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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顾阿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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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阿狗进来,便看见夫人站在屋子中央,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仿佛在说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听闻是小姐让你习字?”
“是。”顾溶跪在地上,低着头,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看到的比平日多出几倍的护院,夫人为何要在这紧要关头关心这书童习字看书的小事?
“小姐这几日来求过我许多次,你说,我是该怎么处置你?是乱棍打死,还是顺了我那不成器的女儿的心意——放了你?”
若是夫人决定要打死自己,何必多费这么多口舌?
若是想放了他,找个后门,随意将他扔了便是,何苦来问他?
莫非还真的有人选了乱棍打死这一条路?
不不不,也许这两条都不是生路……
顾溶诚惶诚恐,将身子伏得愈发低了:“请夫人放心,小人自然从今往后对小姐忠心不二,为小姐所驱驰,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夫人一言不发,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可是我却不信你……一则,你化名顾满囤进我府中,但我查过,你原名顾阿狗。二则,我听闻有人杀了你养父养母一家,放火把你家那一间茅草房都点了,尸骨都不曾留下。第二天,他们典当的玉佩便被人买走了……你说……是谁干的?来,把这颗药丸吃了,解药在小姐那里,一月一服,否则,你可以在每个月圆的时候尝尝万蚁噬身,心如刀绞的滋味。”
顾溶听了,知道自己做的事被发现了,看着眼前的绿色药丸,想想门外的打手,还是选择吃了……压在舌下,假意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夫人却一笑,将他下颌一托,一抬,药丸下肚了……
夫人垂眸,看着这瘦小的家伙,眼中几分嘲讽,几分不屑:“你们年轻人啊,总是喜欢搞这些无聊的小把戏……退下吧”
顾溶没想到棋差一招,脸都绿了,悻悻地走了。
“娘……你为什么……”
“哼,他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派人打听过了,他杀了养父母一家,剔骨取肉,肉喂了村口的一条狗,放火烧了骨头,心够狠,手段也毒。”
“——可你救了他,”夫人得意地笑了,轻抚着萧常安的手,“安安这件事做得极好。”
“这些天,他在你手下装痴卖萌,我看他天天不是学字,就是捉鸟采花逗你开心,我先前当他是别有用心,伺机报复,便将他抓起来,关在柴房里。他若是本性暴露,大可打伤看守的丫鬟,一走了之……可惜,他没有啊,娘看啊,也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呢。”
“说起习字,教书先生也同我说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反而是你呀……也不好好读书,习武也是三脚猫本事,你这个小笨蛋……”
“为娘就是担心,没有爹娘的庇护,你一个人只怕在外受了欺负,现在有了他,他若是对你忠心,这样的人,好好利用,在你手下,他会是你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娘您还给他吃毒药……”
“傻孩子,刀愈锋利,便愈需要刀鞘,小心伤了自己,他心够狠,也有手段,脑子也聪明,日后会有一番作为的,但是任凭他飞得再怎么高,绳子也永远拴在你手里……”
“娘……”萧常安目露哀求,摇着头看着母亲,这些天与顾阿狗相处,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唉,你就是心太软”虽这么说,母亲却拿出了一颗琥珀坠子,挂在了她脖子上,“这里面的药丸可以彻底清除他体内的毒。”
“但你可不能轻易给他,小心被反咬一口……记住,除非他彻底归顺于你,否则,千万不要给他……当心他反咬你一口,狼就算训成了狗,也有几分野性啊……切记切记!”娘实在不放心这位“女儿”,她太过心慈手软,若是自己还有些时日,帮她调教一番也没什么,只是现在穷途末路,以后的路只能“女儿”一个人走下去了。
“这个小瓶里是一年的解药,里面还有一张解药的方子,吃完了,你记得去配,药引子是你的血。本来母亲还可以帮你调教他几日,可惜,时间不多了。”
说完,将这些东西都放到了一个大大的包裹里,将萧常安往门外推了几步,“傻孩子,快走吧,带着你的书童走书房那条密道。”
“娘,你不走吗?”
夫人冷哼一声,像一只高傲的猫:“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娘还有事要留下来处理。”
“娘……”萧常安似乎有些不好的预感。
\"啧,婆婆妈妈的,快走,看着你碍眼。\"夫人皱着眉,神色冷毅,就像是多年前在山上一心习武的那个小姑娘一样,说罢,推着萧常安出门,自己回转身去,“快走。”
萧常安退出了门外,走了几步,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母亲也站在门口目送着自己,虽强忍着摆出一副冷峻的表情,也红了眼眶。
母亲忍不住跑过来,一把抱住萧常安:“孩子,孩子,再叫我一声娘吧……”
“娘!娘亲!”萧常安像是孩子一样,将头埋在母亲怀中哭,几乎喘不过气来。
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心中虽有新奇,也知道乱世纷争,危险万分,是他们给了自己庇护,像疼爱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她,甚至娘明明知道自己是个西贝货,也一样慈爱宽厚……
“娘……娘!”
母亲泪眼婆娑间端详着她的脸庞,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呜呜呜……你走吧,你快走!”母亲虽这么说,却搂得更紧了,肩膀不断地颤抖着。
“走了就别再回来,若是爹娘没死,一定会去找你,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还在一起!若是死了,爹和娘也不用你为我们报仇!快走!”
最后,像是壮士断腕似的,毅然放开了她:“你走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萧常安一边哭着,一边跑到了书房,见到顾阿狗正等着自己。
他看着一脸泪水的萧常安,手足无措,只是低声讷讷道:“走吧……小姐……”
两人一同进了假山中的密道,逃出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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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城主府这边,石公子身着银甲,坐在高头大马上,面上无一丝波动,只是漠然地看着手下的兵将攻府。
“我儿啊,进展如何啊?”石老爷从远处纵马而来,正是春风得意。
“回父亲,一切顺利。”石公子跳下马回禀,低眉顺眼,很是恭敬。
“那你且记着,他们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莫要急功近利,失手伤了她。”
石公子眼中滑过一丝嘲讽:“是,孩儿谨遵父亲成命。”
不多时,府内传出一声娇喝:“住手。”门外士兵置若罔闻,但石老爷却是很激动的样子,连声道:“住手,快住手,切莫伤了她。”
少顷,门从里面打开了。门里站着盛装打扮的城主夫人,手中提着一把长剑。
“师妹……师妹……你还是没走……我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今日还特意着了妆……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石老爷跌跌撞撞地从马上下来,向她走去,满眼痴迷。
曾经,他们二人,两小无猜,一同在山上练武,连剑法都是师出同宗。
曾经,师妹坐在树梢上,晃着脚,吃着他刚从山下买来的雪球果,时不时投喂一个给他,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师兄~我也想下山玩~”
“不行!师父说……”他剑法不停,声音毫无波澜道。
“知道知道!你又来了!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师父说你年纪还小,不可贸然下山……唉”她模仿着师父摸着两绺雪白山羊胡子,神神在在地说。
“正是……”
“唉……师兄,你说,我们的剑法都是一样的,要是有一天,我们刀剑相向,你说我们谁会赢?”少女百无聊赖地随口道。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少年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剑,眼中是执拗的认真。
“那当然啦,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师兄妹的!师兄最好了~来,吃个果子!”少女调笑着,恶作剧地挑了一个糖少的雪球果向下抛去,“师兄~酸吗?”
少年身形微动,敏捷地衔住了,一咬,酸得很,却还是笑着对树上的少女道:“甜的。”
多年的话仿佛还在耳畔,现如今,师兄师妹相向而立。
“师兄,就到此为止吧……”夫人将剑举起,轻轻点在石老爷胸前,“你杀了他,我不怪你……这些年,他为了安安大肆敛财,我就知道,这一劫,他逃不掉……师兄,当初是我负了你……”
“不,我不怪你,我们还有很长的路可以一起走……”
“但你杀了他啊……他死了,你叫我一人怎么独活!师兄!师兄,勿念!”说时迟,那时快,夫人收剑,犹如一条银蛇吻上她的脖侧,接着便是鲜血喷涌而出……
“不……不……”石老爷怎么也没想到他那明媚得像是夏日的师妹竟然自刎殉情了,他扑过去抱住她,却抱了一手温热的鲜血,和软绵绵的尸体。
往事一幕幕飞速地在他的眼前略过:少年一同习剑,纵马游天下……
师妹的声音犹在耳畔:
“师兄,我下山玩去了!一个时辰后回来!勿念!”
“师兄!我今天在山下遇见一个人,他笑我妆画得不好……真可恶!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师兄……上次那人约我下山玩,说是想向我道歉……”
“师兄!那人还不错,也没我想得那么糟糕……”
“师兄!山下有元宵灯会,我想下去看看……当然是一个人啊,我可没约别人……”
“师兄,你看这个荷包做得怎么样?什么鸭子啊,我绣的是……是鸳鸯……哎,师兄你不懂,不和你说了……”
“师兄!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师兄,我们的剑法都是一样的,要是有一天,我们刀剑相向,你说我们谁会赢?”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视线最后停留在了一片晴朗的天空,石老爷缓缓地回头,看到的是他的独子执着剑,贯穿了他的后心。
剑上尚且还滴着血,石公子撕下了恭顺尊敬的面具,脸上是大仇得报的快感:“父亲,你这样子,可真是对不起我那为了您郁郁寡欢而死的母亲啊……不过,您放心,我会让您同我的母亲合葬的。”
“什么一往情深,念念不忘……呵!自作多情!”他脸上有着与石老爷一样嘲讽又冷漠的神色,年幼时,石老爷也是这样对待他的母亲的。
说罢,不再去看自己父亲不甘心地紧紧抱住城主夫人的模样。
“将原城主与其夫人合葬了吧……萧常安那个废物怕是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了,不必去管她,即日准备城主继任大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