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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纺车 “这样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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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卷来细密的雨,雨落在斑驳的城墙上顺着满墙的黑色荆棘滴下。
——那是一座被黑色的荆棘覆盖的城,是传闻中住着怪物的北部王国旧都城。
荆棘攀得很高,它们沿着城墙,织出了一张遮蔽整个城市的黑色穹顶,细小的刺在雨露里闪着光,密密麻麻的荆棘蠕动着,远远望去好像整座城市都活了过来,狰狞又可怖。
尽管以城市为中心方圆十里以内寸草不生,但是奇怪的是只有蔷薇花活了下来。
蔷薇花围满了整座城市,柔软的花瓣贴近城墙,荆棘便像是畏惧什么似的收回自己的刺,沉默不语地随风摇晃。
一双赤脚停在了城墙之前,那是男人的脚,往上是他古朴的衣袍、破旧的披风,以及抱在怀里的金色竖琴,他的肩膀上还站着一个不足手掌大的男孩,男孩像太阳一般发着温暖的光。
男人望着满墙攒动的荆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肩上的男孩十分紧张,他探头又害怕地收回来,看着丝毫不在意甚至随手摘了朵蔷薇的男子,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们不会真的要进去吧?”
戳了戳男孩的头,男人说:“我们必须进去。”
因为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那我们该怎么进去啊?”男孩望着眼前黑色荆棘筑成的堡垒像在望一座山,“连条缝都没有。”
男人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团毛线团,线头缠住他的指节,紧接着他手指勾动,整个人连同肩膀上的男孩一起凭空消失。
他们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漆黑昏暗,没有一丝光亮,脚下能感受到荆棘的蠕动,坚硬的刺抵着脚掌,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时针的移动,又像是针线的纺织。
在黑暗里,这种声音格外吵闹,又格外可怖。
男孩害怕地抓紧了男人的衣服,他感受到有异常恐怖的力量接近了,他想提醒他,却发现他的眼神格外认真。
面对这可怖的景象,男人丝毫没有害怕,与之相反,他就像来到了一场约好的茶会,他漫不经心地举起手中的蔷薇。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很多蔷薇。”
动作骤然停滞,那个黑暗中的声音在无尽的留白里拉长,滞涩地让人想起卡住的齿轮,整个机器都发生了停摆。
男人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他温柔地摸着手中鲜艳的蔷薇花,自顾自地说。
“好多好多蔷薇,它们围着整座城市长了一圈,不知道这是谁种的呢?”
“种那么多花,一定很辛苦吧。”
“她的命运又是怎么样的呢?是快乐,还是痛苦,还是平静……”
滞涩的声音愈发嘈杂,渐渐震耳欲聋,所有的荆棘停止蠕动,
突然,声音消失了。男人用眼神向男孩示意,男孩心领神会,变成了一根火柴,男人抓住火柴,往空气里一划。
火焰,席卷一切的火焰,像是一阵风忽得吹过,烧光了黑色的穹顶,烧光了乌云,灿烂的阳光几千年来第一次照射在这座荒芜的城市,第一次照在那个庞大的、趴在黑色纺车上的怪物身上。
烧光了荆棘和乌云,火焰却并没有消失,它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女孩的形状。
女孩站在怪物的面前,怪物的眼睛一片浑浊,显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它感受到了什么,竭力地想去触碰女孩,却被纺车上的锁链束缚住动弹不得,它用爪子扯断锁链,但是锁链马上又长出来,周而复始。
仔细去看的话可以看到,怪物挣脱锁链之外的另一只手在纺车上编织出黑色的线,线又收束成锁链束缚自己。
它的所作所为是矛盾的。
女孩回头望了男人一眼,男人将蔷薇花扔去,女孩接过蔷薇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纺车上,放在了怪物的脸前。
蔷薇花燃起金色的火焰,如同燎原之势烧满了整座纺车,怪物的脸以触碰到火焰就开始融化,露出一张苍白美丽的面孔,怪物变成了瘦弱的少女,纺车却什么都没有变,只是燃烧着。
“你来了。”少女的脸看不出欣喜和悲伤,甚至没有一点情绪,座下纺车梭动,黑色的线织成毛毯盖在了她身上。
“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不在任何命运中的你,我已经为此等待太久了。”
男人感慨地笑着,他说。
“正是为此,一切等待才有意义,不是吗?”
少女沉默不语,无光的眼睛盯着少女形状的火焰不肯挪开。
男人知道对方听着,他接着说。
“你是一切的开始,也应该在你这里结束。”
火柴变回小男孩,他站在男人肩头一副好奇的模样探头探脑。
“——她怎么样了?”少女突然发话了,第一次难以抑制地流出哀伤,她面朝火焰,火焰也正对着她,她试图去触碰火焰,却又惧怕地躲开了。
很难想象,尽管她拥有可以毁灭一切的力量,但她仍然有着害怕的东西。
“你不是已经知道结局了吗。”男人静静看着少女,“何况,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你的面前,又何故来问我?”
“我只是一个讲述者、一个匆匆的过客。你才是故事的主角。”
蔷薇花被拿起,火焰少女递来鲜花。
少女微笑,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下,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抓住了少女的手。
火焰并不烫,倒像极了温热的体温,如同爱人的怀抱。
让人心潮澎湃,面红耳赤。
*
伯纳黛特注定活地不一样。
作为国王和皇后第三个子嗣,也作为建国六百年的天赐之子,她辜负了神官和百姓的期待,不仅是个女孩,还是个天生的瞎子。所以从出生那一刻起,她就被神官和百姓认定为是不祥之兆,从各种意义上就被判了死刑。
奇怪的是,人类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只需要一点仇恨、一点煽动,再加上与他们切身相关的利益,他们总是很轻易地决定别人的生死。
制造仇恨和破坏总是比传播爱和秩序要容易地多。
不过幸运的是,尽管神官百般进言,国王与皇后始终不为所动,与之相反他们给了伯纳黛特非同一般的爱,她还未说话时边多次带她求助各路名医与法师,却都只能得到遗憾的回绝。又怕体弱多病的伯纳黛特长居宫中会感觉无聊,为她专门找了位陪读。
更幸运的是,爱她的不只是国王与皇后,她的两位哥哥也非常爱她。
她最年长的那位哥哥常年在边疆和革命军斡旋,每每回来不忘给她带来遥远王国的特产。对他而言,这位最小的妹妹和他的王国一样需要保护。
而她的二哥也爱她。在父皇母后忙碌的时间里,在她八岁以前,大部分的夜里都是他陪着她,他给她念诗,给她讲书中的童话,给她讲王国以外的传说,比起忙碌的父母或者宫廷教师,她的二哥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个启蒙者,给了她对世界最初的印象。
可是,二哥死在了十八岁的年纪。那一天,整座王城都下起了雨,雨水从云里一直落到二哥最爱的梧桐树上,淅淅沥沥个不停。
伯纳黛特问母后:“母亲,二哥是被我害死的吗?”
母亲用手挽起她耳边的发,说。
“你又听到谁的胡言乱语了,改日我定要罚他。”
“没,没有……”伯纳黛特低下了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是我自己这么觉得的。”
“伯纳黛特。”母亲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尽管看不见母亲的脸,但她很清楚对方说这话时候的神情。
一定是哀伤的,但却始终隐忍着。
“听我说,生来如此不是你的错,你二哥是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任何人。”母亲把她抱在怀里,她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
“是命运,伯纳黛特,一切都是命运。”
“我知道了,母亲。”伯纳黛特不再说些什么,她安静地躺在母亲的怀里,想着谁也不知道的事情。
尽管目不能视,但她看见了没人能看见的东西。
她看见了命运的纺车。
*
伯纳黛特静静坐在窗边,外面的风摇动梧桐树,枝头窸窣作响。
“伯纳黛特。”母亲在叫她。她把头朝向门,低声回应:“我在这。”
与平常不同,她听见了两个脚步声,她问:“父亲也来了吗?”
“不是他,”母亲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却又强打着精神:“这是我为你找来的陪读,今后她会陪你一起上课,她也会给你念书,我们不在的时候她会一直陪你的。”
伯纳黛特乖巧地点头道谢,母亲寒暄了没两句便匆匆离开。
房间再次安静,伯纳黛特想从窗边下来,那个女孩连忙跑上前扶她,搀着她坐在了轮椅上。
“你叫什么名字?”伯纳黛特问。
“萝瑞尔,殿下。”少女侍立在她的身边。
“带我去院子里吧。”“好。”
萝瑞尔推着轮椅到了院子里,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一点没有初春的寒冷。
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你从哪来?”伯纳黛特感受着太阳,漫不经心地发问。
“王都修道院,殿下。”萝瑞尔本是平淡的语气突然变得惊喜:“殿下,花园里的蔷薇花长出花苞了!没想到这个月份就能看到蔷薇长出花苞呀!真不得了!”
伯纳黛特眉头皱起,她似是在思考,细细咀嚼着这个词。
“蔷……薇。”
她低着头自顾自说着。
“我常在诗句里听到这个名字,但却从未见过它的样子。我从未命人在这种下蔷薇,这蔷薇又是从何而来?”
萝瑞尔跑去看小小的花苞,远远地说。
“可能是鸟儿衔来的种子吧。”
“鸟儿吗……”伯纳黛特轻声说着,突然手里被塞了一堆东西,她抬头问:“这是什么?”
“殿下,这是您院子里开满的花。”萝瑞尔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朝气:“泥土我都擦掉了,您可以好好感受一下!”
愣神了一瞬,伯纳黛特小心地把手中的花束靠近鼻子,淡淡的馨香让人印象深刻,她的眉眼都舒展开了。
放下花束,她用手指细细感受着,她说。
“真美。”
“蔷薇花什么时候开?”伯纳黛特伸着脖子问。
“约莫还有一个月吧。”萝瑞尔靠近了:“您希望我再找些花来给您吗?”
摇了摇头,伯纳黛特说:“这就够了。”
良久不语,萝瑞尔坐在边上看着伯纳黛特闭目养神,刚想再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就听见伯纳黛特在叫自己的名字。
“殿下,我在这。”萝瑞尔握住伯纳黛特的手,明明是同龄人,却比她都要瘦小。
“修道院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伯纳黛特依旧闭着眼睛,“跟我讲讲吧。”
萝瑞尔坐到了地上,谈到这个话题她手舞足蹈地说。
“我们晚上九点睡,六点起,早晚都要进行祷告,其他时间就学习和劳动。我尤其喜欢上剑术和体术课,事实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成为一名骑士,成为王国第一名女骑士。”
“虽然整个修道院只有我修习剑术和体术课,但是老师说我学的比很多男孩子都好!。”
“你一定会成为一名很好的骑士。”伯纳黛特的话带着莫名的笃定,搞得萝瑞尔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吐了吐舌头。
揉着沾了泥土有些脏兮兮的裙子,萝瑞尔接着说。
“每周日的话,我们还会去城里布施,给居民们发放食物和衣物……”
“等等——”伯纳黛特打断了她,睁开了浑浊的眼睛,视线越过高高的梧桐,思绪藏在心里,“王国里的百姓,他们是怎么看我的?”
萝瑞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可是伯纳黛特直截了当地问。
“他们都觉得我是个怪物、是个灾星。是不是?”
萝瑞尔没有说话,不知为何躲避着伯纳黛特没有焦距的视线,似乎眼前这个目不能视的女孩的目光让她畏惧。
黄色的迎春花贴着少女的脸,她的身影在阳光里发亮。
“那么你呢,”她说,“你又是怎么看我的?”
可是萝瑞尔根本来不及回答,眼前的小公主就别过头去了,仅露出半张侧脸。
“我累了,带我回去吧。”
就像是什么问题也没问过一样。
萝瑞尔应声,推着轮椅回到空荡荡的寝宫,关上了大门。
她总觉得有些奇怪,伯纳黛特一点都不惊讶,也不好奇,尽管伯纳黛特一直问问题,但她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怎么回答了一样。
从发问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在乎答案。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那个神秘古老的传说。
“盲眼的孩子看见一架纺车,纺车上坐着一个怪物,它用线条纺织世间万物的命运。”
伯纳黛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但是萝瑞尔什么也没有问,她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日复一日地陪伴在伯纳黛特的身边。
尽管相处时日不长,但她坚信着,在自己身边的女孩,绝不是神官和百姓口中可怕的怪物。
更何况,她也想见证,命运到底会带来怎样的结局。
*
十六岁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伯纳黛特坐在窗边,窗外是光秃秃的梧桐以及蔷薇的灌木,冷风灌入空旷的寝宫让整个房间愈发寒冷,她裹紧毛茸茸的披肩,一言不发。
对她而言,四季只代表着是不同的风的温度,还有不同的节日的吵闹,除此以外四季并无不同。
因为她看不见世界的样子。
但不知为何,她对季节却逐渐有了偏爱,她讨厌冬天,因为春天尚未到来,天寒地冻,许多生命都熬不到温暖的时节。
可是春天不一样。
春天是一个新生的季节,好像一切过去遭受的苦难都真正过去了,生命得以延续、生长。春天是希望,是大地生灵历经死亡的庆典。
“殿下。”是萝瑞尔。“我布施回来了。”
“进来吧。”伯纳黛特回头,萝瑞尔熟稔地将手中的剑靠在门后,从一排的诗集中抽了一本出来,坐在了萝瑞尔对面的窗沿。
“今天依旧是《流浪屿》吗?”
伯纳黛特点头,萝瑞尔翻到书签的位置,接着上次结束的地方念了起来。
“我到过那儿,因此我知晓。不必问流浪屿何在,它藏于人间的倒影,藏于诸生万物轰轰烈烈的过去。流浪屿是世界的终点,亦是起点,它无处不在,它是你,也是我,是过去,也是未来”
裹紧披肩,呼出了一口白气,伯纳黛特说。
“你相信流浪屿吗?”
“相信。”萝瑞尔毫不犹豫:“就像相信你一样。”
尽管看不见,伯纳黛特依旧能感受到萝瑞尔的目光,她回过头对着窗外,说。
“再过几个月,蔷薇花就该开了。”
“是啊,真期待春天。”萝瑞尔露出了笑容,“等到春天,院子里的蔷薇花就可以开成一片。天气也暖和起来,你也就不需要一直呆在房里了,可以出去晒晒太阳,再好点,我们还可以出城玩。”
“城外的溪水也不再结冰,我们可以去垂钓,也可以赏赏花。陛下一定会同意我们的。”
“你走吧,萝瑞尔。”伯纳黛特说,“离开这里,到哪里都好。”
有力的双手覆上瘦弱的手。
“到哪去呢?整个世界都再找不到这般美丽的蔷薇,我去其他的地方又做什么呢?”
眼神撞在一起,激起波澜。
“你会死的。”
“每个人都会死。”
伯纳黛特露出了微笑,她说:“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相视而笑,萝瑞尔说:“比您想象地还要多。”
放下双脚,伯纳黛特赤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乌黑的头发垂在毛茸茸的披肩上。
“即使明知道我是纺织命运的怪物吗?”
“我敬重命运,”萝瑞尔也站了起来,“亦不害怕怪物。”
“革命军还有两个小时就会冲进王都。”
“那又怎样?”
“那就,”伯纳黛特靠在了萝瑞尔的怀中,笑容像灿烂的春天,“陪我直到最后一刻吧。”
梧桐枝头仅剩的枯叶徐徐飘落,落在泥地上静默无声。
她们一直看着窗外,看着炮火摧毁城墙,不满国王的革命军铁骑鱼贯而入,它们直奔王宫,带着鲜血和泥泞的铁蹄践踏过长厅,他们用火炮轰开了紧锁的大门,用剑架着国王与皇后,架着伯纳黛特,带到了断头台前。
大哥已经在边疆战死了,尸体被他们像战利品一样高高地挂起。
父皇没有闭上眼睛,他到死都看着台下那群唾骂他的百姓,铡刀干脆利落,斩断了他的人生。
“不要害怕,”母后死前还在安慰她,“很快就结束了。母亲和父亲会一直陪着你。”
轮到她了。
伯纳黛特看着这晴朗的天,虽然阳光普照,却一点都不暖和,她看了看台下、台上,萝瑞尔就在她的身后。
嘴唇微张,她似乎在自言自语。
“这样的命运,我接受吗?”
铡刀一闪而过,她的生命戛然而止,但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就像是……
线条。
黑色的线条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越来越多。它们像洪水一般将城市淹没,钻入人的身体里,把人变成更多的黑色线条。
直到整座城市空空如也,万籁俱寂,那些线条才拧成一团,先编织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纺车,继而编织出一个庞大的怪物。
怪物张开紧握的手掌,里面躺着一位昏迷的女孩。
它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放在城外,座下的纺车自动运转,编织出更多的黑线,线条收拢变为荆棘。
荆棘将城市肢解、统治,比城墙还要密不透风。
连光都照不进来了。
而那个城外的少女醒来了。
她一睁眼,看见的便是黑色的已然陌生的城,她沉默不语,在森林里筑了一间小屋,从路过的商人那里买来蔷薇的种子,一点一点开始种。
她喜欢蔷薇,我要为她种满蔷薇。
一丛又一丛蔷薇绕满黑色的城,是黑色之城外唯一的亮色。
她独自一人死去了,但她并不孤独。
毕竟还有满城的鲜花,毕竟城里住着想见的人。
所有的话都藏在蔷薇层层叠叠的花瓣里,只有她懂。
下一个春天你会醒来吗?醒来,你会看见这漫山遍野的蔷薇吗?
你看到它们,会想起我吗?
还会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想起我为你念的诗歌、想起许下的无法实现的承诺吗?
真遗憾啊……
*
火焰平息,少女抬头望向男人,在静默中突兀地问。
“流浪屿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不比人间更好的地方。”男人依旧含笑,少女也露出了笑容,她说:“我想也是。”
少女在纺车上站了起来,她双手扬起,声音传遍了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
“我于此处立碑——”
如同海洋一般的黑色线条从地下涌现出来,拧成一团,黑色的荆棘碑拔地而起,它高耸入云,令人望而生畏,每一条纹路都威严可怖。
碑身上刻着时间——精确到秒的四十九天。
“终末之时已至,荆棘碑倒塌之时,便是世界毁灭之日。”
做完这一切之后,少女疲惫地坐在纺车上,她脸色苍白地像纸,但她仍旧笑着,对着男人说。
“祝你好运,诗人。”
诗人拨动竖琴,他目送少女连同纺车一起进入荆棘碑内部,方才轻声说了句。
“保重。”
如同海一般的蔷薇花簇拥着荆棘碑,微风过境,花海摇摇晃晃。
它们将和这块碑一起,见证世界的终末。
诗人一直注视着荆棘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男孩也怔怔看着荆棘碑,说。
“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命运的怪物会成为命运的一部分呢?它不是应该呆在世界之外安心纺织命运吗?”
头发被风拨动,蔚蓝的眼波流转。
“因为诸神正在失去力量,世界的外壳出现了裂缝。”诗人的话里藏着未知的情绪,“祂们需要命运的怪物入世搜集命运的线条,以此修补世界的漏洞。”
他打开手,掌心里长出一朵美丽的蔷薇花,手掌合拢,蔷薇枯萎。
“但是它动了私心,改变了某个人的命运。世界的漏洞没能修补,裂缝却更大了。因此它用所有的力量隔绝这座城市,减缓世界崩毁的速度,直到神明找到解救的方法。”
“神明找到方法了吗?”男孩焦急地询问。
但是诗人没有马上回答他,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花香。
“也许吧。”
他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