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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桃花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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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回京
是夏日的尽头。
天朗气清,阳光有些刺眼,但并不灼热,河面宽阔,一眼竟望不到尽头,两岸垂柳高大,细细的柳条迎着微风摇曳。
白玉雕作栏杆的石桥上,身量高挑的少女摇着身旁少年的手臂,眯起眼睛笑。
岁月静好。
忽听一声短促哨响,女孩心头一凛,与男孩对视一眼,两人并未回头,手牵住手,说时迟那时快,竟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待鬼祟之人急匆匆地赶过来扒着栏杆往下张望时,水面只余一圈圈同心涟漪。
桥上之人愤怒地咒骂着,桥下却有一长长细细笼罩在桥梁巨大阴影下的水上石廊。
两人藏在石廊中,听着头顶上方的咒骂声,不约而同伸出食指,朝着对方做出“嘘”的手势,对视而笑。
女孩扎着双髻,眼睛圆圆,梨涡浅浅,看着男孩,只觉心头犹如夏日里下了小冰雹,怦怦乱撞,分不清是开心还是激动。
她忍不住伸手,想拽男孩的衣袖撒娇,却突然发现,自己只能看清少年那一双如深山泉水一般的眸子,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她揉了揉眼,又努力睁大眼睛,却依旧只能感觉到眼前人嘴角淡淡的笑,面容却始终笼罩着迷蒙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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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中的女孩在揉眼,现实中的少女躺在池塘边宽大的荷叶阴影下,原本睡得香甜,此刻却蹙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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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成王府的管家王于带着一众下人,在清越山的山门下等了近两个时辰。
烈日炎炎,还好这山间树木高大,树下还算阴凉,要是在城中,恐怕此刻众人已经中暑。
身后的小厮们已经有些躁动,丫鬟锦圆悄悄上前:“王管家,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郡主出来?郡主不会不想回家吧?”
“休得多言。”王于皱眉,嘴上斥了她一句,心里却也有了些打鼓。
他踏了石阶上前,试图探头往里看,手还没推上红门,就被门旁两个青衣小哥拦住:“王管家,山门秘地,不好与外人相看。”
什么破门派,人穷事情多。
王于心里暗骂了一句,脸上还是带着笑,识趣地停住了脚步:“无妨,是小人唐突了。”
正转了身,准备下台阶之际,突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声暴喝:“卢采采,你个不知羞耻的女酒鬼!”
说话之人声如洪钟,短短一句话,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居然荡出了回声。
王府下人们面面相觑,门旁的两位青衣小哥嘴角抖了一抖,又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守门。
王于却是愣住了,手指着门内,一脸不敢相信,声音都抖了起来:“这,这是在说我家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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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清越山之所以不让王府下人进门,并非是因为什么山门重地,闲杂人等不能进入。而是因为,他们尊贵的郡主从昨夜又给师门唱了一出“空房记”。
昨夜子时,卢采采房中传来一声奇异的惨叫,惊醒了隔壁的三师姐翎萧。翎萧拍门不见人应,一下子急了,大声呼救,众人破门而入,发现惨叫声是一只从窗缝中钻入觅食却中了机关的野猫发出,房中之人却不见影踪。
师门上下整整找了一夜,当王府下人们站在门前昏昏欲睡的时刻,大师兄藉西终于扯着卢采采的耳朵,把她从西厢后院的莲池旁,高大的荷叶底下拎了出来。
一声怒喝,把醉卧池畔的狡黠少女惊醒了过来,但刚醒来的懵懂只维持了一瞬就变为冷漠,她看向藉西,唇线紧抿:“我叫李承玥。”
藉西才不管她冷淡不冷淡,手指都恨不得怼到她脸上来:“卢采采,你可知我这桃花酿埋了多少年?足足十年!我自己没舍得喝一口!前儿才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少女身穿青色长袍,身量绰约,眉目间隐隐有些贵气,睡得发髻凌乱,发间还粘了一片荷花的花瓣,五官娇俏,偏生表情冷漠,显得有些难以接近。
怪道昨夜那壶酒带着隐约的桃花香气,色淡味清,入口却带着一缕甘甜,好喝得紧,原来是埋了十年的佳酿。
她皱了皱眉,还是难以理解对方为这点小事发火:“日后我会赔你百年佳酿。”
“什么日后?现在就赔!”藉西年过三十,平生无甚爱好,唯爱饮酒,原本找了卢采采一夜便着急上火,看到那空酒坛时,他只觉浑身气血上涌,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说说你,姑娘家家,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外面来喝酒!你像什么样子?平日不好好练功就罢了,现在师父一闭关,你倒是连样子都不装了,上房揭瓦了?”
聒噪。
聒噪如她昨晚睡着后耳边响彻整夜的蛙声。
卢采采实在不耐烦,撇了撇嘴,理了理衣袖,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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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于在山门外来来回回地转起圈来。
郡主在京中本就名声不好,嚣张跋扈人人皆知,但她自小丧母,王爷虽然暴脾气,可也拿她没办法。当初若不是惹了那位,也不能给王爷气得把她送到山里来。
这下可倒好,性子眼看着是没怎么改,居然还成了个酒鬼?
平常米酒,淡的跟水一般,喝上几壶都醉不了,他们郡主这是得喝了多少才能被人骂成这样?
细思极恐,细思极恐。
他背着手,在心里长吁短叹了半天,来来回回转到一百零八圈的时候,门开了。
四个青衣女子把一个同样梳着长髻、身着青衣的女子扔了出来,他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守门的小哥就瞅好机会,同这几个女子一道钻了进去,把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
女子被扔坐在石阶上,还没反应过来,门又开了,一个青色的包袱被扔了出来。
卢采采愣了一瞬,平素淡漠的脸色都被气得染上了红晕,刚说了半句:“你们....”
门又啪的一声被关上了。
“......”
被人扫地出门了。
王府下人们就这么看着自家郡主被扔了出来,面面相觑,一声都不敢吭。
在这寂静氛围里,头顶那茂密大树上的蝉突然嚣张了起来,一时间蝉鸣声不绝于耳。
王于抚额,摇摇头,想着“果然不出我所料”,给锦圆使了个眼色。锦圆便上前拾起了包袱,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跟卢采采说道:“郡、郡主,咱们回府吧。”
卢采采本来垂着头,看上去甚是落寞,一听这话,抬了精致的脸,眼睛微眯,开口就是一个字:“滚。”
锦圆垂头丧气地回头跟王于求助,王于烦躁地揉揉自己的脑袋,感觉头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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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
临月楼的四楼,平日里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今日也是如此。
平成王卢昭渊站在窗边,浓眉紧锁,幽幽地看着不远处的城门,旁边的黑梨木桌上升腾着袅袅的茶香。
兵部侍郎韩武坐在桌旁,明明是一介武夫,掀起杯盖的姿势却甚为优雅,抿了一口,摇摇头,满足地叹息了声,放下瓷杯,开口道:“昨儿是采采她娘的忌日,你又喝多了?”
卢昭渊头还疼着,没搭理他。
韩武忍不住嘴角上扬:“莫要再看了,今日凯旋回朝的是我儿,又不是你儿!”
卢昭渊回头瞪了他一眼,掀袍坐下:“老匹夫,炫耀什么,说不准某天,你儿还得唤我一声父王呢。”
韩武也没驳斥他,乐呵呵又拿起瓷杯:“今日去接采采了吧?你这当爹的怎么不亲自去?”
“我去接她,她怕还以为自己有理呢。”卢昭渊拈了只绿豆糕。
“这话说的,采采再娇蛮,不还是为了给你这父亲出气?女子本就该有些性格才好。要我看,还是那小子奸猾,跟他父亲如出一辙。”
提到那东西就来气。
卢昭渊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我家这混账女儿,本来是个叽叽喳喳的小霸王,现如今,都成了个闷不吭声的大魔头了。”
韩武扑哧一笑,打趣他:“这两年,没少去偷看孩子吧?”
卢昭渊正欲说话,忽听楼下传来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两人对视一眼,都站起身来,举目望向了窗外。
果然,城门大开,沿途百姓均让到路两侧,一列铁骑迈步而来,动作整齐划一,行动间英姿勃发,让人肃然起敬。
马蹄声渐近,为首的可不就是韩武那引以为傲的儿子-韩张。
他本就长相俊俏,两年历练,脸上添了些深邃凌厉。阳光下,身着银甲,更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走过之处,女子轻呼声此起彼伏。
卢昭渊捋了捋胡子,酸道:“看来你儿是不愁婚配了。”
韩武心中也甚是满意,表面还要谦逊:“你家采采点了头,那才是不愁婚配。”
两人又默契地笑了笑。
队伍到了鼓楼街头的分叉路口,韩张侧身同身旁副将低语了几句后,大部队按原计划向着兵部前进,韩张却策马扬鞭,独自向着城东方向的清越山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