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看眼老公不容易（三） ...
-
魏迢看着姚山丹好像思考很久，认出她后一字一顿有气无力地说：“是你！你醒了？”然后眸中的光逐渐湮灭，痛苦和灰败翻涌而来，冲垮了所有的明亮。
姚山丹见魏迢再次昏迷过去，着急地呼唤他：“魏迢！魏迢！你醒醒啊，你不能睡，你快醒醒！”
“姚姑娘，他的背后有伤，你这样扶着他不行，”廖不平在她身后提醒。
姚山丹赶紧轻轻将他放趴下，才发现刚刚因为角度没有注意到的后背已经一片暗红，衣料因为血迹凝固已经板结，并散发出腥臭的味道。
姚山丹不敢想象他之前经历了什么，颤抖着手指轻轻撕开后背的布料，动作不可避免牵扯到粘结的伤口，魏迢昏迷中都在无意识地因痛颤抖。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背后的伤势还是远超她的预料，整个后背的皮肤几乎已经被剥落殆尽，残留的肉丝、血块、脓水混杂在一起，血肉模糊间隐约还有不明生物在其中蠕动，姚山丹捂住嘴，心脏狠狠地被揪了一把。
身后的廖不平还在没有眼色地感叹：“这伤得不轻啊，看这刑罚是刷洗吧，唉，你家夫君能撑到现在，真是硬骨头！”
姚山丹手忙脚乱地翻出药瓶，这时也顾不上心疼药贵，不要钱似的往他背后撒，药效刺激到魏迢伤口，一丝呻吟溢出口。
两瓶药粉很快被用光了，这还只是背部，其他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伤呢。
姚山丹想了想，把食盒打开，对身后的牢友们说：“各位大哥，我家夫君伤重需要休养，这些饭菜就当我请大家的，麻烦给夫君腾个干净点的地方可以吗？”
当初是考虑到魏迢需要补充营养因此姚山丹买的都是肉食，但现在魏迢身体虚弱必然虚不受补，她还不如把这些拿来做人情，哪怕是换个干燥舒服点的角落呢。
大家自然无不点头同意，牢里伙食极差连吃饱都做不到，更别说吃肉了。
廖不平帮忙把魏迢抱到离马桶最远的草席上，让其侧躺以免压到背部，姚山丹把酒瓶和纱布取出，把食盒推给廖不平，“廖大哥，你跟大家分一下吧，麻烦你了。”
廖不平嘿嘿一笑，“客气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话。”
等姚山丹回身再次在魏迢身边蹲下，一抬头看见他眼睛睁着，只是再没有了初见的光芒。
“那什么……没料到你伤得这么重，药粉没带够，”见他因为剧痛清醒，姚山丹觉得有点不自在，絮絮叨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我这里还有一瓶内服的药，既然你醒了，一会吃两颗，剩下的你就藏起……还是交廖大哥保管吧，每顿吃两颗调养身体的。对了，那边那个长络腮胡子的就是廖大哥，他叫廖不平，之前偶然结识的，他看起来在这里挺有威信，我让他罩着你点，能少受点委屈。你看你之前睡得什么地？又潮又臭！”
魏迢一直没什么反应，姚山丹无趣，拿着酒瓶拔开闻了闻，不满道：“这酒的味道怎么还是这么淡？还说是店里最好的酒呢，骗人！我用纱布给你蘸着擦洗一下，可能有点疼，你忍忍。”
魏迢一手撑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姚山丹连忙扶住他的手臂给他借力，皱眉道：“你乱动什么，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了！”
这一点点动作似乎花费了魏迢全部的力气，他坐稳后缓了缓气才道：“闻起来像是望泉楼的杜康酒，用在我身上太可惜了，麻烦你帮我找个碗来。这杜康配青铜酒樽为佳，现在只能凑活一下。”说完还笑了一下。
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静默片刻，姚山丹皱着眉头说：“你现在不适宜饮酒，等出去养好身体再喝吧。”
“你带的菜都被他们分光了，酒就让我再品尝一次吧。”魏迢说着，甚至露出一点调皮的表情。
姚山丹冷下脸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说什么丧气话！”
魏迢白着脸自己伸手去拿酒瓶，拿到手后缓了缓才有力气送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口，露出满意的表情，声音低不可闻：“你我又何必自欺欺人？只要重立太子必然大赦天下，我就能自由，只不过如今朝局混乱，三位皇子皆势力复杂，圣上不敢冒险擅立太子，而我……已经坚持不到那天了。”
姚信没跟姚山丹提过这一出，估计也是觉得靠大赦天下太过遥远。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轻言放弃！你想想……你如果死了可就输给那些嫉妒你的宵小之辈，说不定他们现在就在喝酒行乐，还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拿出来消遣玩笑。”
魏迢神色淡然，又灌了一口酒。
“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娘想想啊。”姚山丹劝道。
魏迢抓着酒瓶的手果然顿了顿，片刻闭眼艰难道：“我……走后，牛叔牛婶和平安会护送她回家，家中薄有余财，大姐二姐至孝，娘会想开的。你我本就婚由荒唐，和离书和户籍证明我已经准备好夹在书房左手第三个书架最上层的诗选里，这场婚事是我魏家对你不住，但我母亲纯善，你如果愿意她一定继续把你当女儿看待，你如果另有打算，她也会放你离开。如果你有别的要求，我魏家一定尽力满足。”
姚山丹觉得心口又酸又苦，深吸一口气，冷笑：“你真当你们魏家还是什么土豪啊？实话跟你说，婆婆把账本交给我了，账上只剩下二十两，你那三百两，前几天婆婆走丢我用来打点早花光了。你要是死也可以，只不过啊，我觉得凭你那蠢得跟根木头的书童和那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残疾人，能不能平安回到老家还是个疑问。”
魏迢终于神情变了变，问：“娘怎么会走丢？她没受到什么伤害吧？”
姚山丹心中狰狞笑，你装，你再给我装啊？“因为我这个儿媳妇不孝顺呗，带她去平乐坊见世面，结果把她弄丢了，幸好你娘会爬树。不过说起来你娘看起来娇生惯养的，怎么还会爬树？”
“平乐坊？”魏迢平静的申请终于被打破，“咳咳……你……你怎么能带娘去那种地方？”
“平乐坊怎么了？”姚山丹继续点火，“人家靠自己吃饭有什么问题？魏少爷，没想到啊，你竟然歧视靠本事吃饭自立自强的贫苦好姑娘，娘都觉得人家很不容易还打赏了人家姑娘好大一个银锭，你这个做儿子的竟然脱离群众看不起贫苦百姓，投入到那个封建迂腐的士族门阀队伍里去了。”
看见魏迢被噎得说不出话，姚山丹洋洋得意，觉得他终于鲜活了几分。
魏迢苦笑，他何尝不想活着，但是这样看不到尽头的痛楚，他已经熬了一个多月，每一时每一刻都像是活在地狱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要承受这些，这个时候，死，已经不是一件难过的事，而是一种解脱。
“我也会累的……”魏迢轻飘飘一句话让姚山丹所有的安慰变得苍白无力。
姚山丹摸摸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流了下来，她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在魏家人面前，这已经是第二次落泪了。
姚山丹抢过魏迢手中的酒瓶，粗暴地撕开他的衣服，像是没看见他身上的鞭伤烫伤似的，沾湿纱布，一点点擦过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即使碰到伤口也没有轻柔半分。魏迢虚弱无力根本阻止不了她的动作，姚山丹又如法炮制，将他的裤子撕开，同样擦拭了一遍，就连隐□□也没有放过。
魏迢的右腿小腿肿胀得非常严重，姚山丹觉得她大概是骨折了，抹了一把眼泪，朝后对廖不平说：“廖大哥，麻烦你帮我把食盒拆了，我需要两根木板。”
廖不平拿下嘴里啃着的猪蹄，“哎呦，你怎么把你家夫君扒光了？这伤挺严重，你怎么把这么好的酒抹他身上，喝了止痛多好！”
“木板！”姚山丹尴尬地催促，这人真是嘴欠又无知。
廖不平拿起食盒随手往地上一摔，食盒就散架了，姚山丹无语地捡了两块大小粗细合适的。
“如果你还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就再坚持三天，”姚山丹低着头一边给他的腿固定，一边坚定地说，“我跟你打个赌，三天之内我一定想出救你的办法。我奶奶从小就教我， ‘松与百尺高，岂为微飙折 ’，这句话我今天送给你。你就试着再相信一回山重水复疑无路，说不定就能柳暗花明又一村呢？三天，就三天！”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真是好诗！”魏迢心里默念几遍回味，“这也是令祖母写的吗？她的才华真是让人叹服。”
“啥？”姚山丹看着魏迢露出的发自真心的笑容，真心不懂他的兴奋点，“我什么时候说是我奶奶写的了，这就是……”她将“古诗名句”咽下去，突然想起来，这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中华上下五千年，她所熟知的很多文学大家在这个时空并不存在。
“这是我老家一位叫陆游的诗人写的，只是其中一句，想知道全文吗？”姚山丹坏笑道。
“当然。”魏迢期望地看着她，眼睛明得发亮。
姚山丹挑眉，“那你就好好活着。我知道很多很多非常优秀的诗词文章，能流传千古的那种，如果你想听，就给我努力活下去，不然我就是把它们带到坟墓里，也别想让我背一句。”
姚山丹觉得牙痒痒，她废了那么多口水都没能激起他的求生欲，反而因为一句没头没尾的诗振奋了精神，他脑子真的没问题？
“你与其琢磨这句诗，还不如多念几遍我的名字。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姚山丹，山丹花的山丹，它的花语是获得新生，你没事就多念几遍‘山丹’，会给你力量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看眼老公不容易（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