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时知日不知你》沙硕

28、第二十八章 倒计时00

　　倒计时000天，叶辰瑞终于归来了，不是倒计时001天时在机场的送别，而是裹着大衣站在她面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她早餐吃什么。
　　这副场景已经很久很久不见，久到几乎忘了历史里曾有这一幕，她眼也不眨的，唯恐他消失不见。
　　时隔365天，总算可以和等待说再见。
　　她扑上去抱住他，而后靠着他的胸膛，静静地倾听心脏在耳旁跳动的声音。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不是兴奋，也不是激动，像是空杯里一点一点添满热水，雾气氤氲间，整个人都暖了。
　　如果可以，她很想一直抱下去，或者干脆和他来一场热辣的脱衣舞，可惜一个拥抱已经吓得他魂不附体，甚至哆哆嗦嗦地颤抖起来，她只好松开他，后退几步，摆了个请进的姿势。
　　在顺流的时光里，甫一毕业，她、宋朝晖、叶辰瑞，以及纪浩哲便在同一个小区同一层楼安家落户。她和叶辰瑞各住一间，纪浩哲与宋朝晖则开始了没羞没臊的同居生活。
　　虽然，叶辰瑞女朋友不断，但只要不过夜，他总会在早晨来她这儿报到。
　　这个早晨，她掏空了冰箱里所有的食材，并在瓷碟汤盆乒乒乓乓的撞击声中全程哼着歌。
　　叶辰瑞则坐在餐桌边接着发抖，与她磕了鸦片的兴奋不同，这个清晨令他惶恐不安，从进门前的拥抱开始，一路朝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发展，而眼前的女人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根本与神经病无异，他很想夺门而去，可她的威胁却令他不敢妄动。她说：“你要是敢走出去一步，我就砍死你。”
　　这份恐惧一直维持到上菜前，菜一上桌，恐惧顿时消散无踪。
　　早餐共四荤四素，外加一个汤，是她以十几年的家庭经验精心烹制而成的，味道可见一斑，他的嘴几乎空不下来。
　　两人吃饱喝足了以后，各走各的路，其实，她很想与他片刻也不分离，但现实所致——他说：如果再跟着他，他就跳河。
　　她只得放弃，反正从今天开始，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确再也不会分离。
　　而当前，除了等待终结的喜悦，还有一件值得烦躁的事情正在一步一步逼进，它是叶辰瑞会离开这座城市的原因，也是2028年那场悲剧的开始。
　　2018年的冬至，是林越与她表白的日子。
　　她很想避开，也做了避开的准备，可最终没能逃过宋朝晖的追捕。
　　她是在一家集住宿、餐饮、休闲、娱乐等服务为一体的会所里被抓包的，当时，她正泡完温泉，穿了一套桑拿服去餐厅用餐，刚取完餐，转身就撞上了宋朝晖和纪浩哲，不得已，她又回到了历史的轨迹。
　　后来她才知道，宋朝晖在她的手机里装了定位，有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问宋朝晖，究竟是拥有了多大的忍耐和勇气，才能一次又一次地撮合心上人和别人在一起。
　　不过，她最终没有问出口，不是因为它对如今的生活没有用，而是她不想再为宋朝晖心疼。
　　她是被宋朝晖和纪浩哲那对公母一左一右地架到了表白现场，那是他们常去的一家餐厅，名叫“那间餐厅”，朗朗上口，很受年轻人的喜爱。
　　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在光透过落地窗的渲染下，她看见驻唱歌手正拨着弦深情独唱，不远处的卡座上，还有林越恬淡的身影。
　　室内布置的很有情调，幽暗而温暖，明明周围全是人，却有一种遗世独立的神秘感。林越拎起茶壶泻了一杯桂花茶，放在她面前，她端起杯子，如同往常那样冲他笑了笑。
　　事实上，她有点儿不安，即将发生的事情有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她是握刀人，此刻不知该作何反应，尤其要当着叶辰瑞的面，是接受，还是拒绝，无论选择了哪个，都将会砍死一个人。
　　纵然她早已禽兽不如，但在今夜，在这样的场景下，她谁也不想伤害。
　　可是，这注定是个死命题，她决定多喝点儿酒。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时，叶辰瑞终于晃晃悠悠地出现了。
　　对于不是主角却偏要最后登场的无耻行径，宋朝晖展开了强烈地抨击，叶辰瑞见招拆超，看在纪浩哲的面子上，尽量不气死她。
　　阔别已久的场景陡然在眼前重现，唐璌托着下巴，暂时将难题抛到脑后，改而欣赏二人斗嘴。
　　毒嘴兽不愧为毒嘴兽，短短几个回合便将宋朝晖说得脸红脖子粗，若不是纪浩哲拦着，怕是要拎着瓶子冲过去。
　　好在，叶辰瑞见好就收，稍稍出了口气就调转话题，宋朝晖也顺坡下驴，气鼓鼓地歇战了。
　　菜一盘接着一盘地上桌，众人开始把重心转向餐桌，除了唐璌，她实在是食不下咽，要是可以，她更希望去地下吃土，因为此刻，林越正贴心的为她剔着鱼肉，另外三人则时不时的将目光停在他俩身上。
　　说实话，很少有女人能抵挡这类男人，毕竟，哪个女人会不喜欢被男人捧在手里，从宋朝晖艳羡的目光中可以佐证这一点。
　　其实，也不能怪宋朝晖移情别恋，一方面，相比林越，纪浩哲这男友实在是太不解风情了点，女朋友对着他眨眼睛暗示了半天，愣是什么也看不见；另一方面，作为媒婆，每天都要被强制塞上几口狗粮，日以继夜的精神折磨，还真是难为她了。
　　但是，这种情绪只存在于女性中，从叶辰瑞的角度解读则完全不同，作为一名情场高手，他向来不屑以这种方式收割美女，在他看来，这就是一种没有自信的表现，而且，一看就没安好心。
　　“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要把我叫过来？”叶辰瑞说。
　　“一会你就知道了。”纪浩哲说。
　　纪浩哲边说边挤了挤眼睛，叶辰瑞顺理成章的猜测他是要和宋朝晖求婚，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一定要慎重啊，兄弟。”
　　宋朝晖瞬间理解了叶辰瑞的深意，进而火从中来，却又不能在此时捅破，或者泄露一点儿风声，她只好压着火气，对他说：“你最好闭嘴，不然，我不敢保证我不会拿玻璃片捅死你。”
　　叶辰瑞耸了耸肩，表示但愿如此。纪浩哲忍不住提前散布彩蛋气息，他说：“秋香，你耐心等着，绝对是个大惊喜。”
　　“希望是喜，不使惊。”叶辰瑞说，“那我就坐等着看戏了。”
　　针对即将发生的这件事，这句话实在有些刻薄，宋朝当即就要发作，却被唐璌抢了先，她拿起酒杯与叶辰瑞的碰了碰，然后一饮而尽，像是英雄就义前的断头酒一般，不仅突兀，而且渗人，况且，还配上了不阴不阳的祝酒词。
　　“放心，你会入戏的。”唐璌说，“我一定会让你入戏。”
　　叶辰瑞吓得脊背一凉，清晨发生的事情所带来的阴森感在此时顺利会师，双脚再次控制不住想要往门外跑，他拿起酒杯一口闷，以藉此压惊，可惜收效甚微，他只好拐着纪浩哲转移话题。
　　在他刻意的营造之下，晚餐的氛围步入了高潮。当驻唱歌手结束了歌曲的最后一个音符，林越站起身，走向餐厅正前方的小舞台，按照事先排练好的那样，主唱慷慨的递上了吉他，至此，好戏终于开场。
　　林越坐上吧台椅，手指拨动琴弦，在倾泻的音符中，他对着话筒说起了开场白。他说：“各位朋友，今天在这里，在这个美妙的夜晚，我要跟我心仪已久的女孩告白，她曾受过很深的伤害，我知道她至今仍然在痛，但我想告诉她：虽然我改变不了过去，但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陪着你，我们一起创造属于我们的美丽记忆。献上一首《爱在爱你》，也希望在座的朋友们为我加油。”
　　这样深情的告白，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祝福，尤其是当告白者的歌声犹如天籁般触动人心时，餐厅里几乎所有人都打开了手机闪关灯，跟着他的歌声一起摇动起来。
　　在顺流的时光里，大概就是在这时，唐璌爱上了这首歌，以及它的歌词，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以至于二十年后的今天，依然让人感动。
　　她听得很认真，歌声透过尘埃，像承诺娓娓道来，揉入深邃的回忆，一切仿佛回到了最美好的时光。
　　那段被追逐的日子里，她的目光不再是仰视，他成功的令她审视自己，然后选择走向另一种人生。
　　她应该感谢他，尽管结局不够美好，但都付出了全部。
　　看在这首歌的份上，她也不能将手中的刀剐在他身上，那就只能砍另一个人，她将目光投向叶辰瑞，此刻，他正垂着头，沉静的目光下是不知所措的茫然，同样令人难以下手。
　　她又回过头，歌曲的第二段即将接近尾声，林越的眸光澄净如水，始终不曾离开她，当最后一个音符截止，他进入今晚的高潮。
　　“阿璌，做我女朋友吧。”林越说，“让我可以名正言顺的保护你。”
　　世界霎时陷入一片汪洋的欢呼里，回声嘹亮，激情飞扬，宋朝晖甚至不能自已地将她推出了沙发座，完全不给转圜的余地，在这满堂喝彩下，她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向林越。
　　这段路并不漫长，何况还加快了脚步，她不想给自己后悔的机会，可当两人面对而立时，那句肯定的回答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好投入林越的怀抱，人群为这一刻献上了雷鸣般的欢呼，在经久不息的浪潮中，她在他耳边低语。她让他带她离开喧闹的人群，他笑着点头，漆黑的眼睛里亮着点点星光。
　　然后，他们十指相扣，如飞舞的彩雀一般翩然离开，在这个过程里，她没有回头，一眼也没有，她不敢，如果触碰到叶辰瑞的眼神，她不保证本能会做出点什么，所以不能回头。
　　走出餐厅，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在她的提议下，两人去了餐厅附近的河边散步。
　　河水很长，他们沿着河道一直向前，夜晚的风从远处拂面而来，并不温和，冰冷使万事万物随风而止，可她却觉得热，因为林越的手心很暖，暖得几乎要将她灼伤，这不是她喜欢的温度，却也不能撒手。
　　他们走得很慢，树叶在地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很松软，是银杏树的叶子，前段时间，路两旁的银杏还是光秃秃的，现在已经完全黄了，风一吹便稀稀落落地往下飘，而从脚底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一曲冬日的私语，此时无声胜有声，是以谁都没有开口。
　　等到树叶静默无声，河水的涟漪也睡着了，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告别。
　　林越本想送她，但她拒绝了，用担心和爱作为借口很能打动人心，他的坚持被瓦解在她的细语柔声中。
　　透过后视镜，她看着林越越来越远，就像一个黑点，一点一点淡去，一晃眼，十年已过，今天以后，只要她愿意，与林越的纠缠就可以彻底切断。
　　她应该开心的，毕竟从很久以前便开始期待这个时刻，直到现在已然不胜其烦。可是，她却不知所措，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希望时间可以停留在这里。
　　尽管很不想承认，可有一点始终不能抹去，在那漫长的十年里，她爱过林越，是哪种爱不重要，重要的是都令她痛彻心扉，都令她难以割舍。
　　好在，这种情绪只是一瞬间，等到黑点在镜子里消失，她便毅然决然地回过了头。
　　出租车载着她在霓虹里穿梭，在拐过下一个街口前，她要求司机改道，回“那间”餐厅。
　　叶辰瑞的手机语音提示已关机，她不敢找纪浩哲或者宋朝晖，所以只能回到原地碰碰运气。
　　不过，餐厅里只有寥寥几人，灯光也暗了不少，已经很晚了，餐厅服务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尾。
　　她突然想喝点酒，是那种带着颜色的烈性酒精，只要一杯便能带走所有。
　　她又要求司机师傅带她去酒吧。
　　汽车迅速掉头，一路穿过落叶满陇的马路，窗外很暗，路灯只能照亮脚下的一亩三分地，看不见人影。越往前，灯光多了起来，人影依旧萧条。车转了个方向，拐进灯光更亮的地方，是一条酒吧街。
　　车水马龙在这里依旧，屋檐下垂挂的各色灯珠将黑夜妆点得幽深而又朦胧。这里没有寂寞。
　　她随意选了一家，提脚就朝里走，可是一进入其中，那些醉生梦死的欢歌也不知为何，忽然熏得人透不过气来，她只得退了出来。
　　此时，时间正处在不尴不尬的十一点，回不回家都差不多，她还是决定回去，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想死在街上。
　　酒吧街不允许车辆穿行，因而往来不见车辆，她只能走到主街道再打车，只是街道被道路两旁的建筑裹挟在中间，人在里面，仿佛看不见尽头，她只好顺着出租车来时的轨迹寻去。
　　一直走到底，水汽扑面而来，而光却越来越远，她不得不停下来寻找正确的方向，遗憾的是，她天生方向感不强，被几个行人止步的牌子阻了几次后，她决定在最后一刻找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睡过去。
　　时间越逼越近，她沿着河流放慢脚步，河水与岸边摆动的杨柳贯穿了城市的内陆水网，就像是穿行在身体的血液，每到一处，都有它的影子。
　　她无心欣赏，风太冷了，流氓似地钻入厚厚的羽绒服里。她裹紧外套，将头缩进帽子里，边走边告诉自己，就这一圈，走完这一圈，就立刻自杀。
　　走到三分之二时，空气里飘来淡淡的烟味，她不喜欢香烟，因为香烟总给人一种烦躁的味道，她当即决定让一圈变为半圈，不料刚转过身，便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她回过头，幽深的夜色里，她的眸光与叶辰瑞不期而遇。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大概就是这样了，恍若灵台一注，整个人豁然开朗。
　　她问他为什么会在这儿，然而在同一时间，他也默契十足得给了这个问题，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过往的沉珂在这一瞬间消磨殆尽。
　　“我是女士。”她说，“你先说。”
　　“宋朝晖抽风，非要来酒吧喝酒。”叶辰瑞说。
　　“难道不是你想喝。”她说。
　　“是有点儿。”叶辰瑞说。
　　“只是有点儿。”她说，“我怎么觉得是很想很想呢。”
　　“我说完了，你的呢？”叶辰瑞说。
　　她歪着头，从左到右的将叶辰瑞打量了一番，而后笑吟吟的对他说：“我来找人。”
　　叶辰瑞“嗤”了一声，压根不信，她只好单刀直入，一刀便窗户纸捅个稀巴烂。她接着说：“我可没骗你，我正在找一个关机的人。”
　　叶辰瑞愣了愣，回过神便觉得自己正在被她耍着玩，刚要反击，她就扑了过来，与清晨的场景一般无二，他吓得伸手便要推开，可她却圈着他的腰死死地扣住手。
　　他们的身体霎时不留一丝空隙，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都能听见各自的心跳声。过了很久，他又听到她说：“好舒服啊，又暖又踏实，我都想死在你怀里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声音仿佛梦呓一般，语气却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与她平时的形象全然不符，他几乎要怀疑怀中的人是否真实，是否属性为人。
　　不过此时，最紧要的不是判定她的属性，而是她似是而非的回答，听上去很扯淡，但也不知为什么就是令他神魂不安。他说：“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很胆小。”她说。
　　“你傻了吧。”叶辰瑞说。
　　“不然你怎么连对我表白都不敢。”她说。
　　叶辰瑞的身体当即僵住了，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好半天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很是可怜。
　　不过，唐璌可想不管他肚子里的那些九曲十八弯，也不想费力解释，只想紧紧地抱着他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十二点马上就要到了，谁让他好死不死地卡在她寻死的档口，还是以如此形单影只的方式出现。
　　总之，现在这样正正好，不用冻死，也不用痛死，这么温温暖暖地死在心爱之人怀里，简直跟上天堂一样美好。
　　她一扫先前的压抑，整颗心满满的浸润在泉水里，温暖中激流缓缓淌过，微风袭来，她仿佛闻到了白云沐浴阳光的淡淡甜软。
　　如果能得到他的回应就更好了，只可惜，叶辰瑞仍在患得患失中举棋不定，但也不影响，她愿意陪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何况，看叶辰瑞吃瘪也是一种愉悦的享受。
　　“你的精神还正常吗？”叶辰瑞说。
　　“我说的话不是真的吗！”她说。
　　“伯虎，你别这样，我心脏不好。”叶辰瑞说。
　　“林越和我表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心脏不好。”她说。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辰瑞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抱着你，一直不分开。”她说。
　　她咧开嘴，心开心得想要飞起来，这种感觉真好，就像回到了逃婚的那一天，整个天空大放异彩，可却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她的意识正在一丝一丝抽离，在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叶辰瑞忽然给了回应。
　　他扣住她的十指，十二点的温度炙热如火，遗失多年的心顺着暖流回归原位，这一刻，她的爱情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