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哈喀山 夜很静,一 ...
-
黑夜袭来,山头的一方弯月悬在半边天,亮黄亮黄的,衬的夜更深了 。
崎岖的山路上,一辆老班车正缓缓行进,路泥泞不堪,车身直晃荡,铁皮撞得直响,模糊月色下车身汇成一道长影,断断续续,延向大山深处。
车内人不多,位置空了大半。
楚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车窗开了大半,冷空气毫不留情地肆冲着面门,狂风把帽子向后掀,碎发舞作一团。
楚雪把头侧靠在窗上 ,鼻尖冻得通红 ,她不管,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窗外的景很美,美得像幅画 ,皎洁月光掩映下的油松连成一片山,愈远,墨青色愈发浓,黑色下生长着不息的生命,无限挺拔,再近看油松笔直,树躯直耸云霄,是冲破云层的勇士,捍卫着这片黑土。
这个从未踏入的世界会是什么样,楚雪不知道 ,她只知道,至少逃离了那个地方就好。
两个月前,楚雪的父亲酒后撞人,两死一伤,法院判了死刑。公司赔个精光 ,彻底倒闭 ,母亲匆匆改嫁,嫁到了省外。
新闻一出,铺天盖地的指责与谩骂指向楚雪,作为一名话剧演员,一位公众人物,工作随之受到波及 。
为了继续工作,托关系求熟人,拿钱请人吃饭架子摆上天也得忍着,人都是势利的,风光的时候称朋道友 ,谁都想攀上高枝变凤凰,沦为山鸡时谁管你友不友的,不借势吐两口口水就感恩戴德了。
对家找媒体营销号大肆播报夸大消息,公然泄露住址,每天无故收到恐吓信,周围人的嘲讽 ,亲戚们鄙夷看不起的嘴脸 。
所有的后果都是她在承担。
楚雪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忍过去就好了 ,可现实是无情的,摧毁她就如辗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
无休止的侮辱言论如狂潮般袭来 。
“站在用人命堆起的舞台上 ,心安吗?”
“一条命怎么抵得了两条人命 ,去死吧你!”
“杀人犯的女儿,又是什么好货色。”
……人们拿起了键盘 ,宣泄着内心无底的不满 。
楚雪想到自杀 ,冰冷的刀刃滑到手腕,电话响起,她侧头看了眼来电名称,眼晴瞬间就红了。
是姑姑。
电话里姑姑和往日一样 ,说话声音很轻,让楚雪来她这里。
窗外突然飘起小雪 ,车向山上驶,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心情,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还是落荒而逃的自嘲。
向往多些吧,沦为阴沟老鼠的那段日子太痛苦了。
……
夹雪风吹得久了,楚雪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她吸了吸鼻,把头埋得更低,整张脸缩进宽大的羽绒服里 ,帽子压低,仅留出眼睛。
凌晨四点
班车到达目的地——哈喀山站。
楚雪早醒了,又或者说她根本没睡。
楚雪瞟了眼窗外 ,缓缓起身,右肩斜挎行李包,左手推着黑皮行李箱,跟着推攘的人群下车 。
到达车门口,楚雪把行李箱推下车阶,再走下车,半蹲着把行李箱箱杆提起来。
她左臂受过伤,几乎使不上力。
楚雪下车后 ,铁皮班车缓缓关上车门 ,伴随一阵刺耳且沉闷的异响,车身剧烈抖动,车尾喷出浓烟,班车远去 。
天色还是蓝蒙蒙一片,飘着细雪。
生命还在沉睡,都在等待着黎明降临。
楚雪站在原地,除了几个一起下车的人 ,她现在能看到的 ,是一条土公路,一个生锈的告示牌,然后就是多得数不清的油松树,和空气中无处安放的雪花。
她下意识去摸上衣口袋,刚碰到口袋就顿下了,又放下手去。
手机昨晚就自动关机了,就算开机,在这深山里也没有任何作用。
下车的人渐渐走远,楚雪来不及多想,放下行李,小跑上前去问路。
“婆婆,左旗往哪条路走啊?”
老人停下步子,手指最东边林子的方向,说了几句楚雪听不大懂的方言。
楚雪道了谢,跑回行李处,换右手推行李箱,向东边的林子行进。
地上可以说是没有路,全是过膝的杂草和碎石子,不过有深浅交重的鞋印,楚雪就顺着鞋印走。
雪下得越来越大,头发衣服上全是雪,山上的风也愈发肆虐,呼呼灌进耳朵嗡嗡响。
楚雪没穿多少衣服 ,冷气钻进宽大的羽绒服,她有些受不住 ,身子冻得直抖 ,鼻尖通红,猛打着喷嚏 。
一时没瞅路,失脚掉入个大坑,半边身着地 ,左肩直撞地面。
楚雪死咬牙关,没吭声。
她用右手拖着坐起身子,背靠洞壁,呼吸有些急促,剧烈的疼痛感袭来 ,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
洞不深,像是设来捕猎的陷阱。
如果身体无损,费些气力还是能爬上去的 ,可是现在,连站起来都成问题。
楚雪望着洞顶 ,鼻子莫名发酸 ,这些日子压抑的所有情绪 ,恐惧,无助……汇成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破最后防线。
一滴泪毫无征兆的划过 ,她哭了。
…………
楚雪抹净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
眼睛红肿得吓人。
突然,洞底罩上一抹黑影,视线变暗,楚雪猛得抬头 。
一个黑色的人影闪过。
楚雪看不清那人的脸 ,隐约听到一句 ——“怎么让人给掉下去了 ”。
那人很轻松的跳入洞内,半蹲下身子,打量着楚雪。
楚雪也扫视着他 ,是个男人,身形高大,随意披着件很旧的军绿色大衣,里搭了件黑毛衣,很有型,五官立体,鼻梁挺眉骨突,浑然一股野气。
都没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
楚雪警惕性开口:“你是来救我的吗? ”
男人笑了,薄唇划起勾,眼睛自然下弯。
“我要不救你,我下来干嘛 。”
楚雪没话说,静静低下头。
男人站起身,撇了眼瘫坐在地上的楚雪,再继开口 :“你能站起来吗?”
楚雪摇头 ,腿很疼 ,没有外力支撑根本站不起来 。
男人没在继续问,走前几步一把打横抱起楚雪。
“你干什么?”
楚雪脸色一变,几乎是脱口而出。
“救你呗。”
男人的语气带些无语。
楚雪不重,抱起来很轻松。
男人的动作不免有些粗鲁,无意碰到了她的左肩。
楚雪下意识的“嘶”了一声,声很轻。
“没事吧?”
很显然,男人听到了。
楚雪咬着嘴皮 ,硬逞强道:“没事 。”
“逞什么强。到底有没有事?”
男人语气变了味,脸色也变了,本来就显凶相的脸上更加让人害怕。
“左臂受过伤。”
楚雪只得如实回答 。
语罢,男人换成了搂着楚雪的脖颈,不过动作依旧粗鲁不减。
男人比洞口高出个头,沿着斜壁两三步跨出洞口。
楚雪还是头一回被这样抱 ,脸不由得红成了秋后的柿子 。
“你放我下来吧 。”
男人没说话,按她说的做。
楚雪下地,腿上疼痛一阵袭来,她紧闭眉头,死忍着。
而后又抬头,强扯出一抹笑 ,看着相隔的男人,说道:“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
“陈二。”
“陈二?”
楚雪以为自己听错了。
男人点了下头 ,眉一挑,道:“不好听吗?”
“没有没有…”楚雪使劲摇头,生怕他误会 。
“那谢谢你了,陈二。”
男人笑了下,道 :“小事,住哪?”
“我不住这儿。”
她头一次来这儿。
“那你来这地方干嘛 ?”
“找我姑姑。”
男人耐着性子再问:“那你姑姑住哪?”
“左旗。”
男人默了一会儿 ,说道:“前面直走就是了。”
接着又加了句“走路得看路”。
楚雪垂下头,嗯了声 。
再继抬头时,男人没了影子。
楚雪转了几圈也没看到人影。
下次遇到再好好谢谢人家吧。
她忍着痛小跑到行李处,把行李包挂在箱子上,用右手推着,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