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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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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招娣没有转头,因为光听那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殷桂香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半碗稀得能数清米粒的米汤。
“招娣,该起来了。”她凑近了些,轻言轻语,“灶上的火还没生,鸡也没喂,你爸说你要再不起来,晚上回来还得打你……”
陈招娣趴在床上,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看殷桂香一眼。
“招娣,听见没有?”殷桂香的声音里多了一些焦虑,“你奶也不高兴了,说家里的活不能没人干,你姐这一走,里里外外全靠你了,你……”
“我起不来。”陈招娣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没什么力气。
“我的背疼得很。”她说,“我动不了。”
殷桂香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碗往床沿上一放,说:“那……那你先喝了这碗米汤吧,喝点东西,身上就有劲了。”
陈招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灰蒙蒙的眼睛。
那张脸枯瘦蜡黄,过早地爬满了细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草纸。
“你带我去看医生吗?”陈招娣问,声音很轻。
殷桂香的脸色变了一下。
“家里……哪里有钱看病?”她避开陈招娣的眼睛,去看自己那双裂满了口子的手,“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年收成不好,连米都快买不起了……”
陈招娣又问:“那你去把我奶那瓶伤药膏拿来,我背上的伤要烂了,擦点药兴许能好。”
殷桂香的肩膀又缩了缩。
“你奶那药……是人家送她的,珍贵得很。”她的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了,“她不会给旁人用的,再说,你奶那个脾气,哪能让我去开她的箱子……”
陈招娣定定看了很久,然后,蓦地笑了一声。
“妈,”她叫了一声,语气平淡得不像在叫自己的亲人,“你不带我看病,也不给我上药,你端一碗米汤过来,还要我起来干活。”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冷笑还挂着,“你对我,到底算不算真心?”
殷桂香的嘴唇开始哆嗦,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可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你不是来关心我的。”陈招娣的目光冷下来,“你是怕我不起来干活,等我爸回来你再挨揍,我死了你都不一定哭得出来,我躺着不能动了,你倒先怕了。”
殷桂香往后退了一步,那碗米汤差点从她手里滑下来。
“我……我没有……”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可翻来覆去也只有这几个字,“我没有……”
“你有。”陈招娣打断了她,“别骗自己了,我长这么大,你替我挡过一下没有?有一次算一次,我挨打的时候你站出来说过一句话吗?”
殷桂香不说话了。
“你……你和你爸一样……”她终于挤出一句话来,细得像蚊子叫,“都是来找我讨债的……”
陈招娣又笑了一声。
“我找你讨过什么?”她的眼睛红了,可她还是忍着,不让那些东西掉下来,“我从来只求过你一件事,就刚才,我带你看病你不去,擦药你不肯,你还要我怎么样?”
殷桂香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她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没有办法啊,招娣……我没有办法啊……我不敢,我不敢惹你爸,也不敢惹你奶……我要是敢说话,他们连我一块儿打……我怕啊……”
陈招娣看着她宛如一只落汤鸡,弯着的背脊一起一伏,忽然觉得很累。
“你走吧。”她说,“把米汤也端走,我不喝。”
殷桂香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招娣……”
“走。”陈招娣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碗沿碰到地面的声音,再然后,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吱呀声。
一切又安静了。
陈招娣睁开眼,看着半空中那些字。
它们还在那里,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写着一个人的生,一个人的死,一个人的苦。
她把脸埋进那床散发着霉味的旧被子里,牙关咬得死紧,可眼眶还是湿了。
那湿意渗进被面,像是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很快被旧的污渍吞没了,看不出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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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太是快中午的时候过来的。
陈招娣从脚步声里就听了出来,那声音不紧不慢,木拐杖把地面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趴着的人,鼻子里哼着,阴阳怪气。
“还躺着呢?太阳都晒到屋顶了,你倒是清闲了,一大家子人都围着你转,也不想想你爹昨儿个为什么打你?还不是你自己作的!”
陈招娣没吭声。
“要我说,你爹还是打轻了,你这丫头,生来就是讨债的,你娘怀你的时候,家里正没钱,叫她打掉吧,她非要把你生下来。结果生出来又是个赔钱货,你说说,你到这个家来,除了吃饭穿衣,你干过什么好事没有?”
陈老太声音刻薄,“你姐就比你懂事,让她嫁人,她就去了。你呢?不吃不喝,闹给谁看?现在好了,你姐替你去了胡家,家里的活全撂下了,你还在这儿挺尸。”
陈招娣趴在床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可那些话依旧会从耳朵里钻进来。
“要我说,女孩就是赔钱货,养那么大,得吃多少粮食?到了嫁人的时候,彩礼给少了还不行,给多了吧,人家又看不上。你们姐妹俩呀,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上辈子欠了陈家的,这辈子来还债的。”
“我也不跟你废话,你爹中午回来吃饭,你赶紧起来把灶烧上,再偷懒,你爹回来不把你骨头拆了才怪。”她把最后的话说完,终于舍得缓口气了。
陈招娣依旧没有动,陈老太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脸色沉了下来。
“你听见没有?”
“奶奶。”陈招娣的声音从胳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我背上要烂了。”
陈老太皱起眉,“胡说八道什么!不就打了几下吗?小丫头家家的,皮实着呢,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好不了了。”陈招娣慢慢地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偏过头来看她,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大夏天的,伤口不洗,不上药,会烂。”
“烂了以后会长蛆,等蛆钻到肉里,人就没命了。”
陈老太的脸色变了变。
“你少在那儿吓唬人!”她往后退了半步,可嘴上却更硬了,“我活了几十年,还没听说过谁挨顿打就烂死的,你当你是豆腐做的?起来!”
陈招娣看着她,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容阴森森的。
“奶,我要是死了,你们是不是挺高兴的?”
陈老太被这笑弄得心头一跳,“你胡说什么!”
“你们不是天天说我是赔钱货吗?”陈招娣说,“赔钱货要是死了,是不是就能少赔点?爸欠的赌债,是不是也得拿别的抵?到时候家里没人烧火,没人喂鸡,没人砍柴挑水,地里的活也没人干。”
“奶,你说,到那时候,谁还当这个赔钱货?”
陈老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嘴想骂,可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最后,她用力一甩袖子,骂了句“不知好歹”,便气鼓鼓地出了门。
陈招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敛了去,重新把脸埋进被子里。
背上的伤还在疼,仿佛一道火从后背烧到四肢百骸。
她觉得自己正躺在一口煮着沸水的锅旁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
陈招娣苦笑了一下。
他们宁愿她烂死在这张破床上,也不肯多看她一眼,不肯给她一口水,不肯让她稍微喘上一口气。
半空中那些字又亮了起来,陈招娣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那行小字正在微微地晃荡,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陈招娣,十三岁,伤重。若无人施药,将化脓而死。」
她盯着那行字,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
“休想。”她对着空气说。
我陈招娣的命,轮不到你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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