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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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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招娣趴在床上,浑身烧得迷迷糊糊的,
可这会儿,那些字似乎和往常不一样了。
字句排列的方式变了,语气也变了,甚至有些字她认得,连在一起却看不懂了。
「别逞强了,你就是个对照组女配。」
对照组?
女配?
陈招娣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发现每个字她都认识,可拼在一起,她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配,是配菜吗?是陪衬吗?
「你就这命,得先把苦头吃尽了,等着男主出现,你才能得救。等你被他救下来,你就会死心塌地地喜欢他,然后跟女主抢他,最后一败涂地。」
这一段话里的字一小半她都不认,连蒙带猜,把那些词拆碎了再拼起来。
但有一句话,她看懂了。
「你今天会被救,会有一个人来救你,他的名字叫秋长生,是村长的儿子,你只要等着他,他就会来,然后你会爱上他。」
陈招娣盯着这段匪夷所思的话,皱了皱眉,“所以,你刚刚是在和我说话吗?”
爱这个字,她刚学。
艾老师教她说:“这个世界上的爱分很多种,但所有的爱都是不求回报地对你好。”
陈招娣听完后,无所谓地笑了笑:“那我没人爱。”
艾老师的表情当时就变了,后来还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话,那些话她差不多都忘了,只记得其中一句:“会有人爱你的,等你长大了。”
而现在,她连这个叫秋长生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要“爱”上他?就要等他来救?就要死心塌地?
“可笑。”
陈招娣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什么狗屁命。
她连她爹的扁担都不躲,难道还要信这些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来的鬼字?
什么男主来救,什么死心塌地。
她就是烂死在这张床上,也绝不会等一个男人来拉她一把。
陈招娣开始动了。
先从手指头开始用力,然后是手腕,手肘。
每动一下,后背上的伤口就像被人拿烧红的锅底烫了一下,疼得她呲牙,可她硬是一声都没哼出来。
她用胳膊肘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地往床边挪。背上的伤口重新裂开来,温热的血水混着脓液从衣裳里渗出来,沿着腰侧往下淌。
陈招娣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子气味,像是夏天放馊了的肉,又腥又甜,直往鼻子里钻。
她不管。
她只知道,如果她再躺下去,那些字就会变成真的。
她的手抓住了床沿,指头骨节凸出,把上半身撑起来。等那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过去,她又撑着床沿,把自己的一条腿挪到了地上,慢慢站起来了。
她的背稍微直一点就撕扯着疼,只能佝偻着身子,像个小老太婆一样朝门口蹭。
从床边到房门口,不过五六步远。
陈招娣走了很久,终于摸到了门框。
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和阴暗的屋子全然不同,刺得她眼泪都快流出来。
院子里的老枣树上,绿意冒头。
陈招娣跨出门槛,走进了那片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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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招娣没能走多远。
从偏房到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不过十来步路,可她走到一半的时候,两条腿就再也使不上劲了。
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似的,直直地往前栽去。
她闭上眼睛。
心想,摔就摔吧。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一双结实有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将她捞住了。
紧接着是一声惊呼,“哎哟!这不是陈家的二丫头吗?我的天老爷呀!”
那嗓门又急又响,是县里人的口音,字正腔圆中透着一股子市井的泼辣。
陈招娣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了一张圆脸盘。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剪着齐耳短发,穿一件的确良的碎花短袖衬衣,衣摆塞在深灰色的裤子里,腰上系着一条半旧的围裙。整个人干净利索,往那儿一站,浑身都是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的体面。
是隔壁周婶。
周婶的男人在县里机械厂上班,端的是铁饭碗。她自己是这一片少有的“街上人”,嫁到村里来的时候还带了好几个皮箱的嫁妆,在村小学当过一阵子代课老师,陈家隔壁那两间新翻修的砖瓦房就是周家的。
周婶心眼不坏,就是嘴快,遇上什么事都要说上两句,村里人敬着她家的条件,也都让着。
“我的乖乖,这背上是怎么了?哪个下这么狠的手?”周婶把陈招娣扶到枣树底下阴凉处,让她靠在树干上,自己绕到后面,只瞧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招娣背上的衣裳已经被血和脓浸透了,暗红色的布面上泛着一层黄黄白白的糊状物,有几处已经干了,和皮肉死死地粘在一起。
“这还得了?这大热天的,伤口这么捂着,非烂穿了不可!”周婶急得直跺脚,“你爹呢?你奶呢?你妈呢?没一个管你的?”
陈招娣闭着眼,没有力气回答她。
周婶的嗓门儿又提高了几分:“这家人怎么这样啊!把孩子打成这样,还扔在院子里不管,这要出了人命,看他们怎么办!”
她一面说,一面蹲下身来,用手背去探陈招娣的额头。手一碰上去,就再次“哎哟”了一声。
“烫得跟火炭似的!这是烧起来了,得赶紧处理伤口退烧,再拖下去,脑子都要烧坏了!”
陈招娣睁开眼,看着周婶。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周婶的脸像是隔着一层水波在晃动。
“婶……”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诶,婶在呢,婶在这儿。”周婶忙不迭地应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你这孩子,遭这么大的罪,也不早说!要不是你婶刚好打这儿路过,你得晕到什么时候去?”
她说着,把陈招娣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架半抱地往自家院子拖。
“走,到婶家去,婶家里有药,先给你把伤口弄干净,烧退了,别怕,婶在呢。”
周婶家的堂屋比陈家的整洁多了,墙上刷着白灰,地上抹着平整的水泥,窗户上装着锃亮的玻璃,茶几上铺着钩花的白桌布,亮亮堂堂。
陈招娣被周婶扶进了里屋,在一张铺着凉席的竹床上侧躺下来。
周婶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个小药箱,那药箱是白色的铁皮盒子印着一个红十字,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纱布药棉和紫药水,还有两小罐看不出名堂的软膏。
在这个村子里,能有这么齐全的药箱,也就周婶一家了。
“你别动,婶先给你把衣裳弄开,可能有点疼,你忍着些。”周婶拿了一把剪子,顺着陈招娣的后背把衣裳剪开了。
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像在撕一层皮。
陈招娣咬紧了嘴,身子绷得直直的,脑门上冷汗珠子冒了出来。
周婶的手很利索,先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洗干净,又用棉花蘸着酒精给她消毒。
酒精一沾上伤口,陈招娣整个人都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好了好了,快好了。”周婶一边弄一边哄,语气跟哄自家孩子似的,“再忍忍,忍过去就不疼了。你这孩子,真是硬气,换旁人早就哭得爹妈不认了。”
最后一层药膏抹上去的时候,陈招娣已经疼得浑身湿透,像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
可那种火辣辣的痛感,确实在药膏涂上之后,一点一点褪去了。
周婶又剪了几段纱布,一圈一圈地给她缠上,最后在肩侧打了个漂亮的结。
“行了。这药膏是县医院里配的,消炎好得快,你这两天别沾水,别乱动,得让伤口先结一层痂。”周婶把药箱收拾好,又去堂屋倒了一杯凉白开,加了一小撮盐,端到她嘴边,“来,先喝点盐水,出了那么多汗,得把水补回来,不然人要虚脱的。”
陈招娣乖乖点头。
那水凉丝丝的,带着一点咸味,顺着喉咙流下去,让她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婶……”她喝完了水,抬头看着周婶,“谢谢您。”
周婶摆摆手:“谢什么,都是邻居,倒是你,往后可不能再这么扛着了!你那个家,我都懒得说。”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问:“你爹打的?”
陈招娣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周婶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活到这个岁数,知道有些事不是外头人能插手的。清官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她一个邻居。
“行了,你先躺会儿。等好一些了再回去。”周婶给她掖了掖被单,“婶去给你熬碗菜粥,吃完了身上才有劲。”
周婶去灶房忙活之后,陈招娣躺在竹床上,半闭着眼睛。
没一会,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整整齐齐的,不像村里人走路的动静。
陈招娣睁开眼,看见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净的短袖衬衣,下摆齐整,脚上是一双这个年纪的村里孩子很少见的白球鞋,虽然旧了,但刷得干干净净。
陈招娣看着他,背脊又悄悄弓了起来。
“你是……陈招娣吧?”少年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村里的孩子们都没有的从容,“我是秋长生,我妈让我来给周婶送点东西,周婶说你在这儿,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秋长生。
村长的儿子。
陈招娣的瞳孔缩了一下。
半空中,那些字果然又亮了起来:「你看,多好的人啊,你一定会慢慢对他心动的。」
陈招娣把这些字地看在眼里,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秋长生身上。
“我好不好,跟你有什么相干?”她说。
秋长生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他友善的询问,会遭到这样的对待。
“我……就是来问问。”他脸上的笑微微僵住,但还是维持着礼貌,“没别的意思,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我爹是村长,能帮你跟你家里人说上话的。”
“不用。”陈招娣把脸别到一边去,不看他了,“村长也帮不了家务事,你走你的吧,我不爱跟人这么说话。”
秋长生的手在裤缝边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好。”他点点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白球鞋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越来越远
陈招娣闭着眼,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
她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说话的样子,不喜欢他走路的样子,不喜欢他那身白得发光的衣裳和那双刷得太干净的鞋。
她说不清这种不喜欢从何而来,就是一种被怜悯的本能排斥。
她不要什么“被救”,不要什么“慢慢动心”,更不要自己有一天会围着一个男人转。
那些字写的,她一个都不认。
那些字又变了:
「你会后悔的。」
「你今天赶走了他,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她不认得“悔”字,可她不打算再让自己去纠结。
她只认一个道理:谁要当她的救世主,先得问她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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