“别慌,我心里有数。”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清楚,前路并不好走。这句话不只是安慰苏琳,也是在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乱了方寸。
这场招工考试,表面是争夺进城做工的机会,底下藏着董老头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目标隐隐指向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
他眼下能做的,一是抓紧时间备考,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二是寸步留心,护住苏琳。往后苏琳尽量不要单独和爹娘独处,但凡出门,最好有他陪着。生产之前,更是要加倍小心。
他猜不透董老头到底想对孩子做什么。可那股潜藏的恶意,像细碎冰碴子,时不时刺一下他的心。未知才最让人恐惧,他连危险会从哪个方向来都不知道。
他不能赌。
他是丈夫,是父亲,他不能拿妻儿的安危去赌长辈的良心。亲情这层薄纸,一旦捅破,后果不堪设想。
里屋,董老太还在追问董老头,声音隔着薄薄木门隐隐传出来。
秋生敛了心神,不动声色,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在心底默默打定主意。
无论董家老两口打的是什么算盘,他都不会让他们伤害苏琳,伤害肚子里的孩子。考试,他要全力以赴。暗处的圈套,他也要一一提防。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漫天白雪掩埋了村路,却盖不住这一大家人底下暗流涌动的心思。
里屋的低语渐渐停了。
夜色更深,堂屋里的空气浸着冰雪的寒气。北风卷着碎雪抽打黄泥院墙,院角枯树枝被吹得呜呜哀鸣,冷风顺着破门板的缝隙钻进来,在冻硬的泥地上卷起细小的雪沫。董大山垂着头,脚尖一下下碾着冻土,胸腔里堵着沉甸甸的不甘,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李春梅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的模样,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眼底藏着静观事态的算计。
秋生扶着苏琳慢慢起身,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上房里密谈的老两口。
经过上房窗下时,他下意识顿住脚步。
昏黄烛火在糊着旧报纸的窗纸上摇摇晃晃,像一团随时会熄灭的萤火。屋里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渗出来,混在风雪的呼啸里,大多模糊不清。
唯有“孩子”两个字,穿透风声,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想要听清更多,就得俯身贴到门缝边。
秋生飞快瞥了一眼堂屋。大房、三房的人还没回房,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折返。一旦被人撞见他偷听,百口莫辩,反倒落一个不孝窥探长辈的罪名。
苏琳紧紧靠在他身侧,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压得极低,口鼻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寒风里:“方才爹和娘在里屋说的话,我听不清,可我总觉得心里发慌。刚才……他们是不是在说……孩子?”
她心底暗暗祈求是自己听错,可一股莫名的恐惧,顺着脊梁慢慢往上爬,冻得她后颈发僵。
秋生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抬手细心拢好她棉袄敞开的领口,把刺骨寒风挡在外头。他心底同样悬着一块大石,却不敢将心底阴暗的猜想全盘托出,那些沉甸甸的揣测一旦说出口,只会让苏琳更加惶惶不安。
“我听见了。”秋生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只听清‘孩子’二字,其余都被风雪盖过去了。”
苏琳的手攥得更紧,眼眶微微发涩:“他们为什么要背地里提起孩子?难道……他们想打咱们这胎的主意?”
“现在还说不准。”秋生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窗纸上晃动的灯火,“但绝不是好事。”
“那可怎么办?”苏琳的声音带上一丝哽咽,“这孩子还没出世,他们就已经在盘算。若是……若是他们要强抢……”
“不会。”秋生打断她,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和孩子分毫。”
苏琳抬眼望他,眼底满是惶惑:“可这里是董家,咱们住在一个屋檐下,躲不开的。”
“躲不开,那就处处提防。”秋生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声音压到最低,“往后尽量不要单独去上房。若是娘喊你过去,我一定陪着。平日里少跟她单独说话,凡事多留个心眼。”
苏琳轻轻点头,胸口起伏不定:“那招工考试呢?爹答应让你去考,会不会也是为了稳住咱们,另有图谋?”
“多半是。”秋生低声道,“这个机会,我不能放弃。就算是圈套,我也要闯一闯。至少考上,咱们才有机会慢慢攒钱,寻出路。”
“可我怕。”苏琳吸了口冷气,寒风灌进鼻腔,“我怕咱们费尽心力,最后还是落入他们的算计里。”
秋生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冰凉的脸颊:“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但咱们不能露怯。一旦让爹娘看出咱们心生戒备,他们只会提前动手。”
“那建业呢?要不要嘱咐建业,也多留心?”
“先不必惊动孩子。”秋生缓缓摇头,“建业年纪小,藏不住心事。咱们二人心里清楚,守好你和腹中孩儿,便是守住咱们这个小家。”
他顿了顿,侧耳再听上房,里面的低语已经停了。
“走吧,别在窗下久站,容易被发现。咱们回屋再说。”
苏琳微微颔首,脚步沉重,靠着秋生的支撑,慢慢挪开。
腹中,小小静静听着二人低声交谈,心底焦急。她知道董老头的图谋,可她没办法开口,只能困在苏琳腹中,静静看着他们夫妻二人,在迷雾里艰难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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