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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萧常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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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常安和顾阿狗一路逃命,发髻散了,簪子摇摇欲坠,长长的裙裾被杂草乱枝勾破,软底绣花鞋也破了个洞,上面的薄金饰片也不知所踪……
纵然是这样,他们也一刻不敢停歇,逃出了城后,直奔郊外的院子,取了银钱路引等一并物品。
“小姐,接下去怎么办呢?”顾阿狗担忧地看着失魂落魄的萧常安,她眼睛肿得像桃子,哭了许久都不停歇。有时候好不容易停了一会,愣怔发呆了一盏茶的时间,又默默落起泪来。
顾阿狗听着她的抽噎声很是烦躁,但这种烦躁感又不同于从前那些顽童往他身上丢石头、牛粪,笑着叫喊“狗!狗!”的感觉,更像是吃了一个又酸又苦的橘子,他心里也泛着苦水。
城主与夫人怕是凶多吉少了,会怎么被杀死呢?乱刀砍死?万箭穿心?但是想到这些鲜血淋漓的场面都不能让他像平常一样愉悦起来。
我可能是在柴房里关久了,脑子坏了或是生了病,他这样安慰自己。
他也试着去安慰萧常安,他一下下地拍着萧常安凌乱的发髻,他从前在村里看到母亲们就是这样安慰孩子的……
“啪”珠钗上的珍珠掉了。
“啪”绒花掉了。
“啪”金发簪上的鸟翅膀断了一个。
顾阿狗悄悄觑了觑萧常安的神色,面无表情地盯着草地上的两三颗珠子,一朵花,一个翅膀,慢慢拾起来,放到了萧常安头上。
很好,没有人会发现的。
他装作无事发生地看向了远处。
“别哭啦,小心眼睛瞎了。”顾阿狗这话说出口后,觉得似乎语气有些重了。
他无措地抠了抠脚下的黄土地,他真的很担心她把眼睛哭坏了,从前他们村里就有个老奶奶,好大岁数才有了个儿子,不巧丈夫死了,儿子到了十几岁就去参了军,死在了前线,那奶奶日夜哭泣,没两天眼睛里就流不出泪来,只是一道道血痕挂在脸上,后来眼睛就像罩了一层白翳,就再也看不见了。
小姐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就像是被小溪水洗过的黑石头。
顾阿狗舔了舔干裂的唇,拿石头比喻小姐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太恰当,有些廉价了,但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比喻来了。
小姐的脸粉嫩嫩的,看上去就很软,像过年吃的糍粑。
顾阿狗小时候一直想吃糍粑,从前村里过年就会蒸糯米,做糍粑,在石臼里,几个壮汉一锤锤得砸,把米香砸得飘出十里地。得宠的小孩们簇拥上去,在父母状似斥责,实则笑语中,趁热拿了吃。
而他始终只能在一旁,远远地站着,眼巴巴地看着。养父母他们冷笑着说:“给他吃什么?狗而已,白白糟践了米……”
从此他就再也不想吃糍粑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萧常安看着城主府的方向,低声喃喃道,萎靡得像一只流离失所的小狗。
“小姐……小姐要赶我走?”顾阿狗眼看自己又要被抛弃,声音从咬紧的后槽牙中溢出来,甚至有些破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走。
也许是因为这位小姐并不像传言的那样刁蛮任性愚蠢,其实很是单纯善良。
也许是因为也是无家可归的人,离了小姐又能去哪儿呢?不如待在小姐身边,就算不能保护她,也能相依为命。
“不是赶你走……”萧常安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我是怕连累你……至于母亲给你服的毒,解药在……”
顾阿狗捂住了萧常安的嘴:“小姐,小姐,不要说,不要辜负了夫人的苦心……”
顾阿狗生怕小姐一说出解药,就要下定决心赶自己走,毕竟自己身上的毒也算与小姐的一点联系……小姐是不会忍心看到自己被赶走,然后毒发身亡的。
他心中甚至有一些淡淡的得意,就好像毒药是小姐的把柄,他只要中着毒,小姐便不会弃自己而去。
我一定是疯了,他这样想。
“小的是自愿跟着小姐的,只希望小姐不要把小的看做累赘就是了。”
“怎么会呢……只是……”萧常安看着顾阿狗真的像是一只可怜巴巴、希望主人不要抛弃自己的小狗以后,还是没忍心说下去。
“那小的就跟着小姐了,上刀山,下火海,义不容辞!”顾阿狗听到萧常安松口,高兴坏了,连忙表忠心。
“哪里需要你刀山火海的?净瞎说逗我开心。”萧常安终于破涕为笑。
“只是……顾满囤?顾阿狗?我该怎么叫你?如今出了城主府,我也不是什么小姐了,你虽然也是十三岁,但看着比我还小些,为了掩人耳目,从今往后你便与我姐弟相称吧,你怎么看?”
萧常安是现代人,对主仆尊卑本就不在意。听小孩一口一个“小姐”“小的”格外难受。
之前在城主府,她不敢说出来,怕被别人发现自己不是真的“城主府小姐”,现在,顾忌便没这么多了。
“全听小姐安排。”顾阿狗乖巧得像个小媳妇。
“哎,你怎么还叫我小姐,这就生分了,叫我姐姐吧”。
顾阿狗瘦削,虽然前几日在城主府养出了些肉来,但根本仍是空虚,稍不注意只怕还是会瘦到从前一把骨头的样子。
“……姐姐……”顾阿狗的脸罕见地红了一下,也不知是羞赧,还是怎么的,将头低下,别了过去。
“哎,乖。”萧常安只觉得眼前的小孩很是可爱,忍不住伸手去薅了一把他的头发,真是柔顺。
顾阿狗感觉到头上轻柔的触碰,下意识想将头转过去,却又忍住了,屏息感受着抚摸,像是一只战战兢兢的小狼,初次走出阴暗的巢穴,感受太阳的抚摸。
“姐姐……”顾阿狗试探地叫。
“嗯?”
“姐姐……顾满囤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我这些天也读了些书,这名字确实有些上不了台面,不如姐姐帮我想一个吧?”顾阿狗像是一只讨要骨头的小狗,眼睛亮晶晶的。
“还是姓顾?”
“嗯……他们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身边有一块玉佩,上面刻了个‘顾’字。”
“说起来,你以后想做将军,要起个威武的名字才好呢……让我想想……”
萧常安觉得这有些像养成游戏的第一步:给你的人物起个昵称吧!之前玩游戏,萧常安就挺喜欢起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现在顾阿狗虽也是个二次元的纸片人,但萧常安也想好好起个名字。
顾……顾去病?顾弃疾?顾咬金?顾羹尧?顾国藩?
啊……怎么听都很尴尬……
顾百战?顾常胜?寓意身经百战,常胜将军?
或者从古诗词里取名吧?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不如就叫做“顾壮士”?
“葡萄美酒夜光杯……醉卧沙场君莫笑……”不如叫做“顾美酒”?“顾马上”?“顾莫笑”?
在顾阿狗殷切期盼的目光下,萧常安背后冷汗涔涔,尴尬得脚趾扣地,差点扣出一个古战场来。
可不能叫他看出自己的不学无术来,萧常安定了定心神,像算命骗子一样带上了神秘的微笑,胜券在握地笃定道:“顾承恩,希望你以后立下赫赫战功,可承浩荡皇恩,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名字……就像许许多多的父母对自己孩子的期盼一样,这个名字也承载了小姐对自己的期盼么?
不同于阿狗这样随便的贱名,“承恩”这样的名字……
顾阿狗只觉得热泪盈眶,从前受过的轻贱在这一刻似乎都离他远去了,他似乎也像那些孩子一样,是在父母的期望中诞生、长大的,他赶忙转过了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深深伏跪下:“谢谢姐姐赐名!”
“哈哈,没事没事,快起来……”
说起来,这个名字也存了萧常安的一些小私心,真如娘所说的,他这么聪明,又能吃苦,自己再加以教导,以后必当出人头地。以后承恩做了将军,希望能投奔男主顾溶,为他开疆扩土,平定江山,成为他手中锋利的一把剑。
……………………
经过一番商议,他们最后决定向花国走去。
花国边境,离城主府不算遥远,准备的路引也是通往花国的,若是爹爹娘亲还活着,一定会来找自己,到时候可别找不到了。
花国——也算是萧常安为男主顾溶设定的龙傲天发源地。在她的笔下,顾溶本是花国六皇子,为人温厚宽和,生母虽出身异邦,母族势微,却深受花国皇帝花晟喜爱,故而本是继承大统之人。
不料花晟驾崩后,国丧期间大皇子强夺皇位,六皇子不愿与兄长刀剑相向,便自请为兄长征战沙场,扩充疆土。
可惜大皇子昏庸无能,暴戾嗜血,朝野上下一片哀嚎,六皇子才无奈顺从民心登基,而后在他的治理下,天下一统,海晏河清。
萧常安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她笔下的六皇子了。她甚至想要跟在六皇子身边,为他出谋划策,看他如何建功立业,一步步走上九五至尊之位。
萧常安靠着银钱在花国的一处小城中买了一间宅子。
收拾好了屋子,放过了六十六响的红鞭炮,萧常安和顾阿狗就算是在这个小城安了家。
街坊邻居都探头来看这一对孩子,家中竟不见一个大人。
“姨啊……叔!来来来,吃红鸡蛋,我们今天刚搬来这儿,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你们就直说哈,教教我们,我们也还小,许多事儿也不懂,还要邻里们帮衬帮衬……”
“哎呀,多大的事儿呀,一定一定……”
“这小姑娘可真水灵,也机灵……”
“要是有什么木匠活,打个柜子什么的,尽管来找叔!”
“你叔的手艺可好着呢,四里八村的,谁家办喜事,新娘要什么梳妆台啊,妆奁啊,都是找的你叔……”
和热心的邻居们聊聊家常,互吹彩虹屁一个上午后,终于各回各家,小院里安静下来,萧常安如释重负,转身瘫在了树下的躺椅上。
一直到现在,她都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仿佛迷迷糊糊地飘在云端,就被某种不明的力量推拉着往前走了,问过了街坊邻居,都说没听过六皇子的名号。
更何况,花国的国姓是“花”,哪里冒出来一个姓“顾”的皇子呢?
不会还没出生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