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野》梅三强

4、独钓寒江雪 天地相交线

　　雪彻彻底底地停了。

　　天地相交线缓缓上升 ，一簇火红烈日爬上高空，半边天染成血色。

　　回到家已经是正午了。

　　楚碧懂些医疗常识 ，很耐心地为楚雪戴上护带 。

　　绑的很紧 ，楚雪的左手基本动不了了 。

　　近两点钟的时候 ，楚碧做好了午饭。

　　两菜一汤，清炒白菜，青椒肉丝，豆皮白菜汤 。

　　都是些很家常的南方菜 。

　　楚雪吃的惯。

　　她饭量很小 ，但还是吃完了整整一碗米饭 。

　　楚碧和往日一样，一碗饱腹。

　　吃完饭，楚雪想到外面逛逛。

　　楚碧刚开始不允，怕楚雪出意外，又禁不住楚雪的几经哀求 ，还是帮楚雪打开了铁门 。

　　铁门吱嘎打开，伴着很沉重的噪声，门外的寒意袭入了屋内几分。

　　“走路要小心点 ，别待太久 。”

　　“知道了姑姑。”

　　骄阳高照 ，外面的雪化了不少 ，却还是堆积在山上 ，放眼望去 ，依旧白茫茫一片 。

　　楚雪来这儿的几天没看见过村子里的人，也没听到过人声 ，甚至各个屋前也没有人活动的脚印，她怀疑这些房子已经荒废 。

　　她慢慢走近一家很普通平房 ，仰头看，门牌已经生锈 ，完全看不出牌号 ，半挂着在门上。

　　大铁门也生了锈 。

　　楚雪推了下，门没动，再使劲一推 。

　　吱嘎——

　　铁门夹着一阵格外刺耳的声音开了。

　　屋子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显然已经荒废很久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刺激味蕾。

　　楚雪猛地把门往里一推，那股恶心味才止住 。

　　楚雪猜的没错 ，这些房子大多已经荒废。

　　一个村子最多住着两三户人家 。

　　楚雪很难想象 ，楚碧是怎么熬过这些年的。

　　姑父在世的时候还好 ，环境虽然艰苦，但与相爱之人朝夕相处、谈心解闷，又何尝不是人间幸事 。

　　可姑父的离世，何尝不是把楚碧彻彻底底地推向了深渊 ，一个人承受失去挚爱的痛苦 ，在每一个烈阳升起的清晨 ，每一个狂风肆虐的夜晚，独自面对无人的村子 ，或许换作有的人早已活不下去，寻死觅活，可楚碧选择了活下去，孤独且痛苦的活着 。

　　她不得不佩服楚碧。

　　因为楚碧所选择的事情都是有意义的 ，即使那样艰难。

　　总之，楚碧这个人，活得比任何人都有价值。

　　楚雪向高处走，越发看不见人烟。

　　她没停。

　　走了一会儿 ，隐约在高耸的油松树林间隙中看到山顶有座平房，一时浓雾升起 ，更加看不清了。

　　楚雪加快了步子 。

　　到达山顶，她的心情有些激动 ，往前跑了几步 。

　　是有座平房。

　　楚雪打量着，红砖砌起的洗衣台没有长青苔 ，门牌虽然旧，但没有生锈，铁门上了锁，窗子上还晾着件黑色毛衣。

　　很显然 ，这里是有人住的 。

　　楚雪向平房靠近。

　　“喂！”

　　身后传来声音。

　　楚雪回头。

　　是那个叫陈二的男人。

　　楚雪记性不算差，男人是她来到这山上遇到的第一个人 ，尤其男人的五官给楚雪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 。

　　男人很高，穿着件黑色大衣 ，没有扣，露出里面的灰色马甲 。

　　不是楚雪记忆中的那件旧军绿色大衣 。

　　衣服上还有没化的雪花，雪白雪白的，在黑色里很扎眼。

　　“是上次掉洞里的姑娘吧？”

　　楚雪愣了下，接着点了下头。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

　　楚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想出句客套话 :“上次谢谢你了。”

　　“小事。”

　　男人没再说话，迈出腿往平房走。

　　“你住这儿吗？”

　　楚雪忍不住开口。

　　男人步子没停，开口说道：“嗯，进来看看吗？”

　　楚雪摇头。

　　他们算不上熟。

　　男人也没强求，摸出钥匙开门。

　　楚雪转身往回走。

　　还没走几步，脚一滑，摔了个狗啃泥。

　　身子摔在雪上不痛，可左肩这一撞，疼的要命 。

　　楚雪下意识地捂住左肩，不敢动 。

　　疼到可以忍 ，就是不知道那个陈二进去没有 ，这要是看到也太尴尬了 。

　　还没来得及多想 ，楚雪的腰身突然发紧，低头 ，腰上多出了只手 ，稍一使劲 ，整个身子就被抱起来了。

　　又是那个男人。

　　楚雪的脸上多了几分尴尬 。

　　但是在这里，除了他，也没有人能帮她了。

　　男人很小心的放下楚雪，问道：“你的手有事吗？”

　　“应该有。”

　　楚雪不想对他说谎。

　　这是楚雪第一次没有逞强。

　　男人撇头笑了下。

　　“什么是应该有？”

　　楚雪顿了顿，咬着字说 :“那就是有吧。”

　　男人脸上的笑更烈了，收了笑，故作正经道:“小姑娘说话得说明啊。”

　　楚雪闷着声，没说话。

　　“进屋我给你看看。”

　　怕她不信，又加了两句“我学过医。放心，我是好人。”

　　楚雪还是摇头拒绝，不能总麻烦人 。

　　男人极浓的俊眉皱了下，神色严肃起来。

　　“软骨错位矫正过程中受伤 ，如果不及时处理 ，会发炎，引起肿大，严重会导致软骨坏死 ，通俗点讲，会成残疾人。"

　　楚雪脸色一变 ，说不害怕是假的。

　　男人没再多说 ，把楚雪打横抱起 ，向平房走。

　　这次倒避开了楚雪受伤的左臂。

　　男人步子迈的很快 ，楚雪还没反应过来 ，就已经到了屋内。

　　男人很小心地把楚雪放在一旁抵墙的真皮沙发上。

　　楚雪往四周望，屋内的装修很简单，净是水泥抹面。掉漆茶几上摆着一台很有年代感的电视机，方方正正的，屏幕有一道不浅的碎痕。沙发也是旧的，边角连皮都不见了，露出大片深黄色的泡沫。

　　男人斜眼看了下楚雪。

　　“沙发平时我也不怎么坐，不脏的。”

　　楚雪抬头，道:“我没有嫌弃的意思……你一个人住这？”

　　“嗯，不怎么打扫。”

　　“挺干净的。”

　　虽然屋子里的摆设都很陈旧，但地面很干净，东西也放到了该放的地方，整体是整洁的。

　　“把外套脱一下，我给你重新固定下护带。”

　　楚雪愣住，下意识开口 ：“能不脱吗 ？”

　　男人无语道：“不脱我怎么搞 ？”

　　楚雪没说话 ，慢慢脱掉羽绒服，冷气很快就穿过薄毛衣刺进皮肤 。

　　男人知道楚雪冷，所以动作很快，两三分钟固定好。

　　固定好后，男人小心地帮楚雪穿好羽绒服 。

　　楚雪抬头望着男人。

　　“谢谢你陈二。”

　　男人轻点了下头 ，低头看着楚雪，随口问道 ：“那小姑娘叫什么？”

　　“楚雪。”

　　“哪个字？”

　　“下雪的雪。”

　　楚雪默了下，突然问到 ：“电视能看吗 ？”

　　男人没回答，从沙发一侧拿到遥控器 ，打开电视 。

　　是彩色电视，楚雪还以为会是黑白电视 。

　　男人随便按了个台，电视反应很迟钝 ，好一会儿才显出画面，屏幕上还有青红的花斑。

　　电视播的是德云社相声。

　　两位穿长褂的角儿，一捧一逗 ，全是观众的掌声和笑声 。

　　这个时候气氛却有点尬。

　　楚雪第一次单独到一个男人家里 ，到底是介意的，眼睛直盯着电视，但根本有没心思看相声内容。

　　“你喜欢看相声？”

　　男人侧头看见楚雪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电视里的相声，下意识问道。

　　“还行吧。”

　　她在父母的要求下学过相声 ，但因为做相声演员还是男的吃香些，就没坚持了 ，也说不上喜欢吧 ，至少不讨厌 。

　　男人明显是不喜欢看相声的，他觉得聒噪 ，才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又出来，一只手抓了把玉米软糖。

　　“衣服有口袋吗？”

　　楚雪下意识想说不要 ，但一抬头对上男人的眼睛，又觉得这样说不妥。

　　“我衣服没有口袋。”

　　楚雪拉了拉羽绒服的两边，证明自己没说慌。

　　还没等楚雪抬头 ，那只捧着糖的手就伸到她面前。

　　“那就拿手捧着 。”

　　“啊”

　　楚雪这下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 ，伸出一只手，发现装不下，又赶忙伸出另一只手 。

　　两只手捧着才勉强装下他一只手装的。

　　楚雪近距离看到了男人的手，手掌很糙，手背青筋凸起，很有力量感。

　　相声还在继续，楚雪扭头看了眼门外 ，天色渐暗 ，楚雪意识到不早了。

　　“不早了 ，我得走了。”

　　男人没留人，只是提醒楚雪下山小心点。

　　楚雪客套地点头，捧着糖，小跑着向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