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要造蒸汽机》同尘语

9、诡波 走遍整个欧

　　走遍整个欧洲，我们花了整整五年时间！

　　我们曾在牛津大学的天文台上与牛顿和哈雷共赏一片星空。

　　我们在庞大而臃肿的旧式蒸汽机面前被呛的面如土色。

　　我曾带领着昆区班子唱出一曲未来的法国歌曲让垂垂老矣的路易十四为之惊艳。

　　我花了三天三夜回忆起当初考钢琴的《彩云追月》，在历史上第一架现代钢琴前震惊欧洲。

　　胤祥呢？走到哪儿他都能引得一群群淑女为他的美貌晕厥。然而他却是万花丛中过，撩得众芳花枝乱颤却不沾一丝雨露，搞得好多欧洲贵妇都偷偷问我，大清国是否兄弟关系凌驾于夫妻关系之上（他肯定一边和女士跳舞一边说他四哥我晕）。

　　走遍整个欧洲，他凝视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成果若有所思，他惊诧于四分五裂的德意志神圣罗马联邦爆发出了宗教改革的思想，他聆听彼得大帝带领庞大的沙俄一瘸一拐地追上欧洲发展的步伐……他命令随行之人用尽一切办法把各种技术，学术带回国。而就在我们准备启程返回的那天晚上，他似乎找到了属于他的答案：

　　“义畅，我明白了！为什么你说‘曾经的信仰其实已经落后于人。’但是，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我们的信仰从不曾落后于人！你所说大清衰败之源，其实很简单——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们曾经在这地球上独领风骚太久了，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些所谓的番邦蛮夷已经在科技上超过了我们。固步自封，夜郎自大，直到你说的‘坚船利炮’轰开国门！但是我坚信，他们的政体不适合我大清的国情！”

　　“那，您打算怎么做？”

　　“君舟民水！他们要造坚船利炮，那我们只能水涨船高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的思想都已经蜕变成辩证唯物主义史观了？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创造者？

　　当我们重回中华大地，已经是康熙四十九年了。

　　归国的时候，欧洲诸国几乎都派遣了使团随行，让我猛然觉得跟当初玄奘回大唐有的一拼。

　　船到了广州以后稍作休整，行省递了八百里加急汇报这次的来访使团成员，十天后接到了进京的行程安排，一同前来的还有加封胤祥为贝勒的圣旨，我们即刻出发了。

　　这次回程的船队规模比出发时还要庞大，足足行驶了快两个月才抵达京师。

　　船还没靠岸，远远地便能看见码头旌旗飘扬，宫灯盏盏，一大群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

　　“为首的是四哥！”胤祥眼尖，又是他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人，自然一眼就看了出来。

　　我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前来迎接的人，为首的是胤禛，穿亲王礼服。紧随其后的还有两个郡王，佟国维，马齐和张廷玉。没看见老八老九老十，但是十四却站在那两个郡王之后。

　　葡萄牙派出的可是亲王，按礼制，我们要派太子迎接才显得更加郑重。

　　我不由得开始推测，朝局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这么大的事情派胤禛来迎接，太子是被废了没再复立，还是没被废但是离废掉不远了？佟国维也来了，他没有因为举荐老八而晚节不保？

　　胤祥似乎根本没有心思去推测他离开这几年朝局成了什么样子，我眼瞅着他的一颗心早就飞到他四哥身边去了。

　　靠岸之后，各路人马陆续下船。各国使节按照之前的安排与前来迎接的亲王大臣一一见礼。我们带出去的二十个翻译早就可以独当一面，各随其“主”，嘴皮子上下翻飞，倒是不用我这个翻译团队的领头多费口舌。

　　那头胤祥还在与接待的官员安排各个来使的住处。康熙身边的太监总管梁九功突然拉住了我：“李大人吉祥，这是万岁爷要的书籍还有乐器清单。请大人预备好了，明儿个一早与十三贝勒一同面圣。”

　　前往养心殿的路并不长，但是胤祥步履却十分急切。我少不得时时提醒，后头运送的书籍还有各色物件钢琴什么的经不起颠簸，实在走不快，请求他稍稍慢一些。

　　不用问我也知道，他这是太思念乃父了。

　　可到了养心殿门口，他却突然一个急刹，开始细细地整理自己的仪容，还冷不丁问了我一句：“李大人，我看起来还妥当吗？”

　　“贝勒爷天人之姿，丰神俊朗。”

　　他忍不住白了我一眼，一步一步走进了正殿。

　　“子臣请汗阿玛安！”

　　胤祥正要下跪请安，康熙却疾步走了过来，一把扶起了胤祥：“来来来，让朕好好看看！好好看看！长高了，还壮实了！”

　　“一别五年了，五年了！汗阿玛龙体可好？怎么儿臣看着瘦了些？”胤祥这声音，听着好像带了哭腔了。

　　尼玛，为什么你们叙父子之情我还在这里跪着？

　　胤祥，你再不提醒你老爹免我的礼，我就要告诉胤禛你见到老爹比见到他还高兴了！我内心画圈圈诅咒了他无数回。

　　“汗阿玛请看，这是您让李大人……李大人，您怎么还搁这儿跪着呢？”

　　“义畅！朕怎么把你给忘了，快免礼免礼！”

　　幸亏我一直都戴着跪的容易，但站起来的时候因为腿麻，差点趔趄了一下。

　　“义畅，这就是你说的钢琴吗？”康熙抚摸着这台历史上第三台现代钢琴：“朕听闻你的琴技名震欧罗巴，可否为我们弹奏一曲？”

　　既然他说名震欧罗巴，那我就弹那首名震欧罗巴的《彩云追月》好了。

　　康熙起初是好奇地观察着我弹钢琴的动作，但是没多久就拉了胤祥坐下，一同闭目欣赏起来。

　　一曲终了，康熙评道：“音色铿锵有力，曲调明快，结尾时颇有气势磅礴之感。朕闭了眼睛细听，倒觉得见了云海之上明月升的情景一般！”

　　“汗阿玛果然圣听耳明，此曲正是李大人根据广州港民间乐曲改编的《彩云追月》，奏的便是五彩祥云奔向月宫的情景。”胤祥忍不住赞道。

　　康熙又开始品鉴其他带回来的文学作品译稿，当翻到莎翁悲喜剧集的时候，他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忍不住仔仔细细来回翻看了好久，突然道：

　　“祥儿，你带去那个昆曲班子，在欧罗巴可学了些他们的戏吗？”

　　“学了几出，不知汗阿玛想看他们演哪一本？”

　　“朕一时还没想好，先宣他们进宫吧。”

　　康熙留了胤祥和我用午饭。用过饭后，胤祥翻开了他呈上的《欧罗巴诸国考》，开始从地理经济政治文化等多个方面阐述这次出使的结果，还详细分析了目前大清国和欧洲各国的互有长短，担忧之意，跃然脸上。

　　的确，在胤祥看来，现在开始狠抓自然科学教学研究，完全来得及。

　　可是康熙却拍了拍胤祥的肩膀：“祥儿，看来一别五年，你不虚此行！但治大国如烹小鲜，很多事情并非一蹴而就。你们的考察报告，朕会用心研究。眼下，招待好欧罗巴来使最要紧！”

　　陪着这个庞大的使团真的一点都马虎不得，这帮家伙估计是不止想在我们限定的地点做生意，还想全国各地跑跑看看。我们还有礼部吏部户部的大臣，又是安排他们接下来在国内的行程，又是打点各地官驿、安排随从人员，每天几乎都忙得团团转。

　　谁知，昆曲班子领班突然跑来找我，说是康熙要他们排莎剧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求我过去指点一下。

　　我到了畅音阁才知道上当了——刚进去就来了八个太监给我安排了别宫住处，还说什么一应所缺我只管使唤他们。

　　这哪里是来帮忙，分明是来监视我的好吗？

　　在得知康熙点的戏是《李尔王》，还要请众皇子来品鉴时，我就知道这是康熙布的局。可我被这八个太监从早盯到晚，当真是连一点往外头传消息的缝隙都没有。幸亏有胤禛给我的银戒，只要我觉得不方便与他见面就带在左手小指上，也算是一种变相暗示。这段时日实在无法，只能一门心思地排练了。

　　公演的那天，胤祥没有出现。

　　我作为辅助领班的副导演站在后台正上方，既可以调度全局又可以观察观众席上众人的反应。

　　幕布升起，演员粉墨登场。

　　年迈又刚愎自用的李尔王要将他的国土分封给三个女儿，却要根据女儿的“爱心”程度来分出高低。大公主和二公主极尽谄媚之态，再加上从未见过的话剧腔抑扬顿挫，惹得现场的康熙连带着皇子都忍不住笑了。

　　考迪利亚因为口齿笨拙不会阿谀奉承遭到李尔王厌弃时，所有观众都沉默了。

　　康熙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的李尔王，目光晦暗不明。
　　太子突然怔住了，一双眼珠子来回转动着，仿佛背后有什么人在盯着他一样。
　　老三神色略有些紧张，仿佛在心里默数自己讨好康熙的次数，盘算到底是哪句话说得不妥。
　　老八几乎就要陡然色变了，但是他极力控制住了，咬咬牙还是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老九只是盯着考迪利亚沉默不语。老十倒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边嗑瓜子一边笑呵呵。
　　老十四有些茫然地看向他的右边，仿佛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场景——

　　他的右上首是胤禛，此时正凝视着舞台的他，竟然红了眼眶。

　　“我何须在意她有无陪嫁，她本身就如珠如宝！”

　　法国国王执意迎娶已经孓然一身一无所有的考迪利亚。胤禛的双眼突然瞪大。豆大的泪珠从眼眶中满溢出来，在他白皙的面庞上格外引人注目。

　　李尔王被两个女儿驱逐，在荒原上发疯怒吼。所有的皇子大概全都明白这是该哭给康熙看的时候了，一个个都使出了祁同伟哭坟的劲儿，不是哭就是低声谩骂。然而此时的胤禛没有哭，他的眼神仿佛在急切地搜寻着什么。

　　终于，考迪利亚带着法国大军前来勤王，父女二人抱头痛哭。胤禛像是强忍了很久终得释放一般，泪水滂沱，低头啜泣。

　　此刻我明白过来，胤禛没有演戏，他随着情节的起伏，哭得真情实感，毫无顾虑。

　　我不禁长吁一口气，康熙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众皇子的反应他不可能猜不透——胤禛安全了！最保险的方法，其实就是把自己当成个看戏的普通人。胤禛，真的如他名字的释义一般，以真受福！

　　我继续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台上台下，都在上演着一出出好戏。

　　眼看着考迪利亚被自己的亲姐姐下令处死，芳魂归天。太子突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手指着前方，却又不知道是在指谁，他一圈圈地转着，仿佛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包围了一般：“果然无情最是帝王家！骨肉相残，不过尔尔。你们——你们都想让我死！都想当太子！”

　　“荒谬！”康熙拍案而起：“何人敢暗害太子？何人？”

　　四下皆是死一般的寂静，台上的演员赶紧停止了表演，与众皇子等一齐朝着康熙的方向跪着。

　　“太子言行失常，立刻请太医诊治。如未痊愈，不必离开毓庆宫。”

　　胤礽就这样被软禁在了毓庆宫内，看他刚才的症状，倒是挺像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发作，再加上这么重要的场合竟然都没看见大阿哥。我基本可以确定，胤禛在这五年内不仅成功逼疯了太子，还极有可能按原时间线处理掉了大阿哥。

　　康熙在胤祥的建议下专门成立了负责翻译欧洲书籍以及培养翻译人才的部门。我则建议起名为“京师同文馆”，取书同文之意。（对不起，洋务运动，我又抄袭你们了）

　　我一下子又升了官——京师同文馆教务长，一个新创立的官职，官至三品。

　　升了官又有了新府邸，家中也不得不添置了管家下人之类——御赐的人我实在不能不收。我也因此见识到了，胤禛的粘杆处到底有多厉害。不出一个月，他们所有人的底细都放在了我的案桌上，里头还真有个康熙派来的特务。胤禛担心我未必处理得了，干脆想办法让我的管家买了两个他的人进府。

　　时隔五年，终于再次与胤禛碰面了。

　　在我的各种跪求下，胤禛向我大概叙述了这几年他都干了些什么，也好让我清楚目前一切的进展。

　　谈起最近我为什么一直不赴约，我有些紧张：“王爷，李尔王这出戏其实是皇上有意试探，微臣当时被八个太监看着，实在无法递话儿给王爷。”

　　“本王早就知道了。这次你做的很好！日后你只好做好你的本分，便是对本王最大的助力。”

　　胤禛说他知道了？而不是猜到了？我开始仔细回忆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对劲的人。毕竟已经过了五年，而且从前他派来找我的人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批。

　　我突然想起来，被“软禁”在宫中时，招待我的不是上次来宣旨的梁九功，而是另一个我不太常见的总管魏珠。

　　这个魏珠，有一次名为替康熙来看看我排戏，实则当天，眼光好像在我的左手上来回晃了好多次。

　　魏珠是胤禛的人吗？我的天呐！

　　胤禛送进我府中的人有跟我透露过，他们对于对付康熙的特务这种事很熟悉，叫我不要担心太多。当时我就猜到胤禛的府里肯定也有特务，不然他们不会这么熟练。

　　胤禛的眼神，谈及康熙时，早就没有了做儿子该有的孺慕之情。都闹到互相塞特务的份上了，这父子当的比相互揭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甚至隐隐感觉到，如果真的到了必要时刻，篡位什么的对于胤禛来说真的不在话下。

　　然而，做好我的本分也没那么容易。

　　全大清国满打满算也就那带出国的二十个翻译人才，各国大使还在到处晃悠时时刻刻都少不了翻译，好不容易要回来同文馆五个进行日常培训工作。而一个个康熙派来协助译稿润色文字的官员，每次看见我都是一副鄙视番邦蛮夷的脸色。我只好时不时就得发动几下官威才能震慑住他们。

　　康熙还挺喜欢召我去单独见他，一般是教他弹钢琴，或者各种外文。我稍稍试探着说了说工作中遇到的困难，没成想康熙不知道发什么疯，居然派了老八来“监管”翻译工作。老八这个人当真是道貌岸然绵里藏针，有些话表面上上听着像是在帮我，实际上反倒让那些尖酸腐儒恨我更甚。

　　万万没想到，不知是何人为了宣泄对我的恨意，竟然在我入职同文馆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找了一群暴民，一边骂着我是番邦岛夷的走狗，一边把我给胖揍了一顿。

　　更万万没想到的是，救我的人竟然是我唯恐牵连一丝一毫的胤禛!

　　“王爷，微臣惶恐！这点小伤微臣回府就能医治……”醒来时发觉躺在雍王府客房的床上，我赶紧忙不迭的起身要走人。谁知一挪动就拉到了伤处，痛得五官都变了形。

　　“李大人没听见方才凌太医说？虽然没动骨但是伤了筋，至少十天多则一个月不能挪动地方！本王是奉了汗阿玛口谕，尽全力给李大人治伤。请李大人切莫再要推辞！”

　　实在不得已，我只好答应暂住雍亲王府。

　　胤禛送太医离开，可夜间又不知走哪个暗门进来，把我吓得差点心脏病发作。

　　你们夫妻两个找我都这么喜欢走密道暗门的吗？

　　“今天这事儿，就是有人给本王下套！你给打成那个样子，本王要是不救你，那就不是人！既然他们敢做，本王就敢顺水推舟。太医是我当着汗阿玛的面请来的，你十天半个月不能挪地方也是太医诊出来的。看谁还有话好说？”

　　戒急用忍的胤禛竟然被激得说出“我”来了，看样子是真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