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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亮上的猫 “祝你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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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顺着山的脊梁七零八落,松树修长的身影在月光里像一朵流云,漆黑的树林里树枝被拨动的声音不时响起。
抱着竖琴的诗人出现在月光下,肩上坐着拳头大小的男孩,面前是一间破旧地不能再破旧的庙宇。
深山空谷里,一声猫叫回荡开来,但那并不让人觉得可怖,倒是听出一阵凄凉。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吗?”小男孩托着下巴,好奇地观察着这座破庙。
点了点头,诗人蔚蓝的眼睛始终盯着破庙,他随手拨动竖琴,琴声在夜空回荡,说。
“它在这里等待很久了。”
庙宇的破门后露出一双发光的眼睛,眨巴了一下,一个黑影慢慢走出阴影,它的样貌在月光里清晰可见,那是一只有着漂亮绿眼睛的黑猫。
黑猫喵喵叫着,凑上前来,很是亲近地去蹭诗人的腿。
它似乎在他的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诗人蹲下来揉它的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他说。
“你其实知道它们回不来了吧。”
翡翠般的眼睛和诗人对视着,黑猫叫了一声,似乎是在回应,也像是在否认。
“是吗。”诗人的声音骤然柔软下来,他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黑猫的背,自顾自地说。“可我不是它们,我们只是味道相像罢了。”
黑猫来回转了两圈,喵喵叫个不停,诗人笑出了声,他宠溺地抓了抓它的下巴、
“好啦好啦,带我去纸月亮吧。”
黑猫叫了两声,转身的功夫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个灰色的毛线团,它一爪子将毛线团拍向诗人,抬起头喵喵叫。
“你想跟我一起回去吗?”诗人捏了捏黑猫的肉垫,得到肯定的点头之后,他低下身子,黑猫跳上他的肩头,在于男孩相对的方向稳稳当当地站好。
诗人捡起地上的线团,线头自动飞起,在他的小拇指周围绕圈打了个结,他手指微微勾动,人就消失了。
再次出现是在晴朗的夜空之下,稀疏几点群星闪耀着,天上的月亮不是月亮,它就像一张纸一样粘在夜空里,倘若你转个方向,就能看见薄薄的平面。
夜晚的长风吹过,搭成无形的长阶,黑猫跳下来踩在长阶上,晃着尾巴给他们带路。
“那个纸月亮是什么?”坐在诗人肩头的小男孩终于说话了。
“是个只有猫可以看见的月亮。”诗人伸手摸着云,脸上洋溢着难以形容的快乐,似乎所见的一切都让他喜爱,让他情不自禁。
男孩有些百无聊赖,他换了个趴着的姿势,说:“跟我讲讲它的故事吧。”不知道是在指月亮还是指那只猫咪。
但诗人并不在意,他边触摸着云,边说
“传说世界上除了我们能看见的月亮之外,还存在着一轮只有猫咪能看见的纸月亮。”
“纸月亮贴在夜空中,所以对猫咪来说,它们的世界有两轮月亮。”
“纸月亮是一位神明的居所,众生万物中他独独爱猫,于是所有的猫咪在他们生命的终点来到纸月亮。”
带路的黑猫转过头来喵喵叫,诗人笑着说:“好啦好啦,我马上就讲你的故事了。”
瞪大了好奇的眼睛,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着诗人,听着他继续说。
“它曾是一个母亲。”
是的,它曾是一个母亲,它也永远是一个母亲。
*
那是一个下雪的日子。
树梢已经变白了,雪花从天空里摇摇晃晃地落下,村庄的地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一只黑猫拖着满是伤痕的身子,在小道里来回穿梭。
七拐八晃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间破庙,它喵喵叫着,从墙角的破洞钻进去。
“喵——”它在房间里叫着,角落里就传来几声微弱的回应,它疲惫地走去,几只刚出生两天的小猫正躺在干草上寻找着它。
躺在了它们的身边,小猫们喵喵叫着凑上来喝奶,它用舌头挨个舔着身子。
一个,两个,三个。一个都没少。
小猫不知轻重地伸出爪子踩奶,但她依旧温柔地舔着自己的孩子。
窗外飘雪,雪花从屋顶的空洞钻进来,落在地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融化。
它把头靠下去,把自己的孩子护在中间。
我会永远保护你们,直到你们平安长大。她渐渐闭上了眼睛。
积雪压弯了枝头,坠落在雪地悄无声息。
它醒来之后却发生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它瞪大了翡翠色的眼睛四处张望,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孩子。
就在这个时刻,一个身影出现了。
祂说了两句话。
“它们不在这。”以及“你已经死了。”
它摇了摇头,直直地看着对方。
祂说。
“你想回去吗?这里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它依旧看着祂,目光比什么都要坚定。
祂说。
“我从未见过想要回去的猫,你是如此的特别。”
“如你所愿,你可以回去,但你如果找不到自己想找的目标,便会在痛苦中死去。”
祂直直地看着它,最后说了一次。
“你依旧确定要回去吗?在这里可不用忍受那样的痛苦。”
它没有出声,单单眨着绿色的眼睛,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主意。
一顿漫长的沉默后,祂说。
“我准许你。”
喵喵叫着,黑猫踏着云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它回到人间,又痛苦地死去,一切都在神明的意料之中。
但是出乎祂意料的是,它依旧想要回去。
为什么?难道死亡不痛苦吗?它为什么还不放弃?它想不懂这样的问题,但又一次,他放走了它。
它在人间死了七次。
死于大火,死于溺水,死于寒冷,死于利爪,死于弓箭,死于利刃,死于绳索。
但它没有放弃,一次又一次地返回人间,倔强固执。
也许它的孩子早就不在了,也许它的所作所为一切都毫无希望可言,但它依旧固执地找寻着。
看着它的眼睛,祂却怎么也说不出冷漠的话。
这一次,在它离去之前,祂看着它,破天荒地笑了。
“回去吧,我已经为你铺好了路。”
云梯一节一节往下,往着人间的方向,但它没有马上离去,它走到眼前神明的身边,用脑袋蹭了蹭祂的身子。
祂说。
“你真是一只特别的猫咪。”
祂又说。
“回去吧,替我好好看看人间,不要回来了。”
喵喵叫了两声,它跳下云梯,月亮上的神明平静地注视着它的背影。
祂的身上套着荆棘一般的锁链,锁链是从身体里钻出来的,藏在身体里的部分如同血管一般遍布全身。
锁链一面束缚着祂,另一面又给祂力量。
“祝你好运,小猫。”
神这么说,祂伸出手,身体里的荆棘抽出在掌心聚成了一个毛线团,祂松手,毛线团下落,和黑猫一起坠落人间。
翡翠色的眼睛盯着眼前灰色的毛线团,黑猫喵喵叫了两声,似乎也在说。
祝你好运,神明大人。
*
小男孩靠近黑猫,猫咪回过头来舔了他一脸,他咯咯地笑了,他问。
“小猫呀,你最后找到自己的孩子了吗?”
黑猫没有回答他,回答他的是身后的诗人。
“答案并不重要。”
蓝色的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月亮,诗人破旧的披风随着风摇摆,他的神情温柔而复杂。
小男孩其实有点不同意,他觉得答案当然有意义,不然一切的出发点又是为了什么呢?但他终归是没有说出来。
黑猫停下来,冲他们喵喵叫,诗人上前,把手贴在月亮上,纸面越来越大,转瞬之间折转成圆形,将他们包裹,面前的部分又被撕破,露出全然不同的世界。
云雾缭绕,随处可见云层变形的猫爬架,猫咪们在此间嬉戏着,一个不高的身影在远处站立着,背对着他们。
“你来了。你也来了。”
那个身影说。
黑猫似乎很是欣喜的样子,它迫不及待地跑到那个身影的身边,用脑袋去蹭祂,用舌头去舔舐祂垂下的手。
诗人带着男孩走近,男孩这才看清祂的样子。
祂长得就像人,但祂的头发很长无风飘动着,在脸前投下无人可见的阴影,庞大的披风垂在地上,祂的身体被从皮肤下钻出的荆棘锁链束缚着,带刺的荆棘每一次抽动都刺破祂的身体,却又修补着身上出现的残缺。
“命运的线条将要收束了,”诗人说,“我下一站就要去旧王都唤醒她。”
祂缓缓抬起手,荆棘在苍白皮肤下如同血液来回涌动。
“是啊,”祂说,“诸神已经无法支撑下去了,终焉之时已至,即使是命运的纺车也要停止无意义的纺织了。”
祂抬起头,脸依旧覆盖在阴影中。
“已经唤醒多少块‘基石’了?”
诗人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竖琴,说。
“五块。”
“是吗,那已经过半了。”祂又低下头,有小猫凑到祂的脚边,祂用手去摸它的脑袋。
祂突然说。
“你想回流浪屿吗?”
低垂眼眸,诗人的眼神坚定而纯粹,回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带着笑意。
“无处不是流浪屿。”
祂看不见表情,或者根本没有表情。
祂说。
“你把线团带走吧,但是它不能跟你走。”
诗人摇头:“我本来就没打算让它跟我走。”
“那你走吧,”祂说,脚下的云层伸出长长的云梯。
祂伸出手,说。
“祝你好运,诗人。”
诗人弯腰行了个礼,踏着云梯离开了。
黑猫瞪大了眼睛,看看诗人,又看看神,喵喵叫着。
“不必追随他而去,”神说,“终焉之时你亦有你的任务。”
“现在,我只需要你陪在我的身边。”
纸月亮的大门关上了,月亮上的猫咪静静注视着这个世界,靠在最爱的神明大人的身边。
世界面临毁灭,小猫咪可没有拯救世界的义务,但它依旧需要尽一份力。
至少让神明大人在抵达终点前,快乐一点吧。
坐在诗人肩头的男孩眼见着月亮越来越远,他问了一个从刚才就困扰自己的问题。
“我听说众神都居住在流浪屿,为何只有祂居住在这里?”
“祂曾生出人的情感,”诗人说,“神是无法拥有情感的,祂们是世界规则的化身。而当祂拥有了情感,祂就试图逃离自己的命运。但祂失败了,世界的规则将他剥离,分离出了纸月亮,永世无法离开。”
“那你呢?”男孩追问,“你也是来自流浪屿,你也不能拥有情感吗?你也有逃脱不了的命运吗?”
诗人笑着摸他的脑袋:“首先,我不是神。”
“其次,没有人可以逃离自己的命运。”诗人的眼睛看向远方,似乎叹了一口气,“即使那人不在命运之中。”
总有些事情要你去做。
不得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