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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别了 尹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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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营都护尹祎是一个术士,他死后的一缕残魂封禁在了盒子里。那串红玉珠是件法宝,寻常的玉哪里能有那样的颜色,那珠串是尹祎除恶鬼用的法器,原本是青色的,死在它底下的恶魂不尽其数,这才被染成了红色,那东西戴在身上,寻常的鬼魅妖怪不能近身,是辟邪的好东西。尹祎精通各种术法,他算出了明伊命格不好,每世都伶仃无依,死后带着强烈的怨念来到下一世,就这样永无止境。他当年还在府邸里就算出了裕宁帝已经病危,这个消息夕颜和李夫人最先得知。那时朝廷局势不稳,党争频繁,一直重复着一种皇帝扶持新势力,再由新势力打击旧势力的死循环,最早就是夏家。那夏家是何等的家族,先祖夏玉乃开国重臣,极享尊荣,其后代受天恩祖德,锦衣纨绔,满床牙笏。夏家沿朝廷五代世泽,一直到咸宁年间,京城到重镇,谁人不止夏家有权有势?夏家当年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的繁盛,就是这样一个轰轰烈烈的家族,谁能想到很快就要衰败下去?咸宁皇帝为了加强皇权,打击世族,便欲除掉像夏家这样在朝廷有极大影响力的老世族。夏氏先是获罪被朝廷抄了家,那查抄出来的钱财几乎都能买下大下大半个江南,可抵朝廷整整十年的收入啊!朝廷得了这笔钱,一半充作军饷,就立刻解决了边疆乱贼屡犯边境的问题。而这夏家虽然没有人被抓入狱,但被查抄了家产,这个庞大家族里的众多的族人很快就乱做一团,为了争夺银钱家财,先是上层的主子之间相互撕扯,你争我争。底下的奴仆为了趁乱捞点好处,便见势入伙,替自己卖命的主子干害人缺德的恶心事。下毒,被赶出门去的事屡见不鲜,原本都是一家的人竟自相残杀,从此夏家就彻底没落了,朝廷就是用这不见血的方法彻底摧毁了一个庞大的家族。
之后是崔家,崔家是当时仅次于夏家的家族,当时的家主是任九省统制的崔源,九省统制掌边疆所有的兵马,这样的职位堪比宰相。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皆重文轻武,皇家尤为忌惮手中拥有军事力量的武将。朝廷通过抄家敛财,补充国库,降职夺职的手段屡试不爽,于是继夏家被抄后,同样辉煌的崔家也被朝廷禁军查抄,家主崔源被夺职。但不同的是,崔氏一族吸取了夏氏一族自生自灭的教训,提前打点好了一切,在各处留下了田宅薄产,这才使荣华未绝。
夏家被抄后是崔家被抄,崔浩的母亲是夏氏一族内乱时跟人逃出来的,之后被崔家人买了做小妾,崔浩几乎和明伊一般年纪,明伊幼时在崔府的那段日子几乎是崔家被查抄的第十年了。这让人想都想不到崔家竟然被抄过,夕颜的大小姐的日子仍能过得那么滋润,外面的流民饿的啃树皮,她还能整桌的山珍海味挑这挑那,做一件新衣服的钱都能赶上明伊当太妃时一个月的月银了。这样的大家族得多招人恨呐!
朝廷虽抄收了崔家的钱财,但崔氏一族仍未绝继,所以仍是皇帝的心腹大患。终于,朝廷的人潜入崔家,充作奴仆,开始实施恐怖的杀人灭族计划。朝廷派来的人都是特务组织出身,手段残忍,各种杀人手段层出不穷。崔府里开始出现了第一具尸体,死者是看门房的人的孙女,被人用棍棒打击脑后立刻毙命,然后尸体被塞进偏院的水井,被人发现捞上来时的尸身已经肿了一倍不止,连那个发现了尸体的小院也被前来凑热闹看尸体的下人们吐的臭烘烘。各种各样的尸体逐渐多了,这引起了府里上下的恐慌,家主崔源此时怎能不知道帝王的用意?
侥幸一次 ,没有下例,君让臣死,不得不死。
崔氏一族最终同夏氏一族一样,全族没落,不得善终。
只可惜那经历了两次灭族的夏小姐,最后被特务所害,但保下了儿子的一条命。
夏家,崔家都没了,接下来是尹家。尹家家主尹祎,是京师封宁符京营都护,掌京师半数禁军,同样位高权重,昔日与崔源交好,自然也成为了被肃清的对象。此时裕德皇帝病危,这个消息当时只有夕颜,尹祎,李夫人这三个人知道,三个人彻夜相谈,准备实施一个计划。尹祎派手下的人散播裕德皇帝病危的消息,这个消息很快被有谋反之心的人知道,十二老王爷准备起兵谋反。老王爷的军队打着‘清君侧’的名号,由南向北行军。此时朝堂之上,老王爷起兵谋反的消息人尽皆知,裕德皇帝的病又加重了,尹祎主动出兵平乱,朝廷这些年忙着肃清世族贵臣,搞得大臣们人心惶惶,真正能出兵打仗的人实在不多。裕德皇帝只能令尹祎出兵平叛。一个月后,老王爷的军队和尹祎的军队于距京师封宁符的五十里外大战一场,双方两败俱伤,尹祎立功战死,手下的五万兵卒也几乎全灭。其实,这些可怜的将士们不用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只是夕颜的提议,只有多死的人多一些,才能足够让皇帝信服。尹祎便这么成了朝廷的功臣,朝廷便不好对尹氏一族下手。此外,裕德皇帝驾崩后,景辉皇帝即位,李夫人按照原计划,由于尹祎无子,便主动提出让唯一的女儿尹小姐入宫,这相当于是让朝廷变相地吃绝户,但却可以保护其余的尹氏族人能够不受影响地存活下去。
但李夫人爱女心切,不忍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入宫,便擅自改动了由夕颜提出的计划,让夕颜身边叫明伊的小丫头顶替自己的女儿。李夫人这一方出了问题,夕颜一方也出了问题,死去将士的魂魄不得安宁,作为罪魁祸首,提出计划的人,受到了亡灵的诅咒。夕颜的提议夺走了数万将士的生命,将士们的亡灵的怨念便使夕颜从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夕颜眉间的红痣,便是无数将士血溅沙场,鲜血凝成的仇怨。
但这一切,崔浩,明伊,尹小姐,这几个住在尹符的孩子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从战场上存活下来的小士兵,带着愤恨,从京师外的战场上走了半个月,终于走回京师,趁着夜色前去尹符刺杀李夫人。这李夫人向来低调简普,这个士兵便将坐在李夫人身旁,更加明媚动人,穿着华美的夕颜误认成了尹祎的夫人。一刀刺去,李夫人吓得不轻,而夕颜却已经一命呜呼。
那个士兵很快就被制服了,李夫人立刻叫人把夕颜的尸体用草席裹起来,趁着天黑扔到乱葬岗。
夕颜明白自己已经死了,她在一小舟上,这只小船很慢德在河上飘着。她惊觉自己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本能的觉得这孩子眼熟,又说不上在哪见过,船头站着一个船夫,麻屐鹑衣,一双干枯褶皱的手撑着细长的船蒿,小船慢悠悠地飘在水面上。
“老人家,请问这是......”夕颜抱着孩子,见周围怪异的景象终于开口问到。
“你自己要随着孩子下来,怎么现在竟不知这里是何处?我只是个摆渡的,你看到这水了吗,这里是忘川,过了这河,也就没有回头路啦。你有什么执念,又何苦走这一遭。”船夫看向那睡在夕颜怀里的孩子,叹了口气,说道,“你既然不知道这孩子是谁,那就把她舍给我吧,我自会把她带去她该去的地方。”
夕颜却将这死婴抱得更紧,无端的可怜感叹起来道,“是我要随着孩子下来的,反正我也死了,我就陪着她一起去阴曹地府吧,若有来世也好做个伴。”
船夫听到这话收起了船蒿,厉声道,“你还将这有运无命,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里作甚?这误人的冤孽只会使你来世更加处境艰难,前途无期啊。”说罢便要一把抢过夕颜怀里的孩子,发疯似的哭喊道,“舍我罢,舍我罢。”原本平缓的船底也剧烈摇晃起来,四周传来女人发疯哭喊,男人暴怒嘶吼,婴孩啼哭不已等各色尖利刺耳嘈杂阴森的声音。
南无解冤孽菩萨,那有人口不利,家宅颠倾
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
夕颜怀里的死婴好像感受到了老船夫的悲呼和各色鬼魂的骚动,伸了伸青白色的小手。夕颜感受到了怀里的异常,低头一看,那死婴竟睁了眼皮,露出诡异的亮黄色的眼睛。
夕颜大惊,“啊,明伊!”
船夫痛呼,“这孽障身负轮回诅咒,早就已经不知重活过多少次了,每次回到人间,就必会牵连身边的人去世,你就是被这东西连累而死才到的这。”说罢,又向夕颜伸出手臂,祈求道,“快把这东西给我吧”
但夕颜只觉得这个冤孽很可怜。
但如果能打破这样的轮回诅咒。
船夫好似知道了夕颜的心中所想,无奈地喃喃道,“痴人,又一个痴人。”便持竿弯腰,伸手在河里捞了一段尖锐的枯指骨,扎向指尖,将指尖流的血点在夕颜的眉间。
船夫道,“我可以让你回去,但你到了人间,也不要忘了自己是个已死之人。当你的愿望快要实现,我给你画的红点就会消失,你就要回到阴间,彻底消失,永世不得超生。”
夕颜于景辉元年重回人间。
时间在她的身上流逝地很慢,在人间的几十年,当一个王朝结束后,她依然是年轻漂亮的样子。
她去见了明伊,明伊已经很老了,枯槁清瘦,一头白发,这样的身形好似寒冬里的一棵落雪的枯柳。
但明伊依然能认出她。
夕颜见过明伊初生的幼年和眼前这将死的暮年,不免遗憾没能看到明伊最好的年岁,她伸出手,拾起明伊一缕散落的枯发,轻声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再见面就是几百年以后,在这之前,夕颜还看见了已经了死去百年的明伊的墓。那个温和的夏夜,汉默神父拿出从偷藏的故人的遗物,她心如刀绞。
一百多年之后,夕颜终于见到转世后的贺霏。
其实她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上一世,和幼年的明伊相持生活了五年,以及明伊临终的相见;下一世,她和贺霏在一起的时间竟还不到一个月。
她们其实都见过彼此年老的样子。夕颜用年老的样子与贺霏度过最后的时光。贺霏开着车子行驶在清晨的公路上,唱着歌,一边对夕颜笑着。
那一刻,夕颜希望可以和她在一起,一直到最后的时光。但一切难料,就在三德观的晚上,夕颜或许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心乱如麻。
她接过卡尔递来的茶盏,盏中清亮,泛着烛光的茶水映出她的面容,额间的红痕消失了。
自己的愿望快要实现了,所以自己也该走了。
她又回到那间古朴的陋室,贺霏正昏沉不醒。夕颜静静地坐在角落。也许她是因为经历太多已经看淡生死,也许是因为太想结束这痛苦的诅咒,夕颜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无比从容,只有不舍。
两个悲哀的命运相互依存,因为她们同样都是茕茕孑立,毫无退路。
这两个痴人都曾在漫长的岁月里等待着对方,但她们甚至都没有好好道过别。
明伊啊明伊,今晚你会重生。
你总有一天会摆脱这诅咒,直到某一天,成为一个啼哭的,新生的婴孩,不再记得一切,忘记我,忘记之前所有的一切。
夕颜坐在椅子上,出神地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满心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