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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谋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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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新池瞳仁骤缩,飞快地挡住了冲进来的女子。
“徐熙知,你疯了!”
女子身着金百蝶穿花纹的鹅黄色襦裙,头戴白玉嵌翠碧玺花簪,挽着妇人发髻,眉目间却带了几分戾气。
正是徐新池的妹妹,已经嫁给冯世子的徐二姑娘。
随后徐新池发觉室中还有外男,这般喊出女子闺名的行径着实不妥,加上家丑不可外扬,便敛了声。
极为短暂的沉默过后,徐新池压低声线,用仅仅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怎么在这……这哪里是你该来的!……你,冯惑呢——快回去!”
徐熙知却丝毫不在意,云淡风轻地挣掉了徐新池钳掣在胳膊上的阻力,眼神中透出几丝嘲讽,仿佛在嘲笑徐新池的逾越与装模作样的避嫌。
她一点视线没有分给徐新池,反而转向谢持云,拜一礼:“臣妇给谢驸马请安。”
徐新池面上尴尬,实在想不明白妹妹到底发的哪门子疯。
虽然谢持云确实是大昌朝的驸马,但由于他有实权官职,且鸣宁侯府深得帝心,作为大昌著名的士族弟子,连今上都会称他一声“姐夫”亦或是换“谢侍中”,而不是因为尚公主而得到的冰冷的虚称——驸马。
这称呼更像是一种对谢持云能力的讥讽。
“驸马何故在此?”徐熙知又福了福身,神色一片淡然,问的话却整个屋子都陷入了无声沉默。
谢持云意味不明地看着,“冯夫人,你僭越了。”
徐熙知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她半低下头,迅速整理了心绪,转眼便已经神色无常。
徐新池看着好友与妹妹在这种场合下针锋相对,脸上青白交加,刚想强硬地把徐熙知拉下去——
“给本宫住手。”女子衣衫华贵,冰肌玉骨,腰肢纤细,施施而来。
“那我算僭越吗,驸马?”
……
“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草民叩见长公主殿下。”
包间中的人先是一怔,然后纷纷行礼。
徐新池躬身时看见徐熙知站在一旁只是微微弯腰,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
这一愣神,起身便慢了一步。
“徐二公子怎的竟是行如此大礼。”
姬艺溪懒懒散散地坐在侍女搬来的绣墩上,由杏笛在跪在身边整理裙裾。
徐新池缓过神来,见旁人已起,而自己仍保持着行礼姿势,连忙俯身朝前一拜,上身伏在地上,两手交叠抵在额前请罪。
他听见姬艺溪嗤笑了一声。
过了须臾,才在清冷的“徐二公子免礼”声音中缓缓起身。
徐熙知已经站在姬艺溪身后,神色恭敬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含笑,俨然一副亲切自然的模样。
间接导致并目睹一切经过的姬艺溪神色不变,泰然自若。
*
“微臣拜见殿下。”
谢持云薄唇勾起,起身,在姬艺溪前停下,神色温柔,“殿下自然有权管教自己的驸马。”
这句话算是回答了姬艺溪先前的质询。
在场中,身份最高的长公主仅仅坐在绣墩上,连官位最高的谢持云也只能站着,其他人自然不敢坐下。
瞬间满屋子便站了一片。
如此,唯一跪在谢持云前面的千灵便显得有些突兀了。
能做到头牌女伶让京内无数公子吹捧的千灵自然是很聪明,整日与达贵们接触,她对上层大人物的一些事情也多少有所耳闻。
故她先前在众人的谈话中已经隐隐约约猜测到了这位女子和自己要攀搭的这位公子的关系。
能如此高调威严指使在座这么多尊贵人物、让家世显赫的当朝驸马俯首称臣又自称“本宫”的,除了那镇国长公主也没有旁人了
传闻中的溱湖长公主那可是心狠手辣,先帝在时就频频干涉朝政,自先帝去后,更是一手把控朝政,扶植少年皇帝上位,杀伐果决。其中传的最广的莫过于二十岁时就能亲手把自己的二妹妹送给刁蛮的西蒙和亲……
思量到此,千灵趴在地板上一动不敢动,指尖不住地颤抖着,头皮发麻。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动就能躲过去的。
感觉到姬艺溪的目光正看向这里,千灵气息紊乱,吓得“彭”一声把头磕在坚硬的地板上,一点力气没敢省。
千灵感觉这一下磕得自己头昏脑胀,有冰凉的液体从额头滑落,一向视自己的脸为命根子的千灵此刻却丝毫不敢动半分。
“奴婢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长乐未央。”
半晌之后。
“抬头。”
得到命令的千灵赶紧抬起头,目光却微微下垂,不敢看向姬艺溪。
美眸之中蕴一汪春水,潋滟生媚,更衬柔弱之态,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掉落在地板上,打开一朵朵血花,凄美无比。
倒是能够狠下心来。
姬艺溪笑了笑,笑意婉转,“这女伶真是可人,本宫喜欢。送来公主府吧。”
千灵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空气一点点凝固。
“先不要太高兴了,你先把你弄脏的地板擦干净,然后出去找人签一下契约书。本宫希望明天能看见你,嗯?”
姬艺溪柔声娓娓,带着些蛊惑与安抚的意味,视线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旁边千灵,作势起身。
见公主要站起来,杏笛连忙递过手,扶了起来。
“还不快点谢恩。”杏笛在一旁催促。
千灵觉得浑身发冷,又不敢忤逆,只能重重地又磕了一个响头,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奴婢谢殿下恩赐。”
光洁的木地板上瞬间又多了一个血印子。
屋子中的其余人或是悲悯,或是厌恶地看着缩在地上的千灵,却没有一个人出声为她说一句话。
察觉到姬艺溪的不虞,杏笛皱了眉头,声音尖锐地指挥道:“殿下不喜欢这颜色,还不快擦干净!”
死在她手上的人还少吗?这种颜色她见的又还少吗!
千灵觉得四肢都像灌了铁铅般沉重,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也许,她再也见不到这太阳了吧。
“是。”千灵瑟瑟应声。用精美的舞袖擦拭着地板上的斑斑血迹。
待收拾完,所有人的目光已经不在她这了。溱湖长公主在吆呼着什么,她也听不清了,只能呆呆地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杏笛一转头,看见那个女伶仍跪在地板上,头上的伤口还在冒血,眼看又要落在刚擦干净的地板上。杏笛有些不忍和不耐,眼神暗示了一下,女伶便马上爬了起来,如蒙大赦地离开了。
“赐坐吧,都站着压得本宫头疼。”姬艺溪用圆润透粉的指尖揉了揉眼角,漫不经心地说道。
“谢殿下。”各样的声音整齐地回复着。
姬艺溪轻晃了晃头,觉得脑子“嗡嗡”响。她站起来,走向空在谢持云身边的那个主位。
与此同时,姬艺溪身边的侍女也早已经把桌子收拾恰当,端上了姬艺溪最喜欢的龙井茶。
姬艺溪修长白皙的指尖在茶杯上无意识地敲打了几下,好一会才开口:
“本宫无事出府,听说这鸿兴楼有几个会唱小曲的,便来买回府取个趣。”姬艺溪兀自斟了杯茶,浅啜一口,阖上茶盖,“没想到竟与几位大人相遇。”
众人瞬时噤若寒蝉。
谢持云扶着桌案两侧,倾下些许弧度,眼角微敛,“周小侯爷相邀,正巧微臣也有心买给殿下。殿下这一来倒是让我少了个讨好殿下的机会。”
那等活色生香的场面硬生生被谢持云给说成了欣赏。
“是吗?”姬艺溪笑意晏晏,似乎一点也不计较。
周成疾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带着整个人的姿势都放松了点。
如传言所说一般,长公主果真不在乎持云,不然自己这个怂恿者便惹上事了。
周健啊周健,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你可一定要争气,活久一点啊。周成疾浑身上下冷飕飕的。
谢持云垂下眼睑,“本就是无事耍闹,殿下若有事,自然以殿下为重。”
姬艺溪吹了吹染着丹蔻的指甲,淡淡一瞥复又抬眸, 唇角一弯,“那再好不过了。”
“公主要是与谢侍中有事商谈,臣等便先行告退了。”周成疾作为这场“小聚”的主办者鼓起勇气镇定出声,企图缓和一下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
“不,你们玩。”姬艺溪微微颔首,“只是驸马同我先行。”
在座几人神色都几度变换。
————
姬艺溪走后,剩下几人也没有胆子和心情继续玩乐了。
吃喝嫖赌纨绔淫.荡可以无人管制,
但惹上溱湖长公主那就是真正的灭门之灾。
纨绔们三三俩俩走了。连周成疾也被这一场吓得回家醒酒了,只剩下默立不动的徐新池和扶上侍女正准备离开的徐熙娣。
确认众人走完后,徐新池一把拉住徐熙知。旁边的小侍女被吓了一跳,刚想说话,便被徐熙知眼神示意,行礼离开。
等侍女关上房门,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能隐隐约约听到楼下唱曲子的声音。
“你把殿下带来的?”徐新池敛了敛眉眼,声音里压了些烦躁。
“二哥,公主找驸马,怎会与我有关呢?”徐熙知黛眉轻蹙,一副困惑之相 。
徐新池吸了一口气,脖颈处青筋暴起。
“若不是先前见过,你初见公主怎会只是俯身!徐熙知!”
光在酒樽上反射出一片光怪陆离。密闭的空间没还残留着一些荒诞的酒精味。
“二哥,小点声,有失风度。”徐熙知声音不咸不淡。
“妾为世子妃,不是那个徐家二小姐。此举虽略有失仪,但并不逾矩。殿下不追究,二哥你也不必过于执拗。”
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和,徐新池在心底暗忖了稍许,理了理思绪,口气稍微缓和一些,再开口便夹杂着些无奈:“熙知,长公主与谢三的事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眼下无人,徐新池轻轻唤回了徐熙知未出阁时候的闺名,刚喊出声便感觉喉咙有些干涩。
“好好当你的世子妃。”
徐熙知闻言身子一晃,身影有些摇摇欲坠,但仅仅一须臾,又很快恢复到往日端庄,笑容无瑕。
“二哥保重。”
话语短短,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叫人心头一凛。
徐新池一哽,良久之后,朝自己的亲妹行了个拜别礼,恭敬道:“微臣恭送世子妃。”
徐熙知笑笑,挥袖而去,身姿挺拔娉婷,如寒山冰雪,清洁孤傲,披帛却上用金丝绣着繁琐浮夸的花纹祥云,让徐熙知显得有矛盾,那种冷漠,悲凉与格格不入,让他与她之间的隔阂又一步的加深,他能清楚的感受出,自今日后,一些关系,就真的变了。
真的就,形同陌路了。
直到徐熙知的身影被车帷盖住,徐新池才慢慢收回视线。
是啊,有些决定一但做下,便容不得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