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屿诗人》鲸鱼礼帽

10、流浪屿 何处是流浪

　　——何处是流浪屿？
　　男人站在波平如镜的盐湖上，身后是一辆精巧的机械车。
　　那人伸手扯下面罩，好奇又怀念地环视四周。
　　费劲千辛万苦，他终于来到了这片土地，世界上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贝格尔高原。
　　他将肩上的包裹放下，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面镜子。
　　镜子非常普通，边缘有磕磕碰碰留下的磨损，镜面上甚至有着细小的裂纹。
　　男人深深吸了口气，镜子倒映出他干燥起皮的脸，一双眼里装着蔚蓝。
　　“——无处不是流浪屿。”他如是说。
　　挽起裤腿、脱下鞋子，他捧着镜子把脚伸进了春日冰冷的湖水，往深处走去。
　　水漫至腰间，他停下了脚步。镜面朝下贴着水面，自己则是屏着呼吸沉了下去。
　　呼啦啦的水声洗过耳朵，迎来寂静的那一刻他在水下睁开了眼，镜中的景象骤然在水波荡漾中一齐摇晃，竟是逐渐变了模样。
　　他隐约看见有树，但镜面上像是蒙着一层纱，怎样也看不太清。
　　似是下定了决心，男人伸手摸向镜面，他的手轻而易举地就穿过去了，继而镜子的另一端传来吸力，他整个人被拉了进去。
　　他在下坠。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但不是那种失重的感觉，而是好像始终有双温柔有力的大手在身下托着你，安心又舒适。
　　睁开眼睛，起初他看见黑暗，然后是一望无际的枝丫和比山峦更庞大、更坚实的枝干。
　　那是一棵超乎想象的大树。他决定这么形容。
　　在那些枝叶之外是无尽的黑暗，但是许许多多光球在无风的世界里漂浮着，点亮了一切。
　　他用手触碰光球，便有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某个人在流浪屿诞生了。
　　众神聚集在他的周围，祂们的脸虽有棱角却并无五官，祂们对他说。
　　“诗是美的，这个世界是美的。你要去歌颂它、拯救它。从今往后，你是诗人，来自于流浪屿的诗人。”
　　那时的流浪屿到处都是海和众神的孤岛，以及飘在天上的云。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坐在高高的云端，透过起伏的海面观察人间。
　　荒山僻岭里升起的炊烟，落在纸上的笔尖，破了洞的长袜，满桌的面包屑，路上的水洼。
　　那时的时光是如此的孤独，但又是如此的快乐，人间的景象对他就像一块久违的蜜糖，怎么也看不够。
　　记忆如同泡沫消失了。伸出手，有水珠落在掌心，在掌心的纹路里又迷了路，流成了浅浅一滩。
　　他仍然在下坠，几天以来的困意终于追上了他，他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总是抱着金色竖琴的诗人，他从不生气，很喜欢笑，但他的笑容总是让他觉得悲伤。在梦里，天和地都消失了，他站在无尽的虚空里，背对着透明虚幻的大河，身影既高大又矮小、既威严又脆弱。
　　他的眼神是落寞的，背影如此孤独。
　　没有人陪伴他度过这永恒的孤独，更没有人会记得他。
　　因为这是一个没有他的、完美的世界。
　　梦境戛然而止，他睁开惺忪的双眼，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大树的底部。
　　他揪过一个光球，往下看去，他脚踩在无波的透明水面上，波纹荡开，地下大树的根纠缠在一起向外延伸，绵延到不知何处，金色的、像太阳一样明亮。
　　他忍不住弯下身子触碰水面，却听到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是谁？”那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声音。
　　他把光球举起，光照在那人的脸上，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那位曾名为诗人的人，他的上半身从树身上探出来，蔚蓝的眼睛茫然地盯着他，腰部可见青色的植物脉络。
　　“你……是……”他的声音颤着，怎么也说不出剩下的话，男人直起腰身直视着他，缓缓从衣服里面的口袋拿出了一张纸。
　　“我七岁那年遇到了伯纳黛特，”他举起手中的纸，光球悠悠向上飘去：“她给了我这张写着你故事的纸。”
　　“我想起来了，所以我来找你。”
　　握着纸张的手颤抖着，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我不知道该如何前往流浪屿，她让我长大以后先去南方，去找那位带着黑猫的吟游诗人。”
　　“十八岁，我独自来到了南方，在酒馆工作了三个月终于遇上了那位吟游诗人，他告诉我，流浪屿是人间的倒影。想要去流浪屿，我还需要一面镜子。”
　　“他说虽然任何一面镜子都可以，但是如果我不想浪费很多时间去寻找你的话，我还得去一趟黑森林。”
　　“我见到莉娅和科斯莫的那一天，他们正要成婚。他们欣然把镜子送给我，还花了大功夫帮我造了一辆机械车，他们说它可以带我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我本想直接前往流浪屿，却想起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话。你说你喜欢贝格尔高原，所以我要从那里过来。不过除却这个，我还有一点私心——”
　　“我也想再次丈量你带我走过的土地。”
　　变为树的诗人伸出手，无形的风抓住纸张，纸张骤然发亮，所有的文字都如同溢散的烟从纸上逃离，钻入了诗人的身体，他的眼神骤然有了亮光。
　　“你是——”他非常激动，整个流浪屿似乎都跟着他的情绪震动起来，“你……长大了。”
　　男人笑了起来，他靠近大树，用手触碰着树身，像是很多年前一样。
　　“自那以后是过了很多年，我的脸上也多了皱纹，好像整个世界不变的只有你了。”
　　诗人无措又僵硬地笑着，他说：“我一辈子都在讲述故事，现在你可以跟我讲讲你的了。”
　　“这个嘛，”男人盘腿坐下，笑容灿烂：“那可有的讲了。”
　　“我离开家门的第一站其实是北部王国，我去见了阿多莫和大卫，我们故事被编纂、记录，为更多的人所熟知，他们很恩爱，尽管依旧难以避免陷入争吵，但他们努力去克服它，和对方一起前进……”
　　“在北部王国的酒馆，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叫贝丝，棕发碧眼，笑起来很害羞却异常能喝酒。我经常想起她，想我如果没有狠下心来跟她告别，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诗人静静听着，在某个漫长的沉默里，眼泪突兀地从他的脸上滚落，面对男人的眼神，他羞愧地说：“对不起，我失败了。”
　　“‘你失败了’是什么意思？”男人很诧异：“你不是成功了吗？”
　　诗人摇头，他说：“这个世界还记得我，不仅是你们，还有那些在我旅途中成为我故事一部分的人。这个世界虽然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稳定，但它依旧要迎来小重塑的一天。”
　　“也就是说，我为你们争取来的未来都是虚假的，从一开始我就骗了你们……”
　　听到这，男人却笑出了声，他耸了耸肩：“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啊？”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结果不重要’。这句同样的话，你怎么自己记不住呢？”
　　男人抱在树身上，说。
　　“对于我们而言，拥有眼下的幸福就足够了。”
　　“尽管我们会毁灭，但这个世界依旧会延续下去。我们没有死去，我们只是活在后来的故事里。”
　　“这棵树也会永远存在吧？”他抬头看诗人，诗人点了点头。男人笑得更灿烂了：“或许你可以在这里建造一个洞穴，把所有的故事都画成壁画，刻在石壁上。”
　　“我们会记得，往后的人们也会记得。”
　　“倘若某一天，在某个世界，有人来到了流浪屿、这棵树下，他会知道的。”
　　“因此，你并没有失败。我们的故事，会比你想象的，要流传地更为久远。”
　　诗人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掠过下方，竟然真就在树身里出现了一处幽深的洞穴，他睁开眼睛，看起来很开心。
　　男人抓着光球走进了洞穴，又走了出来。
　　“壁画很完美！但是我想还缺点什么！”他喊道。
　　“缺什么？”诗人想不出来。
　　“笨蛋！”男人像从前诗人骂他一样骂诗人，“你是诗人啊！”
　　诗人哑然失笑，喃喃自语：“这倒是，我答应过你的。”
　　无尽的虚空里，一棵撑天稳地的大树屹立于此，这里没有风、没有云，寂静的水面是地也是天。这里有时会下雨，只是某个人的喜好罢了。
　　倘若你来到流浪屿，务必要去一趟树底的洞穴，看看那面石壁。
　　光球晃晃悠悠点亮黑暗，壁画栩栩如生，在某个显眼的角落，有人笨拙地用石头刻上了一首诗。
　　“我在每一个夜晚都寻找流浪屿。”
　　“我问月亮，问苍松，问青岩与晚风。”
　　“他们说。”
　　“何处是流浪屿？无处不是流浪屿。”

作者有话说

正式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