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夜晚的海浪 ...
-
夜晚的海浪泛着蓝色的幽光,放眼望去,像是神秘的萤火虫在海浪上翩跹起舞,她坐在沙滩边的岩石上,湿润的海风拂在脸上,吹得发丝湿漉漉的,海浪声忽而静谧,忽而幽深,像一位慈和的老人在耳边低语。
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小时候遇到不开心的事儿就会来这里坐着,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当然,也不会有人愿意来打扰。
她想起了年少时光,虽然已被岁月模糊,但那段艰涩而甜美的暗恋却依然深刻,叶辰瑞,这个贯穿了整个青春的男人,她曾深深迷恋,可是,众多的女性追求者完全将她淹没,她很清楚丑小鸭在没有变成白天鹅之前,根本不可能与心爱之人比翼双飞,她也永远成为不了白天鹅,成为不了叶辰瑞心中想要的女人。
所以,她选择了等待,她幻想着有一天叶辰瑞能看见她的等待,然而,故事的结局总在不经意间发生改变,她没有等到叶辰瑞,却等来了林越。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想这些,只是控制不住,今天的意外太过讽刺,比成为替代品还要讽刺,兜兜转转几十年忽然发现,咫尺天涯的人很有可能近在眼前,只要触及这一点,她就忍不住想弄死叶辰瑞。
在那场无声无息的等待中,她有多快乐,就有多痛苦,尤其是傅艺薇的出现,第一次坐在寝室天台流泪到天明,第一次品尝嫉妒和绝望,第一次感受心灵恶毒的扭曲,她对叶辰瑞的执念几乎成了一种本能,甚至在结婚的那一天,有那么一瞬间还在幻想,和她结婚的人是叶辰瑞该有多好。
不过,她隐藏的很成功,至少谁都没有看出来,叶辰瑞也没有,她已经做好了把这个秘密带入坟墓的准备,不料叶辰瑞的神出鬼没打乱了这一切。
她是被一块砸在脚边的石头切断了思路,抬起头才发现对面岩石上坐着一团幽影,正犹豫着是否需要凑近点儿细看,黑影识相的开口了,他问她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当雕像、望夫石之类的,在若干年后有可能会具有纪念意义的玩意儿。
她在熟悉的调侃中愣了愣,而后决定什么也不当,只想立即去买张彩票,他妈的连安眠药都用上了,居然还是没逃过去。这人真是一如既往的难缠。
她抱紧四肢,脚下塌出一个洞,什么预感,什么理智,什么时光逆行,统统被一股强烈的冲动吸了进去。
她张嘴就问叶辰瑞喜不喜欢她,顺得好似茶余饭后的客套话,他差点就要说吃了,好在脑瓜子转得溜儿,只停了一瞬,他便果断否决,不见一点儿犹疑,仿佛真的不能再真。
可她却从中嗅到了一抹僵硬和局促,或许是因为这深浓的夜色,或许是因为那张照片,她虎视眈眈地盯着依稀像是眼睛的部位,忽然想起了早晨的赌约,这大概是揭开陈年旧案再合适不过的开端,或许,她的潜意识也是因为内心强烈的渴望,才不能自已的打了那一个注定会输的赌约。
她思索了片刻,继而赌上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朝叶辰瑞抛出橄榄枝,她说:“读书的时候,我喜欢过你,我指的是男女之间的喜欢,这就是我的秘密,我最大的秘密。”
可惜,叶辰瑞不仅没有任何期待中的反应,反而认为这是个无耻的玩笑,以致威胁她不要为了赌约而随便编瞎话。
她不禁哑然失笑,犹记得和邹玥影在医院里的“谈心”,第一反应也是这样,果然是物以类聚,怪不得上天都不让他们在一起,她叹了口气,真诚的同他解释这件事情。
她有过一段自我封闭的时光,从生理到心理,完全与外界断绝,在那段时期,她害怕人群,讨厌喧闹,只想一个人安静的待着,除了叶辰瑞,她拒绝与任何人进行只言片语的交流,包括她最亲爱的姑姑——唐新红。
作为唯一的亲人,姑姑不吝倾注毕生的爱与耐心,但当时的她正在外求学,两地分隔的状态令唐新红鞭长莫及,而同龄人中,只有叶辰瑞愿意用热脸去贴冷屁股,并且锲而不舍地骚扰了很多年。
如果时间没有将她从人变成木头,那么喜欢上他算得上是生命中比较顺理成章的事情,毕竟,他在充当着守护者的同时,还拥有了一副令女性们前赴后继的皮囊,尽管在后来,她恨不得拿把剪刀毁去他的花容月貌。
然而,世界上从不存在顺理成章的爱情,唯有曲径通幽,才能彰显出爱情的瑰丽与神奇,她的爱就是从暗恋开始的——那是一个静谧的清晨,当他将一盆沾着露珠的白鹤芋作为生日礼物递到她手里时,她的心在纯白的花瓣中绽放了关于爱的遐思。
归因于她近乎与同龄人绝缘的人缘,那是人生的第一份生日礼物,还带着某种冲破禁忌的喜悦,即便他只是出于友情的歌颂,但并不妨碍爱的种子在身体里萌芽,那种怦然心动与青春期一样,隐秘而甜美,尽管那只是一个人的事儿,但不可否认,暗恋也是一种爱情,有悲、有喜,从早到晚都徜徉在神秘的兴奋里,是一种可以忘了一切的幸福。
不过,在那段隐秘的感情中,除了自我陶醉的深情,与隔岸观火的沉寂,她最重要的角色是一名邮差——传递少女情思的爱情邮差。
高中三年,除去寒暑假的时间,她收到了几千封情书,都是女孩们写给叶辰瑞的表白信,统一用各种少女情怀色的信封包装而成,精致地如同衣柜里最美的裙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成为快递员的,等意识到居住的寝室已经成为情书中转站时,女生们已然亲切的称呼她为伯虎专线。
在伯虎专线蓬勃发展之初,她尝试了各种用不着说话的方式抗拒,可是,青春期少女们拥有顽强的生命力,她们无所不用其极的清除通往爱情之路上所有的障碍,在经受了女孩们没日没夜无孔不入的骚扰后,她以书面形式告知了情书的投递要求:一,投递时间为周一至周五下午一点,周六、周日下午四点;二,投递方式为默投,请直接塞入信箱;三,信箱于投递时间前十分钟放置在寝室门口,开放时间半小时,过时不候;四,情书效果反馈不在受理范围之内,如需知道详情,请直接咨询叶辰瑞本人。
自此,她与叶辰瑞之间超越男女的友谊全校女生皆知,且感情之深令全校女生感怀。为了保护生命安全,她不得不将暗恋进行到底。
好在,这种疯狂没有持续到大学,运行了两年的伯虎专线在第三年悄然退出了快递业的舞台。
然而,难以置信的是,青春期少女们的反复叨扰,竟然在无形中降低了她对人群的恐惧,她开始尝试结交新的朋友,并成功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女性闺蜜。
不过,暗恋依然还是暗恋,即使那份情愫已经上升到茶饭不思的程度,她依旧不敢告诉任何人。
为了缓解内心与日俱增的焦虑和彷徨,她决定遵从内心的信仰,隔三差五的去庙里参拜,这也是一个可以和叶辰瑞名正言顺“约会”的活动。
虽然,叶辰瑞将之视为封建迷信,且由心而发的抵制,但一想到她脆弱的心灵,还是雷打不动地作陪。
他一直以为她是因为噩梦频繁、厄运缠身去求平安,其实,她是去求姻缘,她在佛祖面前许的最多的愿望就是和他在一起,可惜一次也没有成功,后来,经过总结教训才意识到这种事情应该去拜月老。她笑了笑,对他说:“那时,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为了和你独处,我用尽了一切办法,可惜有些事情,真的是命。”
叶辰瑞一言不发,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阴沉着脸,并不断的以眼神发出警告,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揍人,或者拂袖而去,可是,她却觉得这是一种变相激励,甚而受到了尼加拉瀑布的洗礼。
她靠在岩石上,努力的将过往从记忆里一件一件搬到眼前,同时以最流畅最震撼的词句解析。虽然,这个过程只有短短几分钟,但在生命的无数个夜里,没有一个夜比今夜漫长,也没有一个夜比今夜短暂,她已经被回忆俘获,全然迷失在往事构筑的美妙世界里。
她冉冉不绝地说着,海鸟在头顶上盘旋,海浪在视野里呼啸,星星嵌在夜幕最深处,风风韵韵是鸟儿与波浪的追逐,似一首永恒的诗曲,在迷离的夜色里不知疲倦的清唱。
在这样的夜里,她似乎明白了她的眷恋为何,不单单是一份归属心,还有作为人对本质的渴求,因为星空与大海的结合,是这个世界最原始的坟墓,它代表了恐惧与向往,是死亡最美的诠释。
是叶辰瑞将她带回了冰冷的现实,当然,并没有采用设想中的两种方式,而是粗暴的打断了她,全无往日的沉静,她想,她大概是成功了,成功的把叶辰瑞逼进了死胡同,于是,她从回忆的长河里游上岸,并怀着对坟墓的崇敬,以一种默哀式的谦逊,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她说:“我已经履行了约定,现在,你能认真的回答我的问题吗?”
叶辰瑞冷漠地瞥了她一眼,起身离开,夜幕从他的身体里开出翅膀,直到背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她仰起头,让泪水回流,或是干涸在眼角,在她准备跳入坟墓时,叶辰瑞又折返回来,咬牙切齿的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将这些说出来,为什么要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才说出来,她看着他眼里的火焰,不受控制地给了答案——害怕被拒绝。
尽管很俗气,却是当时最大的恐惧,对她而言,表白失败就有可能影响他们的友谊,她无法想象同叶辰瑞变得陌生,只是想一想就痛苦不堪,何况事关感情从来都是覆水难收,她更不敢为此去冒一点风险。
另外,从那段艰涩的敏感期到现在,她一直认为,叶辰瑞对她只是怜悯,面对充满了施舍和同情的前半生,她不愿意自己的爱情也是这般的色彩,即便要孤独终老,也绝不拿怜悯去换。
当时,她觉得自己是在捍卫尊严,现在看来,不过就是自卑心在作怪,可就算是认清这一点也不会冲上去表白,因为自卑也是当时仅存的体面与尊严。
尤其是在大学期间,连黑夜里偶尔泛起的冲动火花都被抹去,直接点说,是因为傅艺薇。
那时,在阳光下,她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而傅艺薇却是一个被阳光祝福的人——热情、率真、温暖,明丽的五官即使在黑夜里,依然散发着灿若晨曦的明媚气息,对男生来说,她和傅艺薇之间绝不会是选择题。
傅艺薇是一个终结者,谁会去和太阳比光辉,同理,只要眼睛不瞎,基本不可能违背自然法则,就算眼睛瞎了,也还是能闻到阳光的那股子味道,总之,在那样的状况下,她不可能对叶辰瑞的择偶标准产生怀疑。
但是她不知道,爱情不是太阳,也不是季节,没人说得清它是阴是阳,最简单的可能最复杂,最复杂的或许只是一句话,她承认叶辰瑞对她很特别,似亲非亲,似友似友,不是没有人怀疑过他们之间的感情,连她也曾怀疑,只是都被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掩埋,这段过往注定了她的自卑在这段感情里不会有出头之日。
可是现在,她只想抽死那个愚蠢的自己,她清晰的看到了叶辰瑞眼中的真相,虽然没有亲口说出来,但是那团火所代表的含义令一切无所遁形,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因为曾经也出现在她的眼中。
她几乎要被灼伤,却痛苦的发现自己不能立即去死,原来,这条伤痕始终不曾凝结,只是隐藏在她所想要的或者自以为是的幸福之下,几十年后,当一切成灰,它又重新被唤醒。
这绝不是个好兆头,上天已经有所警示,可她还是陷了进去,然而,这种感觉与当初截然不同,在逆流的时光里,她第一次感受到前路迷茫,不是心理上的,是未来的方向,是一条已经望得到底却又望不到底的人生之路,她怀疑和突然而来的梦境有关,可是找不到切实有力的证据。
最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最初吞下安眠药也不想去触碰的东西,现在居然觉得有些感动,甚至忽略了今天以后的不可逆转的灾难。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在解开了爱与不爱的谜团后,新的问题又浮了上来——在那段往事里,既然自己不是在单恋,既然叶辰瑞也喜欢着她,那么,叶辰瑞为什么不说,是和她一样有苦衷,还是这里面又埋着些她不知道的故事。
她刚想提出这个疑惑,沉默已久的叶辰瑞就封住了她的嘴,叶辰瑞质问她是不是因为婚姻不顺,所以才要将这些已经化为灰烬的东西挖出来。
就是在这时,她的感动全部褪去,只剩下了恐惧,以及无法抑制的愤怒,出于一种类似于报复的心理,她将下午的所见所思所悟一股脑儿道了出来,徒手将叶辰瑞的最后一层伪装撕碎。
“我是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说,“可是,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
叶辰瑞眼中的火焰骤然摇曳,居高临下的怒气直接被打得风雨飘零。
他会来这里纯属是酒精作祟,谁能想到起个夜都能碰见她,偷偷摸摸的,跟个贼似的,他不过是在好奇心的驱动下跟了上去,谁知道会是这么个晴天霹雳,他被劈地魂不附体,痛苦从深邃的海底浮出来,却仍执拗地不肯认输。
唐璌也不想认输,这是攸关尊严的对峙,虽然看上去更像是一场无声的狗咬狗,但既然已经掉了下来,就必须死磕到底,天知道她有多想知道。
不过,谁也不喜欢等待,谁也得不到答案,最后,是年轻气盛且毫无心理准备的叶辰瑞败下阵来,他将目光投向远处,星光被阻断在人类视野的尽头,远处是更为深邃的黑暗,他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对她说:“走吧,我们回去吧,现在说这些,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这大概是今夜最有意义的话,她的生活,她的生命,都及不上这句话的意义,可是,她要意义干什么,一个靠本能苟延残喘着的人需要什么意义,难不成她是为了意义才要打开那个该死的抽屉,是为了意义才会在这里跟个傻子似的望洋兴叹。
在她看来,意义就是个骗人的东西,是失败者用来逃避问题的手段,事情到现在,她绝不用这个水词儿来欺骗自己,更不要被叶辰瑞的懦弱迷惑,她想到了另外一个词儿来代替此刻的心情——恨意,对那段本该无所畏惧的青春,对那个本可以改变命运的可能,她只想说恨,恨自己,恨叶辰瑞,不过,她更恨叶辰瑞,因为恨别人比恨自己好受,恨别人可以发泄出来,恨自己只能越来越痛。
她恬不知耻的举起镰刀,斩断今夜的所有退路,她说:“别跟我扯意义,意义算个屁,我就问你一个问题,既然你也喜欢我,当初为什么不说?”
“你都已经结婚了,现在纠结这个有个屁用。”叶辰瑞说。
“因为我活腻了,所以我一定要在死之前知道这个答案。”她说。
“你有病啊,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叶辰瑞说。
“你既然想要痛快,还回来做什么?”她说。
叶辰瑞再次被堵住了,她的咄咄逼人像一面镜子,他看到自己丑态百出,完全想不出要如何回击。
而对于她想知道的答案,他更无法回答,对他而言,这就是一场理智和情感的经典对峙,一方面,婚姻不是一座简单的山峰,想要跨越,除非抛弃道德,在这件事情上,他应该比她有道德;另一方面,秘密的爱情又是他心底逃不开的羁绊,面对来自心中秘密恋人的挑衅,理智不可避免的会陷入深渊,因为情感,是理智很少可以战胜的领域。
唐璌对这份矛盾感同身受,经过这么多年,她很清楚过往就是过往,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可过往也不只是过往,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感虽然跨越不了现实,却始终迷惑着对现实的感知,很少有人愿意做这样的选择,毕竟,不是谁的世界都和她似的没有希望和未来。
她眼也不眨的盯着叶辰瑞眼中的无措,晦暗的夜色下,好似一匹野心勃勃的狼,随时准备扑上去。
但是,叶辰瑞终究没有迷失在情感的漩涡里,沉默是很好的延缓剂,在沉默中,他恢复了理智,并叹息着跟他爸似的循循善诱,他说:“伯虎,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