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时知日不知你》沙硕

13、第十三章 她开始适应

　　她开始适应新的以往的习惯，可是很难，即便有林越的陪伴，即便将所有的时间丢给工作，依然会在莫名的冲动下敲响对面的大门，而后又在空寂的长廊里长久的发呆。
　　她尝试着和叶辰瑞打电话，发微信，视频聊天，只是他们的默契仿佛在一夜之间蒸发了，聊着聊着就成了和淘宝客服谈生活，怎么也勉强不来。
　　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从中走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在这场没有目的的等待里，时间真是一种漫长的折磨。
　　她很思念叶辰瑞，那种思念即便与黑夜一起入睡，也会被心底的眼泪唤醒，十年相伴，叶辰瑞早已融进了生命里，无论做什么，叶辰瑞的身影总会在不知不觉中闯进来，根本剪不断。
　　在这种如梦幻泡影的日子里熬了98天以后，她又做梦了，这是在逆流时光里的第二个梦，她梦见自己待在水底，仍然是自杀的第一个夜晚身处的水底，甚至连姿势也一模一样。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挣扎，只是安静的待着，在无声的死寂中，她听见有人在叫她，从远到近，卖羊肉串似的吆喝。她划着水，并睁大眼睛四处探视，身旁突然炸开一大朵水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抛了进来。
　　水花完全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在水中拼命地扑腾，水不住地往嘴里灌，害怕是什么，她想不起来，唯一的念头就是向上游，挣扎中，有一个人影朝她游了过来，并微笑着伸出手，她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轮廓被神秘的光镀上了一层模糊的色彩，但很熟悉，于是反手握住。
　　人影带着她在水中穿梭、遨游，她的眼睛忽然看到了水以外的色彩，是清晨的阳光，透过水，依然灼灼动人，还有一艘锈迹斑斑的渔船行驶在布满光影的海面上，尽管她只能见到船底，但她的耳边开始响起鸣笛的声音，原来这里真的是海。
　　周围的水仿佛温暖了起来，混沌的光线下，她努力地看清他，轮廓在静止的凝视中越来越清晰，就在即将揭开迷雾的那一刻，光突然炸裂开来，然后她睁开眼，眼前的景象令她陷入了短暂的不真实，熟悉的衣柜、窗帘，还有挂在床对头的写真，她立即清醒过来。
　　这儿是老家，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也不明白梦境有什么含义，一切都还来不及去想，空气中便飘来了一股诱人的香气，她套上衣服朝楼下追踪。
　　一楼餐厅里，姑姑正在桌边摆筷子，桌上白色的瓷盘里一层一层地叠着小笼包，她快步走过去，双手圈住姑姑的腰，头贴在后背静静地靠着，姑姑取笑她这么大了还撒娇，她不置一词，抱了很久才听从姑姑的话去卫生间洗漱。
　　她将牙刷挤满牙膏，端起水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人眼角惺忪，双目无神，脑袋耷拉着，仿佛和肩膀黏在了一起，她低下头不愿再看这张与死人无异的脸。
　　经过简单的洗漱，她回到餐桌上用早餐，姑姑不停地往她的盘子里夹着包子，这是她最喜欢的食物之一，这么多年没有任何美食可以减淡她对小笼包的宠爱，尤其是家乡的小笼包，更是沾了一味乡情，她夹起一个，小小地咬了一口，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可化在胸口却成了苦涩。
　　她一个接着一个的吃着，不想浪费姑姑的一片真心，她记得这家早餐店的小笼包每天都要排长龙，如果不是一大早上去排队，根本买不到。她为此向姑姑道谢，姑姑乐呵呵的表示这是叶辰瑞买的，她听得筷子一松，包子瞬间跌回盘子里。
　　时隔三个多月，再次听见这个名字，心脏不规则地跳动起来，她急切的拨通了他的号码，当得知他正准备和叶子平出海垂钓以增进父子情感的讯息后，她不容抗拒的要求带她一起，接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码头飞去。
　　一路上，她撞了一条甩着尾巴乞怜的狗，超越了两只正在闲庭信步的鸡，和围在小卖部里笑声惊天的大爷大妈，她无暇顾及从身旁掠过的海鸥，以及天空遥印下的碧海人间，只想立即见到叶辰瑞。
　　可到了却又停下来，不远处的两人戴着草帽，面对着大海说着什么，海鸥从远处飞了回来，悠悠的在他们的头顶打转。
　　她忽然不敢上前，时至今日，这份情愫在思念的发酵下已经变了味道，她不知道要如何应对才能让它们回到从前，也无法让内心的河水在眨眼间退潮，她犹豫了很久，直到他们因长时间的等待而挪动身体时才发现了她的存在。
　　叶子平打了个招呼，就除去锚绳，跳上船启动发动机，叶辰瑞不耐烦地催促了几声，她才搭着对方的手一同上了船。
　　船是一艘垂钓船，不是很大也不是很小。叶子平身为舵手坐在船头操控着轮盘，她和叶辰瑞则坐在船尾，越往前，视野越开阔，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视线里，碧海与蓝天相连，白云映在船两旁，岸上的树木郁郁葱葱，山下的岩石怪异嶙峋，空气澄澈清爽，连着心情也被洗涤得焕然一新。
　　在驶向海天一线之际，她有一种跨越俗尘的透彻感，以至忘了当下的窘迫，从而开始了攀谈，是叶辰瑞挑起的话头，一开口就将她的满腔思念堵在胸口。
　　叶辰瑞谈起了林越，以及她和林越之间的生活琐碎，她亦以较为轻松的语态打探他的近况，但情感的流露并不受控制，眼底的真挚令叶辰瑞头皮发麻，当即觉得她是大姨妈来了，于是请她控制一下荷尔蒙，她偏过头，短期内不想与他再说一句。
　　船在海面上摇摇晃晃，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后停下来，叶子平和叶辰瑞各自找了个位置摆上渔具，她拿上备用渔竿，装模作样地凑到叶辰瑞身边钓起鱼来。
　　叶辰瑞以传统迷信的说法——带血是一种晦气，容易影响垂钓者的运气为由，驱赶她去另一边，她捏着鱼竿向他提出了挑战——比赛钓鱼。
　　这本是个没有悬念的较量，他甚至不屑搭腔，却硬生生的被她的大放厥词搞得至关重要。她说，有时候钓鱼，钓得就是人品和运气，是男人就跟她比上一比。
　　叶辰瑞表示可以比，但必须加点赌注，她迟疑了半晌，盯着他的眼睛说：“好，我跟你堵，但赌注必须有我来定。”
　　不等叶辰瑞反驳，她接着说：“我们就赌秘密，赌你我心中最大的秘密。”
　　叶辰瑞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表示这个赌注缺乏实质性，因为秘密特别虚幻，有时与谎话无异，真真假假端看个人信誉，她则认为赌咒可以消除这一疑虑，他知道她对鬼神的敬畏，便痛快的答应下来。
　　双方经过激烈的撕扯，决定了赌咒的内容——若有违约定便中年发福，涨得跟猪八戒一样。
　　一小时后，她后悔了，并深切的感受到冲动是魔鬼的真谛，一个小时里，她的鱼篓一无所获，空空荡荡的轻盈感在风和船的作用下摇摇晃晃，而叶辰瑞的鱼篓则纹丝不动，她一脸艳羡的望着，里面已经热闹的可以摆个地摊，她咬了咬牙，本着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信念，集中精力专注于钓鱼这件事。
　　时间过得飞快，太阳渐渐褪去晨时的温和变得炙热，热度顺着脊背一丝一丝地渗进去，叶子平收起鱼竿，抹了抹汗通知各位回家吃饭，叶辰瑞一边收线，一边提醒她时间已到。
　　她垂头沮丧不已，几个小时了，鱼竿愣是没动一下，刚要收回鱼竿，奇迹突然出现，她真切的感受到鱼竿沉了下去，很重很重，她站起身双手用力，直到出水的那一刻，笑容僵在脸上，鱼钩上吊着一只不大不小的螃蟹，它的蟹钳夹着弯弯的钩子，鱼饵早已被吞进肚子，可能是太阳太过毒辣，它吐了吐白色的泡泡，蟹钳一左一右张开，蟹体直线向下。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跟着螃蟹一起向下，只听见“咕咚”两声，人和螃蟹一前一后一起回到海里。
　　四月的海水还很凉，肌肤与水呲溜溜的接触，瞬间卷走了所有的热意，她挣扎了一下，刚想放松身体浮起来，周边突然圈起巨大的漩涡，张开嘴，呼救声还没来得及到达喉咙，身体便被外力架起，纠缠许久的梦境忽然重叠，也不知是受哪股欲念的影响，她闭上眼，伸手圈住了眼前人的颈项，就像是梦境的延续。
　　她感觉身体被推着拱上了船，交叉着的双手在这一过程中松开，但眼睛始终不曾睁开，并非是留恋这份美好，还有随之而来的难堪，直到叶辰瑞在耳边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她再也忍不住睁开眼，并伸脚踹去。
　　叶子平也是忍俊不禁，见他们平安无事便回到船头，调头返航。
　　船开得很快，两人靠在甲板上吹着风，湿漉漉的咸味在鼻尖萦绕，湿身的感觉并不舒服，她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服，叶辰瑞就在这个时候索要赌注。
　　她沉默了许久后要求胜方先付点利息，可惜遭到了抵制，不过，女人耍起无赖从来都是所向披靡。
　　她踏着胜利的号角直击对方的大本营，试图通过编瞎话的方式，从叶辰瑞密不透风的嘴里探出点风声，她说：“傅艺薇和我打听了你的近况，她的意思是想和你复合，你有兴趣吗？”
　　本以为这个梗能激起些涟漪，不料直接被拆穿，叶辰瑞扬言此种情况此生绝无可能发生，请她不要转移话题，也不要将无关人员牵扯进来。
　　她继续声东击西，且哪里痛戳哪里，直追着爱与不爱这个话题深入探究，叶辰瑞被逼得头昏脑涨，却又不能跳海逃亡，最后只好郑重宣告：“这都多少年了，我是那种放不开的人吗，早就翻篇了，你少给我没事找事。”
　　她的身体不由得抖了个机灵，这个算得上问烂了的问题，终于不是无休止的沉默，或是无休止的闪躲，叶辰瑞第一次给了回答，可答案却将她的笃定完全撕破。
　　她怀疑叶辰瑞是在撒谎，不然要怎么解释每次提到傅艺薇时的那种眼神，那种抗拒和冷漠，她一点儿也不相信，可脑海里突然响起了邹玥影的话，那句“叶辰瑞爱你”的话念咒似的纠缠不休，她脱口就要问他到底爱谁，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偏过头朝远处望去，深蓝的海面笼罩在树影、石影交织的阴影里，隐隐水波下暗流涌动。
　　叶辰瑞见利息以清，便接着同她讨要秘密，她低下头，毅然决然的毁约，叶辰瑞“哼”了一声，言辞犀利的指责这种禽兽行为一定会受到上天的惩罚，她在一旁双手合十，配合着祝愿此愿早日成真。
　　既然一起钓了鱼，自然要一起吃饭，然叶辰瑞对于毁约这件事耿耿于怀，于是拒绝与她共进午餐，洗完澡换过衣服后就和少时的狐朋狗友们出门了。而她碍于章筠萍和叶子平的热情，不得不开开心心的吃完这顿饭。
　　多年以后回到家乡，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而说不出的烦闷，她只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睡大头觉，可是，没有安眠药的辅助入睡太过困难，她翻来覆去地折腾出了一身汗，还是没能睡着，最后，她将脑袋钻进四四方方的棉被里，强行放空自己。
　　不知熬了多久，楼下传来章筠萍的呼喊声，她起身走到阳台，章筠萍不容分说的强制要求下楼吃点心，她只得点头。
　　因着远亲不如近邻的这层含义，两家人相亲相爱的不行，尤其是章筠萍和唐新红两位女士，无论买菜、洗衣、求子、拜佛，都要在一起，连吃饭也三不五十的凑在一张桌子上，可谓是形影不离。
　　她径自在桌边坐下，无视两人嘻嘻哈哈的八卦日常，拿起勺子朝桌上澄澈明亮的木莲冻进攻，睿智的叶子平先生自三十多年前，读懂了女人之间既反复又无聊的八卦精髓后，一到这种场合便消失无踪，而话题中心——她和叶辰瑞，却没有那么幸运，经常被迫从头听到尾。
　　她安静地吃着，亦安静的听着，中年女人的话题一般都类似：谁家的闺女人见人爱，谁家的儿子孝顺懂事，谁家的老公事业有成，还有健身啊，保养啊等等。
　　这些话题她没心情插嘴，而聊嗨了的两人也完全顾不上她，一碗木莲冻见底，她擦擦嘴去叶辰瑞的房间取音响。
　　十分钟前两人刚刚聊到音乐话题，并且各自打开手机，一首接一首的对比哪一首老歌更好听，五分钟前，两人又觉得手机音量太低，不足以达到震撼心灵的效果，于是，她只得将木莲冻吃得贼快。
　　叶辰瑞的房间很整洁，清一色蓝白。大约两米的床摆在正中间，两旁各一个床头柜，衣柜在床左侧，镶在墙里；书桌靠在窗边，桌面右上角摆着一个笔筒和一匹前脚跃起的白马，中间则是电脑；还有一个书架摆在书桌旁，上面摆满了书籍，她走过去，随意浏览了一下便直奔主题。
　　拉开左侧的抽屉，没有音响，右侧也没找到，移开衣柜门，简单翻找了一下，还是没发现，正要离开，目光偶然瞥过书桌，原来下面还有一个抽屉，她蹲下身，拉开第一格，没有；第二格，锁上的；第三格，找到了。
　　她拿起音响，起身就朝门外走，掩上门的那一刻，脚步一顿，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她打开书桌下的第二格抽屉，她踟蹰了片刻，复而推开门。
　　锁是四位数的密码锁，她试着输入叶辰瑞的生日，幸运数字，车牌号；他母亲的生日，父亲的生日；傅艺薇的生日，那两人的各个纪念日，可惜统统都不是，她只好放弃，离开的刹那，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可能，她伸出食指，指尖一个接着一个戳下数字，下一秒，锁开了，她呆在原地，久久不能自已。
　　她开始怀疑眼前的真实其实是个梦境，不然要如何解释这个荒诞的密码竟然会是她的生日，在经受了剧烈的感官刺激后，她屏住呼吸，拉开那格写满了神秘的抽屉。
　　里面摆着一本笔记本，封面是一幅风景画，色彩十分艳丽，翻开第一页，是一片红色的枫叶，再翻开一页，是一片深绿色的银杏，后面还有樱桃、山楂树叶、梧桐、海金沙等等，原来是一本植物标本，而且是她丢失已久的植物标本。
　　她继续向后翻，一直到最后一页，她的指尖开始哆嗦，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人抱膝坐在台阶上，头靠着膝盖，双目没有焦点地盯着某一处。
　　她只好将它也翻过面去，却不料背面竟留着一行字，她细细看去，背面写着：如果可以，真想与你做现实的情侣。霎那间，思绪飞到照片里的那一个午后，三人捧着饮料席地而坐，操场的角落里，笑意融融。
　　男声问：“唐伯虎，那不是男人吗？”
　　女声答：“应该没有人规定只能是男人。”
　　男声又问：“你的绰号叫秋香，妈蛋，大老爷们儿怎么取个这么娘的名字？”
　　另一个男声答：“纯属意外。”
　　男声说：“唐伯虎点秋香，这是情侣名啊！”
　　一女一男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我们是闺密。”
　　“我们是兄弟。”
　　男声感慨：“可惜了，你们的爱情注定只能出现在电影里。”
　　她捂住胸口，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成了这样，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让一直以来的既定事实完全扭曲，是时光逆行改变了事实，还是事实本就如此。
　　她不敢去揣测，也不想将这荒诞的意外当成现实，更不愿就此向叶辰瑞求证，她是真的怕了，有一个声音正在不断地提醒——这是一条不归路，只要撕开迷雾，痛苦必将卷土重来。
　　她不想输给自己的好奇心，也无法相信自己可以不受真相的影响，事实上，她已经感受到了疼痛，那经受过血与火淬炼的强大心脏，此刻正绞在一起，而满脑子全是关于叶辰瑞的记忆。
　　她迅速将物品归回原位，然后穿越大街小巷寻找安眠药，在逆流的时光里，一切皆是虚幻，所以结束这一天是最好的选择。
　　她目标明确的进入一家小诊所，和医生鸡同鸭讲了大半个小时才得到一颗，她耷拉着脑袋，沮丧地往回走，棉被和出去时一般，凌乱地缩成一团。她拿起药片囫囵吞入，借着唾液咽了下去，而后将身体往床上一栽，闭上眼，她终于松了口气。
　　再次醒来，视野里全是黑色，手机同往常一样躺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打开手机，时间显示为十点，她不禁想骂医生，竟然只过去六个小时。
　　本想接着弄死自己，不料窗外的月色顺着风吹开了窗帘，她突然想看一看家乡的星空和大海，那些死前仍在惦念着的东西，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她掀开被子，穿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