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时知日不知你》沙硕

21、第二十一章 她成了酒吧

　　她成了酒吧的常客，吃喝拉撒全泡在这儿，越深入其中，越发现这里是一片人间净土。尽管只是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却是平静世界里的漩涡。
　　在这里，没有空虚，只有放纵；在这里，到处都是快乐的人，年轻的身体，自由的心跳，以及随着音乐的节拍撩动着的雪白春色，寂寞的人一旦掉下去，谁也忍不住与之共舞。
　　当然，她并不和从前一样喝得烂醉如泥，如果只是想要快速死去，她绝不会来这里。
　　她更喜欢模糊的感觉，似醉非醉，将醉未醉，犹如灯前看花，雾中看月，朦胧中透出点点暧昧，而闭上眼，则进入了一个温温柔柔水波荡漾的世界。
　　她笃爱在一杯单色或七彩的液体里释放所有——回忆、疲惫、痛苦、哀伤，却依然那么欢乐。
　　而且，这些忧伤的东西并不仅仅属于她，这儿比欢愉更多的是伤痕，新鲜的、溃烂的、短暂地、绵长的，只要用心观察，每天都能发现新的故事。
　　她喜欢收集别人的伤痕，却从不诉说，因为心底的河流已经死去了，而天空已经很久不曾下雨，可并不是不增不减，那多了的是内心腐烂的空洞。
　　她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在经历了几次失败的尝试后，便一路绿灯，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儿，她只需坐在目标面前，静静地等上一会儿，在酒精的催发下，人情不自禁就想诉说，然后，她便适当的递上一杯颜色忧郁的酒，说点儿能激起共鸣的话，或者什么都不说，遇见同类的兴奋自会战胜一切。
　　如果不是亲耳倾听，她不会知道世界上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伤痕，那些故事看似荒诞不羁，实则是阳光下真实可见的阴影，她听的越多，越觉得人心不堪一击。
　　那些背叛、□□、生死离别的事儿暂且不论，那些失意、彷徨、病痛缠身的事儿也不做探讨，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有些人的伤痕只是从皮肤上撕下一块创可贴，什么屋顶漏水，减肥失败，亲妈再婚。
　　有些人的伤痕则像是一出黑色喜剧，一个从事婚礼策划的美女，在设计了无数场美轮美奂的婚礼后，对婚姻生出了只有仪式完美才能幸福的幻想，却不幸在自己的婚礼上跌了一跤，以致美梦破碎，从而与老公分道扬镳；一位以直播美食为信念的吃播，因为直播间新来了一位同事，没有她漂亮，也没有她气质佳，却仗着比她能吃便抢走了她大量的粉丝，为了扭转乾坤，她撑坏了胃，在医生的鉴定下，她被迫永远离开心爱的镜头，从此黯然神伤；一个热爱动物的兽医，为了阻止他心爱的宠物猫跳楼自杀而意外紧随而下，还好挂在树上而侥幸留下性命，却因为目睹爱猫像一块碎肉砸在地上而致使内心奔溃，从此沉迷于酒精。
　　她被这些五花八门的伤痕弄得啼笑皆非，却也因为故事的千形万态而心醉神迷。
　　她轻轻摇晃着酒杯，任忧伤在这些露珠一滴一滴的浇灌下，静静流淌。酒杯里，香槟色的液体印着浅褐色的瞳孔，酒香一圈一圈弥漫，迷蒙间，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放大的脸，而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灼热的气息即刻钻入鼻腔。
　　她抬起头，眼前人的脸映入眼帘——一张棱角不太鲜明的国字脸，涂着死人妆，头发用发胶竖起固定在一侧，穿着花裤子，真丝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娘里娘气，是个让人提不起兴致的搭讪者。
　　她抖了抖肩，甩开肩上的手，但他却自言自语地挑逗了起来。如果她是十八岁少女，或许还能被他的疯言疯语吸引，可惜，她的皮囊里住着一位42岁的大妈。
　　她起身就走，不料真丝男却不识趣的拉住了她的手，并慢慢划向手肘，指尖愈发轻佻，当他的嘴几乎要贴上她的耳朵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当即吐了出来，且一滴不落全吐在了真丝男的身上。
　　“不好意思。”她说，“你长得实在太反胃了。”
　　说完，她捏着酒杯转寻阵地。酒喝得有点多，脚跟老踩不到实处，她跌跌撞撞地穿越人群，一边走一边搜寻。
　　右边卡座的角落处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她刚要迈开脚朝他走去，头皮处突然传来撕扯感，她被一股大力扭转着，耳边炸开一阵辱骂声，什么贱人、婊子之类的，尤为熟悉的腔调。
　　她突然觉得真丝男并不是娘，他只是一个跟潘太长得大相径庭的泼妇而已。
　　酒吧内的焦点瞬间集中到了她所在的位置，一时间各色声音响起，指指点点，幸灾乐祸，反正没有好听的话。
　　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摔开酒杯，继而抱头猛然朝真丝男撞去，头顶最坚硬的头骨重重地磕上下巴，他闷哼了一声松开桎梏，双手捧着下巴，刚要哀嚎，她又一脚踹向他的□□，只听见“啊”的一声，他托着下巴呈一条狗的姿势栽倒在地，不过，她依然不解气，只好从隔壁卡座上捞起一瓶啤酒，瓶身向下倾斜，液体形成姣好的弧度，一股脑儿倾泄在他身上。
　　霎时，一阵杀猪般尖锐的叫声响起，伴随着歇斯底里地威胁。他说：“你给我等着，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她笑着将瓶子一甩，而后一脚踩在他的裆上，真丝男不由得抖了抖，缩着四肢听她说道：“你最好今天做到，不然，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说完，她捋了捋头发，继续朝角落里独自饮酒的男人走去。
　　她认识这个男人，自第一次进入这个酒吧开始，她每晚都会遇见他，他与那些有伤痕的人一样，默默地喝酒，并不说话，只是眸光要沉静些。
　　她没有似第一次那样靠近他，因为自那个烂醉如泥的夜晚以后，她再也没有在他身上看见叶辰瑞的影子，也因为他和她的眼神里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为感情得的伤有着一种特立独行的气质，只有同类人可以窥见，可她并不想谈论爱情。
　　只是，由于一种相似的气息，她的注意力总是会投注在他身上，直到现在，差不多已经可以描绘这个人。她指的是：他的穿着，他喝的酒，他故事的轮廓。
　　终于，她站在了他面前，而不是同那个夜晚一般半死不活地倒下，像一个乞丐乞求的姿态，尽管她的意识存活了不久便快速死亡，却不能将那一丝尴尬带去。
　　她托着下巴盯着他，刚刚的动静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他依旧自顾自地喝着，他与他的酒一起隔绝在世界之外。过了很久，他还是对她置若罔闻。
　　“帅哥。”她说，“我想邀请你，一起出去吹风。”
　　他同意了，她以为会费点唇舌，结果甫一开口就同意了。这不是她在酒吧的第一次搭讪，男的女的，不男不女，最开始无一不是用警惕的眼神打量她，好几次，她送出去的酒原样都被泼回了脸上，好不狼狈。
　　而这个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禁欲男，竟然如此干脆，大概是由于之前所表露出的女混混气质。她突然很想认识他，挖掘出轮廓里面的东西，他的孤独也一定精彩非凡。
　　然而，她失算了，不是因为他的爱情太过平凡，而是他的故事过于狗血。不过，生活就是一滩狗血，谁也不能免俗。
　　他的名字叫施峥，像是个医生的名字，也的确是个医生，他在读医科的时候，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的任课老师，一个比她大16岁，却丝毫看不出岁月痕迹的优雅女人。她一出现，心便在她的微笑中坠落，于是，他开始了漫长的暗恋。
　　事实上，他并不在乎师生的限制，也不在乎年龄的差异，可是，他不能破坏别人的家庭，况且，她与她的丈夫伉俪情深，而且已经拥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他们的家庭堪称是幸福模范。
　　作为真正的人，施峥绝对是一个有着强烈道德感的男人，不然也不会选择当医生，是以，他只能将这份爱埋在心底。
　　当岁月寂然而逝，再一次重逢时，曾经深爱的人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成为了他的病人，她是癌症晚期。
　　一切都太晚了，他救不了她，她死在手术台的那一刻，他觉得身体里的某一部分也随她而去，似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尽管，这对一个看惯了生死的医生来说太过轻率，甚至有些可笑，但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拿不了手术刀。
　　不知为何，唐璌很想劝他去自杀，最好是跳楼自尽，如果能因此成为同道中人，世界该有多美好。
　　可惜，这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风花雪月，大概只有当他选择在2028年9月23日去死，才会有这些许的可能。可2028年的她，还来不及一个人逛酒吧便一命呜呼了。
　　命运真是一支神奇的画笔，在它不可思议的旋转下，他们的萍水之交多了些被命运牵引的味道，凑巧得很，他们之间也相差了16年，今年，他42岁，她26岁，但算上顺流与逆流的时光，她正好与他同年。
　　她问他有没有将他的爱告诉她深爱的女人，他沉默了很久，而后摇了摇头。至此，关于他的故事彻底结束，谁也没有再开口，两人沿江而行，灯火映着江面影影倬倬，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江边的风轻轻拂动，发丝顷刻凌乱了，而心却慢慢静下来。
　　她想，这的确是个令人伤感的故事，却没能激起心中的一丝涟漪，或许在某一方面，他们的爱情尤为相似，也或许，这个故事已然在她的河流里沉没。因为平静，也是一种力量。
　　庆幸的是，他并没有要求交换故事，尽管酒精也勾起了她的倾诉欲，可那沉重的八年堪比现代版聊斋志异，远比他们的更为光怪陆离，她可不想花心思解释点什么。
　　“如果在不认识的情况下想请你喝酒，”她说，“我得说点什么？”
　　“你可以用你的故事当做诱饵。”施峥说。
　　唐璌不由得笑了，看来，谁都喜欢秘密。不过，在这种生活结束之前，她都没有将秘密分享给他。
　　但他们成了这方天地里最融洽的伙伴，一起喝酒，一起聊天，在这喧闹的世界里，他恍若另一个自己，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超越时空的默契，便会在一杯酒的时间里被唤醒。
　　她的故事总是只有开头，而没有结尾，施峥也不计较，半醉不醉间，有另外一种亲密的方式可以替代。
　　当然，不是指□□，不是她不想，只是她的生命每每死于午夜12点，以一个晚上的时间说服施峥实在太难，而没有爱情的性与谁都是一样，倘若真想纾解需求，还不如花钱来得快一点。更何况，作为嫖客，本身也是一种刺激。
　　他们会在喝完第四杯酒的时候，一起跳舞，很热辣的贴面舞，施峥跳的很纵情，是一种淋漓尽致却不带情欲的释放。对此，她不得不感到诧异，一个为了一段无望的爱情而禁欲的男人，居然会如此精于此道。
　　后来，她才知道，是缘于他深爱的女人在毕业舞会上的惊鸿一舞，尽管是与她的丈夫一起，可那支舞却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从此，他便怀着与她一舞的奢望，时刻准备着。
　　为了配合他的步伐，她专门跑去培训班苦练了一段时间，没想到在舞蹈方面，她的悟性挺高，纵然已经过了最佳习舞时间，但在酒吧里，她的大胆完全可以弥补这一缺陷。
　　舞池的空间并不宽敞，里面挤满了人，但他们毫无顾忌的热舞，酒精的浓度挥洒着身体的热度，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到最后，他们总是能从人群中脱颖而出，那时，那方天地便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她已然沉溺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