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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9. 凭什么留下 ...

  •   “你醒了?”蒲辰大喜。

      “嗯,叫了你好几遍你都听不见。”文韬声音很低,像是没有力气,“幸好这狸猫灵性,把你叫醒了。”那狸猫像是知道在说它一样,耀武扬威地“喵”了几声。

      蒲辰哈哈一笑,一骨碌爬起来,用手去探探文韬的额温,果然退烧了。蒲辰心里一松,刚想去捞狸猫,一低头发现自己的只穿着亵衣,昨夜为了给文韬降温前胸还敞着,文韬像是早发现了一样,头执拗地往外转着,像是故意不看他。蒲辰一阵尴尬,赶紧将衣服的袢带系好。

      文韬像是不经意道:“这猫真叫韬韬吗?”

      蒲辰系着袢带的手突然就停了一下,装作随意地“嗯”了一声。

      “就是,我名字里的那个韬?”

      蒲辰这一声“嗯”声音更小了。

      “我合理怀疑,你想占我名字的便宜,但我没有证据。”文韬虽然声音还是有气无力,但眼睛亮亮的。

      蒲辰低着头轻笑了一阵,昨日压在他心上的大石头瞬间被人搬走了。他伏在文韬耳边轻声道:“对啊,就是明目张胆地占便宜,你又能怎么样呢,韬韬?”

      “你……”文韬下意识就要举起左手,但一阵刺痛袭来,文韬轻嘶了一口气。

      “先别动左手。”蒲辰按住文韬的左臂。

      文韬像是想起了昏迷前郎中说过的话,试着用左手使了一下力,只觉得原本灵活而有力的左手此刻像一根丝线连接着的巨大的石块,重得抬都抬不起来。他脸色暗淡了下来,低声道:“我是不是,以后都没法用剑了?”

      蒲辰尽力拉扯了一下嘴角,但这拉扯很勉强,他这个微笑显得无比难看。

      “万一可以恢复呢?”蒲辰说得很小心。

      文韬轻轻摇了摇头:“从前我是你的亲卫,虽不及唐宇他们跟着你的时间长,也好歹帮衬了你几次。”

      “你这哪里是帮衬,根本就是屡建奇功,杀虎贲王,守武昌城。我上上下下所有的亲卫加起来也不及你一个人的功劳。”蒲辰抢着道。

      文韬笑了笑,没有反驳蒲辰的说法,继续低声道:“今后我的左手废了,就不配留下来做你的亲卫了。”

      “你要去哪里?回广陵学宫吗?”蒲辰按住文韬左臂的手此刻不自觉地抓紧了他。

      文韬轻叹了一口气,他不想把自己的狼狈展现给蒲辰:“四海之内,总有容身之处。”

      “为何不留在蒲氏?”

      “这里没有我的位置了。”文韬平静道,“我不是从小跟着你的人,破格做了你的亲卫,你手下的人都看着呢。现在我左手握不了剑,有何资格占着亲卫这个位置?”

      “做不了亲卫不代表不能留在蒲氏,谁又敢赶你走?”蒲辰急切道。

      “凭我之前的功劳然后一辈子赖在蒲氏吗?”文韬回望过去,缓缓道,“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从来没有去怜悯你。”

      “那我凭什么留在蒲氏?”

      “我……”蒲辰抓着文韬的手臂,盯着文韬道,“我是蒲氏家主,我说你能留下你就能留下!”

      文韬迎着蒲辰的目光,他烧了一夜,此时才退烧不久,但他思路很清晰,缓慢而清晰道:“你知道我最不赞成权臣,所谓权臣,凭着一己私欲掌握生杀大权,上胁君主,下压百姓。对内任人唯亲,对外党同伐异。蒲辰,你说过,你不想做权臣。”

      蒲辰握紧拳头:“我留你下来,是你值得这个位子,并非任人唯亲。”

      “你虽是家主,但用人需服众,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蒲辰眉头紧锁,咀嚼着文韬话中的意思,忽然道:“确实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是你可以决定。你可以自己来证明你值得留下来!”

      文韬怔了一下,讷讷道:“如何证明?”

      “你虽做不了我的亲卫,你可以做我的谋士。”

      “谋士?”文韬重复着这个词。

      “舍身亲卫易得,无双谋士难求。你若做得了我的谋士,整个蒲氏谁人敢不敬你?就像他们对待魏先生一样。”说到魏先生,蒲辰的语气沉了下去,魏先生的尸身他已经命人收敛好了,之后会亲自给他下葬。

      “魏先生……”文韬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坠楼时魏先生舍身将他护在身上,临死前重复的“辅佐家主”几个字。难道魏先生在救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存了这个念头吗?让自己代替他成为辅佐蒲辰的谋士,所以他才如此不计后果地即使牺牲自己也要保全自己吗?

      “怎么样,你做得到吗?”蒲辰注意着文韬的神情,见他眼波流转,应是心念已动。

      “倘若……我做不到呢?”文韬有些踌躇。

      蒲辰嘴角一弯:“等你做不到的时候,我再罚你不迟。”

      这狡黠的笑容和当时在建康游船中两人第一次联手时如出一辙。文韬的好胜之心也瞬间被激了起来,笑着道:“好,一言为定。”

      一个月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文韬第一次出门。

      此时已是初秋的天气,秋日的艳阳虽还灿烂,但已没有了夏日的灼热。文韬不再像从前一样穿着箭袖劲装佩着长剑,而是换上了文士的敞袖浅碧色长衫。他的腰很细,衬在宽袍大袖之下,倒是格外出尘。

      蒲辰从未见过文韬如此装束,这一眼就看得有些入神。

      文韬看看蒲辰的眼神,又看看自己,疑惑道:“嗯,不好吗?”

      蒲辰轻笑着摇摇头:“没见你这么穿过,好看。”

      “从前在广陵学宫,子弟们都爱穿敞袖,就我嫌麻烦。”

      提到广陵,蒲辰有一些不自在,他不喜欢存在一个文韬可以随时回去的地方。他默不作声地把文韬扶上马车,自己也坐了进去。马车缓缓向前,文韬受伤前最讨厌坐马车,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他左手经脉已断,此生大概无法再骑马了。

      两人在车里,谁都没说话。隔了许久,文韬道:“忘了告诉你,广陵我回不去了。”

      “哦,为何?”刚才还因为文韬提到了广陵有点闷闷不乐的蒲辰,听闻此言心底涌出了一阵窃喜。

      “我和齐岱,分道扬镳了。”文韬平静道,“他无法原谅我在朝阳殿上和你一起站在陛下那一边,害死了他的家人。”

      “哦。”蒲辰的语气刻意压着喜悦,但是提到建康的事,他心中的阴云又加深了一些。关于武昌大捷的奏疏早就呈了上去,蒲辰也在奏疏中提到趁现在北燕主力被剿灭,大单于哈里勒新丧,新的单于地位不稳之时大举反攻,夺回北方的国土。但是周衍除了最初的一封嘉奖诏书并上一些赏赐外就再无音信。

      见蒲辰心不在焉,显然在为建康的事忧心,文韬又道:“对了,有件事一直忘了和你说。当时我们在襄阳城发现了焦油的痕迹。后来哈里勒攻打武昌城,前几日你在的时候正好下着暴雨,他们只用了投石机,没有用焦油。后来,你去庐州借兵之时雨势小了,哈里勒又用了焦油。”

      蒲辰恍然道:“原来城墙上的黑洞是北燕的焦油造成的,我还以为是我们自己守城的时候沾上的。你亲眼见到了哈里勒有焦油?”

      文韬点头:“我特地等他们的几桶焦油全部启用的时候再炸了河堤,用了水攻。”

      “那又回到了我们最初在襄阳的时候问的那个问题,哈里勒的焦油哪里来的?”蒲辰道,“哈里勒死的时候曾暗示和我们的天子有勾结。”

      “哈里勒和陛下?”文韬盯着蒲辰,“你信吗?”

      蒲辰摇摇头:“哈里勒为人狡诈,他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他的焦油从何而来?你说过,焦油只有大内可造。”文韬眼神犀利。

      “我不知道。”蒲辰坦言,“即使我对陛下有诸多怀疑,但我不信他会做出卖国之事。”

      “这件事我来查。”文韬道。

      “哦?”

      “既然我现在的身份是谋士,自然由我来查。”

      蒲辰点了点头:“武昌的斥候中有一部分专门司暗探,建康也有我们的眼线。我之后把这部分人交给你,你来全权处置。”

      马车停了下来。二人下了车,这里是魏先生的墓地,文韬伤好后坚持要来祭拜。蒲辰和文韬点了香,对着魏先生之墓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袅袅的香烟在他们面前飘散,蒲辰看着文韬格外郑重的表情心中一动,轻声道:“我没想过,魏先生会为了救你,和你一起坠下城楼。”

      “我也没想过。”文韬道,“我本以为我必死无疑。”

      “他救你必有他的缘故。先生他……走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起什么?”

      文韬轻轻“嗯”了一声。

      蒲辰没想到魏先生死前竟真的留了话,追问道:“他说了什么?”

      文韬垂下眼睑:“让我辅佐你。”

      先生竟让文韬来辅佐自己!蒲辰反复思索着这句话,望着墓碑上魏先生的名字,眼睛忽然就湿润了。难道,这才是魏先生救下文韬的真正用意吗?宁可自己牺牲也要保住文韬,因为魏先生觉得,文韬比他更适合辅佐自己……

      知我者,吾师也……蒲辰对着魏先生的墓碑,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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