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曲之芙蓉欢》苏生不苏

10、悲痛欲绝

　　【建昭十一年】

　　“娘娘…皇后娘娘她…病了。”春和慌忙跑来说着。

　　她来不及回答，反应时已经跑了出去，“怎么会呢？她身体向来极好的，这才禁足一个月，怎么会突的病了呢？”春和在身后撑着伞，慌忙的跟着她。

　　她好不容易跑到那里，外面的嬷嬷却拦住了。“皇后娘娘禁足三月未满，没有皇上的命令，谁也不得看望，琳德妃还是回去吧。”那嬷嬷脸色唬的极为难看，可真是狗仗人势的东西。

　　“啪”是春和配合的扇了那嬷嬷一巴掌。
　　“混账，忘了谁才是这后宫的主子了吗？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她凤体若是有个好歹，本宫便叫你们都陪葬！”她厉声斥责道。反正这宫中谁不知她琳德妃脾气不好，坐实了又如此，如此果然无人再敢阻拦。

　　她走了进去，看到姚后躺在床上，微合着眼，脸色苍白，没了平日的红润，她着急的奔了过去。小声的唤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你怎么了？”

　　“你是怎么照顾皇后娘娘的，她都病了，为何不宣太医？”她询问着皇后的贴身婢女。那婢女跪在地上，支支吾吾的，只说是外面的嬷嬷不准，什么有用的话也没说，她正准备施罚。
　　太医便来了，他把脉后道:“皇后娘娘中毒颇深，已无力回天。”

　　怎么会，怎么会，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了呢？太医说是西域密药，配不出解药。

　　西域吗？她分明记得贵妃是西域公主和亲而来。好啊，好啊，这可真是好大一场阴谋啊。

　　陛下，你可真是绝情啊，皇后娘娘，可是你的发妻啊。

　　“琇盈…”姚后睁开了眼，轻声唤她，“扶我起来。”姚后面色好了很多，但却只是回光返照。

　　她亲自伺候着起身洗漱，如往常那般为姚后梳着长发，姚后看着铜镜，极为明媚的冲她笑，美好的仿佛她初次见姚后。

　　她让手巧的宫女为姚后挽发，姚后想要少女时候的发饰，嬷嬷在身后说着“不合规矩”，她直接派人押下去，“皇后娘娘的命令，容不得你等置喙。”

　　她望着姚后，好像看到了昔日她无数次早起跑来为姚后梳发，听姚后讲着有趣的故事，同姚后共用早膳，同姚后去御花园赏花，和姚后放风筝，同姚后询问公主们的课业，有时傍晚落了雨，便与姚后同塌，说一夜的悄悄话…

　　有时她也会想，皇后娘娘入太子府前是什么模样，也会是这般宽厚大度，也会是这般气度不凡吗？

　　她记得那时姚后极为严肃的说，自己是家中小女，自小便被娇惯，父母感情深厚，从来盼望着许配个文雅的书生，可姚后不喜欢书生，她仰慕话本中的将军，那些英姿飒爽的英雄人物。

　　姚后也常常女扮男装，出去看那些愚笨的书生，有时也会戏弄他们，心心念念着嫁个威武的将军，做个将军夫人，一辈子不许他纳妾，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姚后说着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是带着光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同那些虚与委蛇的笑不同，那是真正的开怀明媚的笑。

　　谁料会被太子求娶，成为了太子妃，从此学会了端庄大方，做个有气度的正室。年轻的太子妃从此爱上了太子，渴望同他白头偕老，也学会了嫉妒，学会了妥协，学会了放弃。

　　皇后娘娘，原来是个该活在宫外的女子，原本也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活着，可以明媚的活泼的笑，原本也会有一个如意的夫婿，带她领略江山各地的风光，和和美美恩爱和睦的过一辈子的，不该因为权谋之争，被害死的。

　　因为太子殿下的一句“吾对汝一见倾心，此生定不相负。”而痴傻的信了，一辈子被锁在这个皇后的壳子里，看着他不断宠幸别人，不停的嫉妒，不停的痴狂，直到失去自我。姚后也曾，是个娇憨的少女啊。

　　“琇盈…”皇后娘娘极为温柔的唤她。她回过神来，姚后已梳成少女模样的发髻，她从首饰盒中拿出一只百合样式的簪子，插入姚后发间。

　　“皇后娘娘在闺阁做少女时，定然是极为明艳动人的。”她满意的笑笑，她能想象出姚后明媚张扬时女扮男装的风采，想象出姚后英姿飒爽的戏弄别人，想象出姚后娇憨委屈的同父母撒娇，却唯独不愿意，姚后是如今这般。

　　“少贫嘴了，再美，也美不过你们啊，岁月催人老，我也老了。”姚后只是叹息的说着。

　　她吩咐众人下去，为她细细描着眉，“往常都是娘娘给妾身讲故事，今日妾身，也给娘娘讲个。”

　　姚后微笑不语，便是默认了。

　　“传闻民间有一女子，极善磨镜，众人只记得她是忘姓，便唤她‘忘娘’，那忘娘一辈子只磨出了一枚铜镜，传闻此镜光洁明亮，可映出人最清晰的面容，富人重金求之，她不应，贫者跪地乞之，她不应，那白世子以命相逼，她宁死不应，白世子因此被惹怒，将她碎尸万段，让她死无全尸，将尸身随处丢弃，便是有人想寻，也无处可寻。

　　那忘娘不曾成家，无儿无女，也没什么亲人，无人敢为她沉冤，街坊邻居只敢私下偷偷言语，说她死的极为凄惨，冤屈甚重，偷偷为她烧了些纸钱，只求她冤魂不要回来。

　　她死的第二日，那相府的小姐向妍不怕忌讳，嫁给了那害死她的白世子，新婚当日好不热闹，锣鼓喧天，外面宾客宴请的极为欢喜，屋内新娘红妆娇艳，笑的极为好看，一杯合衾酒喝下，那白世子当即不省人事，次日便发了丧。此事怪异，衙门查来查去，却毫无线索，最后匆匆结案。

　　那众人这才发觉，那镜竟留给了这丧夫的向妍，众人皆怪此镜邪乎，那小姐原本好端端的，那白世子也身体康健，这夫婿突然离世，自己也变得疯疯癫癫，不愿撒手将镜给人，终日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传言甚嚣，都道是‘鬼魂索命来了’，世子府只好将她送回何府，将白世子草草下葬，只道是白世子心疾突犯，又偷偷请了大师来做法，此事才算过去。

　　那向妍因此受尽世间之人可怜，众人对她指指点点，她却每日笑的开怀，还给此镜取名忘忧，常常痴言‘吾死后定要与忘忧同葬’。（名字来源百度，取自“永日向人妍，百合忘忧草。”故事灵感来自“磨镜”二字。）

　　亲人如她所愿，在她死后，将她与此镜同葬。”

　　“这个故事…讲的不好。”姚后神色微暗，叹了口气说道。

　　“是啊…讲的不好。”她喃喃应道，只是语气中，多了几分落寞。

　　“常听说人说，民间流行女扮男装，可我从来没有扮过，我扮一次，皇后娘娘看看，好不好？”她强忍着泪水，背过身问道。

　　“嗯。”姚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看吗？”过了一会儿，她换好装后，轻快的问道。
　　“好看，琇盈若是男儿身，这世上无人能比你更好看。”姚后的目光有几分怀念，真诚夸赞着。

　　“陛下也不能吗？”
　　“不能。”
　　“如此甚好。”

　　“皇后娘娘为何待我这般好？”
　　“你同我年轻时很像，总是很迷茫。”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自己该如何熬下去。想帮帮你，正如想帮帮自己。

　　“如果可以选择，皇后娘娘来生，会选择男儿身，还是女儿身呢？”
　　“女儿身吧，可以穿好看的衣服，抹好看的脂粉，嫁给心爱的将军，同他四处游历，踏遍山河。”姚后憧憬的说着，这些，光是想想就足够美好了啊。

　　“琇盈呢？”
　　“我会选男儿身。”

　　“为何？”姚后有几分惊讶的问着。
　　“这世间对女子总是苛刻。”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姚后，因为撒了个谎，分明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的。

　　“这只簪子便送给皇后娘娘吧。”
　　“不可，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不过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死件，你带着它，若有来生，定然还要找到我。”她强塞进姚后手中。
　　“好”姚后沉默了一会儿，接了下来。

　　那天夜里，她反复问着:“皇后娘娘…你说…究竟是何人害的你？你不说，我也知道。”
　　“琇盈，不要怪他，也不要怪任何人，这一切，都是我的命…”姚后面色憔悴，却始终不肯回答。
　　“我不信…这世间哪有什么命数…您还这么年轻啊…”

　　后来的场景，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如今她跪在殿外，一声声请求着:“求陛下严惩凶手，还皇后娘娘一个公道，莫要让她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蹄蹄只甩了一句“咎由自取”，便不再理睬。

　　他不曾去看过皇后一眼，只是借故降了姚家三级，处死了皇后所有的宫人。姚大人连忙塞进宫一个妃子，说是替“不孝女”来偿还罪孽的。陛下随意的赐了个“欢”字，便将姚后匆忙下葬了。

　　“欢”？姚后这一生有什么可欢的？就像个笑话，天真的爱着一个不该爱的人，她只觉得有些嘲讽，这便是传闻中的“帝后情深”呐。

　　应贵妃盛装而来，头上那支凤凰步摇耀眼极了，几乎快闪瞎了她的眼，可却并非是贵妃该有的仪制。也是，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取而代之了，又怎么能再掩藏得了心中的喜悦呢？

　　应贵妃伸出手试图扶她，“好心”的说:“天冷，妹妹快些起来吧，别冻着了，陛下那里，我会替妹妹好生劝劝的。”

　　“呸，我才不稀罕你来假惺惺。”她怨恨的推开，起身便走了。

　　这是她入宫第七年，姚后嫁给陛下的第十四年，二十六岁，很美的年纪，却死在了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天，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承担着不属于她的自戕重罪。（古代妃子自杀属于重罪，家人惩处情况不同）

　　姚后最后反反复复念叨着的，却是那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出自卓文君《白头吟》）

　　这后宫中在位嫔妃24位啊，姚后交好了大半，可真正会为其落泪伤心的，竟然只有她一人。

　　史书上寥寥几笔的描述，便是其支离破碎的一生。（来自b站评论）

　　“建昭十一年冬，姚后殁，帝仁厚，赐其欢，欢后善妒，性情暴虐，残害后妃，死得其所。”

　　头七刚过，陛下便立刻册了应贵妃为继后，宫中一片喜庆，施令大赦天下，普天同庆，欢声笑语一片。

　　周围的一切都很完美，人人都很快活满意，他们遗忘了姚后，没有人记得姚后，就像一片雪花，在大雪消融后，没有人记得的。

　　可她还记得，害死姚后的人，坐在属于姚后的位置上，享受着原本属于姚后的荣耀。

　　她不甘心啊，她真的好不甘心，她将自己关在院子里很长时间，沉思了很久，才去“攀附”继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