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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宫女上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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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十年】
那一天,她在宫中听到了一个惊天大八卦,这是她入宫多年来,第一次听闻这样的事。
春和:主子,奴婢听说昨晚皇上留幸婕妤娘娘宫中,不知怎的,宠幸了一个宫女。
她:也没听说婕妤有孕,人也未曾失宠,怎么会突然推荐宫女呢?
春和:奴婢也不清楚,但听说这位封了选侍后,不但丝毫不知感恩,还同婕妤娘娘翻脸了,已成水火不容之势。想来应当是个坏的。
她:或许是此前生了什么龌龊,若真是这般,那做的便也没什么错,在这宫里,谁还能没有个仇人了,我倒想去瞧瞧这位。
正说那人呢,那人便来了,长的非常好看,明眸皓齿,是那种蹄蹄容易一见倾心,念念不忘的长相,虽然神色中带着些淡淡的疏离,但却更加讨蹄蹄的喜欢。
此人被赐姓苏,册为选侍。“妾身见过琳德妃。”苏选侍柔柔的说着,极为乖巧的朝她见礼。
“起身吧,苏选侍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她平静的问着。她隐隐间,觉得这位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大概美人,总是相似的吧。
“妾身是前来寻求娘娘庇护的,齐婕妤…妒忌妾身,要加害妾身,妾身人微言轻,终究是…”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又有些几分惶恐的不敢再说下去。
本就是位绝色美人,此时泪珠一颗颗滑落,声音呜咽,眼眶微红,更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当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她却依旧很平静,大概是因为从小就见识过,这样的伎俩吧。
“本宫不是不想帮苏选侍,只是实在是…有些为难啊。”她轻轻托额叹息道。她可并不喜欢被人利用的感觉。
“回娘娘,妾身十五岁便被家人卖入宫中,家中贫寒,弟妹年幼,我不曾去怨恨过他们,每月都定期寄银两和书信回去,我曾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是个家中清贫的书生,虽然走不通仕途之路,无法大富大贵,但待我极好,为人憨厚老实,日后定然不会纳妾,也愿意等着我,妾身只盼着二十五岁时被放出宫,从此便可幸福美满一生了。”苏选侍眼里含着眼泪,却忍着不曾落下,神情里满是落寞。
“谁料,谁料在掖庭中,我被人推了一把,选入了那未央宫,起先我并不明白,为何她们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瞧着我,到了以后才发现…”苏选侍言语间微微哽咽,眼眶瞬间便红了,话语中带着哭腔,已经不忍再往下讲了。
干脆直接拉起自己的衣袖,只见那白嫩的皮肤上布满红色的鞭痕,看着虽不太明显,却能够多日不消,其中自是有一番门道的。
听闻掖庭里的懂得手段的嬷嬷,折磨人从来都是没有痕迹,却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些鞭痕,正在无声的斥责着齐婕妤的罪行,斥责着那人的狠毒。没想到,这宫里,还能有人比她更狠啊。
最后概括一下这个故事,就是一个跋扈的婕妤娘娘,嫉妒一个小宫女的绝世美貌,无理取闹开始找茬,百般折辱,一时脑子短路,将人推上了龙床,没想到对方竟然被册封,然后被啪啪打脸的故事。
“没想到前些日子,宫里传齐婕妤欺辱宫人的传闻,竟是真的。”她略微感叹了一句,有些惊讶,却是在意料之中的。
富贵人家的闺秀,多少都会有些脾气的,就连她,也是如此。只是没想到入了宫,还是如此不知收敛,无缘无故的折辱,若是被蹄蹄知晓了,那该是多大一场好戏啊。
“不敢欺瞒娘娘,这封家书,妾身如今身份有别,不能再轻易送信出去,恐被有心人利用,想求得娘娘一个恩典。”苏选侍跪在地上,拿手帕轻轻擦拭着微红的眼眶。
“不过是一封家书罢了,何需你这般大的阵仗,倒是同我见外了。”她轻巧的应了,又嗔怪了几句,这般苏选侍脸上才浮现笑容,神色有几分欣悦。春和及时过去将家书收起来,恭敬的将人扶起坐下。
“本宫想问问,为何是我?”她有几分疑惑,她在这宫中,风评一向不好,为人也不算和善,还曾明目张胆的杖毙宫女,这个选侍,为何会有勇气,跑来向她求助呢?
“娘娘可记得那年储秀宫,妾身不小心折断了一位贵人要的梅花,是娘娘出言相护,那时妾身就知道,娘娘是个极好的人。”苏选侍平淡的说着,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怀念。
“或许吧。”她已然不记得那年的事了,只觉得很遥远,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有过这件事。只是如今看着苏选侍,发现她有几分像冬儿,难怪觉得有些眼熟了。
“啪”,一个粉色的香囊掉在了地上,她觉得有些眼熟,站起往那走了几步,只来得及匆匆瞥了一眼,那上面绣着“欢”字,只不过绣的人,水平有限,看起来歪歪斜斜的。
苏选侍慌忙的起身捡了起来,行礼告辞“天色不早了,今日叨扰娘娘了,妾身告退。”苏选侍没敢抬头看她,只是缓慢走了出去。
“娘娘,如何了,琳德妃同意了吗?她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您为何偏要找她呢?”苏选侍身边的宫女,见她回来,絮叨的关切着。
“她会帮我的。”我都放下自尊求她了。苏选侍双手将那香囊抵在心口。对不起呀,琇盈,我总是会麻烦你。
“这位选侍,原本姓什么?”她呆愣的很久,回神问道。
“回娘娘,似乎是姓余。”春和说道。
“原来如此…”她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余府是她家从前的邻居,隔着一条街,小时候,她时常跑出府玩,而且喜欢带着一群人出去,看起来非常不好惹。
有一次偶遇几个小厮欺负人,带着下人就冲了过去,轻松制服之后,凑进里面一看,被打的竟然是一个姑娘,看起来十分狼狈,脸上倒是没有伤,看来是故意避开打的,不知是有什么仇怨,竟对一个小姑娘这般。
那姑娘踉跄的爬起来,走了几步,拍了拍身上的土,毫不在意的冲她笑笑:“多谢女侠仗义相救,在下余尽欢,家就在前方。”说完又凑到那几个小厮那,踢了几脚,呸了几声。
“我是刘琇盈,就与刘府隔着一条街,你若有什么事情,尽管来寻来我。”
后来相识久了,她才知道,尽欢是余家的养女,由余府老夫人养大的,说是养女,其实是卖进府的童养媳,人生的好看,明明身体健康,看起来却肤色苍白,平添几分娇弱,一双大眼睛,笑起来总是亮闪闪的。
欺负尽欢的那些小厮,正是其名义上的未婚夫,余赫找来的,他是余府里最尊贵的独孙,一向讨厌尽欢这个未过门的童养媳,百般折辱。
人尚且年幼,通房已有两房,更何况还有美婢,听其身边人挑唆,对尽欢不是打便是骂,这是余府正经的小少爷,多的是人来讨好,谁又会忤逆呢?尽欢的处境便是如此艰难。
她有心想帮尽欢,买尽欢出府,却被拒绝了,只因为老夫人将尽欢当孙女一般养大,琴棋书画,无一不授,尽欢心存感恩,只想好好侍奉,老夫人想让尽欢嫁,尽欢便不会忤逆。也因为,尽欢的自尊心很强,不愿意轻易欠人恩情。
那年尽欢生辰,她恰好在学刺绣,不知手指被刺了多少次,才绣成了那个粉色香囊,里面不仅放着香料,还塞着几张银票。是她为了保护尽欢自尊心的无奈之举。
那个“欢”字绣的实在歪歪扭扭,她有些犹豫,不肯拿出来,还是尽欢看出,主动索要,说很喜欢,会一辈子留着的。那次之后,父亲心疼她指尖上都是血孔,只让她好好医治,从此再也没有碰过刺绣。
再后来啊,余府老夫人去世了,尽欢很难过,却依旧留在那里,再后来,余赫也突然离世,分明是他平日欺男霸女,报应来了。却偏生要怪尽欢,骂尽欢是丧门星,将人打了一顿,赶回家中。
她本来觉得,也许,也是件好事。尽欢忍辱负重那么久,终于可以远离余府了。尽管她失去了所有消息,余府也搬走了,可她依旧在心里盼望,也许,余家老夫人取的这个名字,“人生得意须尽欢。”真的可以让尽欢尽欢呢?
无论是后来的可儿,还是冬儿,之所以留在她身边,都是因为,有几分像尽欢,让她觉得熟悉啊。
尽欢还是那么好看,脾气也依旧是那么倔强,明明被家人再次卖进宫里,明明知道她在这里,却依旧不肯来找她。
“什么啊?娘娘,可需要去验证一番?”春和谨慎的样子格外可爱。圆嘟嘟的脸,灵动的眼睛,再配上那严肃的神情,怎么看都娇俏极了。
“不必了,这入宫的宫女,哪个人身上没几个可怜故事,只是没人会去在乎罢了。”她微微摇头,拒绝了,不能拆穿尽欢,也不能探究尽欢的过往,为尽欢保留想要的尊严。
“那这书信…”春和犹豫问着,并非是春和不肯信任,只是这后宫里手段肮脏,终究是不得不防,谁又知道里面写的究竟是什么呢?若是乘机污蔑利用,便是有苦都说不出。
“终究是别人的家事,看了总归不好,我信她,送出去便是。”这是她能为尽欢,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这宫里没有人能够真正快乐,谁又能比谁好几分呢,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勉强看些乐子,支撑着过日子罢了,只是尽欢,实在是太苦了。
三月后,春和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眼睛都哭肿了,她示意直说便是。
“娘娘,苏选侍…她自裁了…”
“三个月,足够她家人离开这京城,躲个小地方,隐姓埋名的生活了。”她伸出手放到窗外,任凭雨滴落到她手上,外面正下着小雨,正淅沥淅沥的落下。
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尽欢这个人,天生良善,自尊心强,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放下,可以为了报恩留在余府,也可以为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殉情。
“娘娘为何不…”春和只喃喃问道。哪怕此前还曾怀疑那是个坏人,如今却还是会为此难过。只是这世间,又哪有那么多好坏之分。人死了,一切恩怨便尘埃落定了。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有些人能劝回来,是因为他们本身就心存着希望,盼望着有人能及时拉她一把,还有些人,便是心已经死了,多说也是无益的,只能徒增伤悲。”尽欢是不愿意她掺和的,她知道,尽欢想为自己决定一次,想为自己活一次。
尽欢不会怨恨别人,却会怨恨自己,如今是解脱。
(上面那段话化用了这里:
“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再计较人们说什么,一个拿死说来说去的人,以我的经验来看,并不是真的想死,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还在……还在渴望爱”
——史铁生《务虚笔记》)
“娘娘,苏选侍的宫女来了。”
“让她进来。”
“这是我家娘娘,送给琳德妃的,感谢琳德妃大恩。”苏选侍的宫女说着。
“春和,送她出宫。”她拿着那个如意结,背过身去,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
“琇盈,我教你打结吧,如意结,寓意万事如意。”记忆中的那个少女,头上挽着发髻,穿着红色的新裙子,冲她笑的极为明媚,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星辰。
“尽欢,你说,我们长大了,可以飞出去吗?飞出这四方城墙之外,自由自在的生活。”
“琇盈,不要再说傻话了,我们是女孩子啊,肯定要一辈子相夫教子,待在后院之中,这是我们的命啊。”
尽欢,尽欢,却偏偏姓了余。余生满是坎坷,又如何能轻易尽欢?
“春和,去帮帮她吧。”她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明明那样好的一个人,却一生颠沛流离,受尽欺辱。
来生啊,你可莫要再入这宫廷中,要记得,生得平凡一些。不,是莫要再生作女儿身。
三月后,传来了齐婕妤屡屡欺辱宫女的传言,人心惶惶,议论纷纷,蹄蹄大怒,吩咐彻查,这一查便是罪证确凿,未央宫人不甘平白受辱,纷纷鼓起勇气主动陈述齐婕妤罪行。
齐婕妤入宫不过三年,竟谋害过宫女五十余人,更有被其折辱致死的,帝大怒,当即罚入掖庭三月,许众人可予以回击,命太医保其不死,三月后方赐毒酒,以平众怒。
连带着齐家,也被斥责“教女不严”,贬为庶民,未曾流放,已是天大的慈厚,听闻那位大人跪地叩首,泪流满面,一声声唤着:“陛下大恩!”
可怜那位大人也并非是齐婕妤生父,齐婕妤是大哥之女,大哥大嫂不幸遇难,他便将外甥女接来身边照应,这姑娘性格蛮横,以嫡女身份教养,却处处欺压他自己妻女,他念其身世可怜,不忍斥责,只劝慰妻女不要搭理,任其发展,谁料造成今日之大祸。
而今那位大人发妻生产不过月余,小女儿尚在襁褓之中,不必为奴为婢,也不必流放千里,已然是天大的庆幸了。
蹄蹄此举,也算是给天下父母敲个警钟了。“父母之溺爱,便算是害子。”
“这是在后宫,没有什么公平正义,各人争斗,且凭本事便是,也不是每个人的冤案,都能大仇得报的。”她对春和语重心长的说道。毕竟她不是个有很善心的人,不可能次次都施恩,此次,也只是因为那人是尽欢罢了。
今年冬天的雪,似乎来得早了一些,鹅毛大雪缓缓落下,衬得这宫中越发冷清。
姚后侍寝时不知说了些什么,惹怒了蹄蹄,竟被禁足三月,连她也不能去看望,不知姚后如今处境怎样了。
可能世间之人多半如此,爱你的时候,你的脾气全部都是可爱,不爱你时,哪怕你什么也没做,也会平白招人嫌弃。
又何况帝王的心思,薄情寡义,喜新厌旧,素来是明正言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